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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动 ...

  •   无意的场景和声音总是像钥匙一般唤醒每一个节点,然后才细化到具体的人。所以草壁花音最先想起的,是并盛医院的人工湖。

      泛起涟漪的湖水,砌着白色瓷砖的花坛,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入院的、出院的,还有过来探望的,担架抬进去抢救的。她抱着书包等在湖边,一边在人群里试图搜索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边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请问天底下有哪一个哥哥会把和阔别一年、亲爱的妹妹重逢的地点定在医院?

      “是生病了吗?那至少告诉我病房在哪里啊……”

      她小声嘟囔着,想多了心里不免担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问护士有没有个叫“草壁哲矢”的病人,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她回身一看,差点撞上朝她低过来的飞机头。

      “你是……”

      “花音!”

      熟悉的、浑厚的嗓音响起,草壁花音愣了一会儿,指着少年惊叫起来:“哥哥???”

      她目瞪口呆——没错,肯定没错,粗眉毛、长脸、高鼻梁、斜长方形的眼睛,但是为什么会多一个飞机头?这最起码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岁!

      “为什么你把头发弄成这样啊?”她忍不住用手戳一戳,硬邦邦的不知道抹了多少定型摩丝。然后再扯一扯他的衣服,“这又是哪个世纪的服装,哥哥,你在COS什么复古人物吗?这种装扮连乡下都看不到了吧!爸爸妈妈看到会生气的啦!”

      “反正他们外派了看不到。信里不是有跟你写过吗,我现在在并盛中学的风纪委,这是制服。”

      一听到“风纪委”,少女眼睛kirakira地闪光:“对哦,你已经是副委员长了。”

      草壁哲矢心虚地微笑、点头,揽住她的肩膀往里走。

      父母工作很忙,小时候妹妹都是他照管。不管是上学放学都由他接送,有调皮捣蛋的男生欺负她,也是他打跑。和周围其他三天一架两天一吵的兄妹们不同,草壁花音从小就很崇拜他,到哪里都会昂首挺胸地介绍:“这是我哥哥!将来要当警察哦!”

      唯一的不好就是比较长情,记性太好,老记着这事,还对这种光辉形象念念不忘——好吧,他刚来到并盛时也还是抱着这种念头的。但被委员长的魅力折服(打服)之后就抛到脑后去了,还因为收保护费的效率最高,打架的本事最好,挨打的耐性最强,一路加官晋级到副委员长。

      不知道花音能不能接受啊……

      草壁哲矢清清嗓子,不知道该怎么铺垫一下,告诉她哥哥已经彻底抛弃这个梦想,于是没话找话问道:“花音啊,你……剪短发干嘛?”

      草壁花音当然不知道哥哥心里的天人交战,脸一沉:“后桌总是抓我的辫子,干脆剪掉了。不然以后再打起来很麻烦。这种欺负人的家伙太讨厌了。”

      只抓个辫子就这么讨厌了!他还打人、敲诈、特定时候欺凌弱小并且和当地社团斗殴!

      他忽然发现不对:“……等一下,你还打架吗?”

      “我是自卫好不好?”草壁花音正色,“是因为他先扯我的头发,扯了好多次,我说了他不听我才扯回去的。我又不是暴力分子,不会给哥哥你丢人的啦。”

      暴力副委员长胸口一堵,真是后悔不该写信时吹牛吹过头,把风纪委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是世间秩序的代表,人间第二正义团体——第一是警察。而他,草壁哲矢本人,是这个团体的副委员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么无上的荣光!

      谁知道她会被一中特招过来啊?

      搞得他连夜召开了个紧急会议,虽然不可能不恐吓了,但是!可以尽量文雅一点(少打几下)。至于风纪委在外的威名……他倒不是很担心,毕竟没几个人敢说他们的坏话。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赢了吗?”

      “当然啊。”

      “不愧是我妹妹……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我有每天喝牛奶,而且我现在跑步很快!你上次信里不还说你抓住了一个小偷吗?我以后可以帮你忙啦。”

      ——抓小偷是真的,前提是那家伙偷的是他们问商户抢来的保护费,抓住了还被他揍成猪头。当然如果路上遇到需要帮忙的路人他也会热心出手,但是……

      我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啊!草壁哲矢痛苦地扭头。

      “哦对了,干嘛让我来医院等你?”草壁花音又上下打量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临时要有事要汇报必须来一趟……谁叫你的车就是这个时间,只好在这里碰头了。”草壁哲矢拿过她的书包拎在手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三楼的豪华VIP单人病房,停在门前,敲了敲,“委员长。”

      里面没什么声音,不过草壁哲矢还是把门推开,进去前还特地转过来嘱咐她:“你呆在门口,我等下带你回家。”

      草壁花音听话地立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哪儿不对劲。她还没想出来是什么原因,就有人鬼叫着从走廊尽头过来。

      “副、副委员长!不好了,一年A班那些家伙他们……”

      大概是太着急了完全没注意到她,那人一下撞开病房的门。再过了几秒,她敬爱的哥哥也从病房里冲出来。

      前面那人速度快,已经过了拐角。草壁哲矢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妹妹,硬生生一个急刹折回来给她报了一串地址:“你先回去,记住地址了吗?我再报一遍?”

      “不用了,我记住了,你写给我的信我都带着呢!你有事先走吧。”

      “抱歉啊哥哥晚上请你吃大餐,你在家等我啊!”

      但是求你不要再提信了!

      草壁哲矢在心里扔下这句话掉头就走,很快没了影子。草壁花音又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那种“好像哪里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慢吞吞走到底楼,在心里不停重复刚才的地址。结果念得次数多了,反而对街道名字不确定了。正想从书包里把信拿出来看一眼,她突然顿住。

      啊啊啊!她的书包!!!

      哥哥刚才走的时候有拿东西吗?好像没有吧!信在里面钱也在里面,新学校的录取通知也在里面,没有钱不知道地址,她怎么回家啊!

      草壁花音只好又爬回三楼走到病房门口,挣扎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没声音。

      刚才他也是这样就进去了,应该……没关系吧?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把手,推开一条缝朝里看。书包掉在病床边的地上,离门口有点远。

      哥哥敲门时喊了声“委员长”,就是那个风纪委的委员长?也和他一样留着飞机头吗?那睡觉会很不舒服吧。

      草壁花音胡思乱想着,沿着床角向上瞄。

      然后,她微微睁大眼睛。脑海里乱糟糟的思绪都好像空白了一瞬。

      微光从吹开的窗帘缝中落下,凝滞在少年鸦羽般的长睫上。柔软的黑色碎发落在脸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线条流畅得仿佛天人执笔勾画。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白色被单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这么普通的病房却好像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场景。

      这个人……也太好看了。

      恰在此时,窗外起了风。气流涌过房间,拂过脸侧。少女忽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书包还没拿。

      ……他好像睡着了呀,那她悄悄进去,不要吵醒他比较好。

      草壁花音慢慢推开门,屏住呼吸钻进去。她还弓着背,勾着腰、低着头——虽然这和不发出声音没什么必然联系,但动作瑟缩一点,总感觉要安静些。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书包,仿佛探险拿什么宝藏似的,憋出了一身汗。终于够到包带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舒了口气。

      下一秒,她倏然间汗毛倒竖、背后发凉。千钧一发之间,瘦小的身体居然爆发出极大的求生欲,猛地往边上一扑。落地时全身都进入戒备的状态,犹如一只炸毛的猫。

      “呼——!”

      尖锐的风啸声刮过刚才她蹲着的地方,草壁花音惊恐地回头,几乎瞬间就得出结论——她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反击,立刻投降比较好。

      少年手持着钢拐,之前她还觉得非常、非常温柔的风一瞬间都变成了杀气。他很不爽地压低眉头,微抬手肘,冷冰冰的光折射到她的脸上。

      “你吵到我了……咬杀。”

      ##
      草壁花音呆愣了几秒,这几秒内脑海里滚过了好几个问题——他怎么醒了?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什么叫咬杀?是要杀掉她的意思吗?她哪里吵到他了?就喘了口气吧?这也能听到吗?

      但她还一个问题都没想清楚,少年的钢拐已经又朝她挥过来了。草壁花音条件反射地把书包向他一砸,拔腿就跑。也亏得她的练习卓有成效,居然每次都给她险险躲开了。她仗着个子小动作灵活,还跳上了床头柜。

      “等一下——等等!”她站在床头柜上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来拿我的书包!”

      少年根本就不听她说话,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跑得很快。”

      “我跑步好……不是,草壁哲矢是我哥哥,你是委员长吧,我真的是来拿我的书包。”

      “无所谓。你是要投降?”少年又一拐挥过来,“刚才不是想战斗么?”

      “那是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吧!我投降我投降,别追了行不行?”

      “这次还能躲开么?”

      “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啊你!”

      她简直要崩溃了,又从床头柜上跳到床上,床架发出“吱嘎”一声抗议。少年在身后紧追不舍,每一下都让她头皮发紧,而且他似乎越来越没耐心了:“躲来躲去,你只会逃跑吗?”

      “是啊!”她忍无可忍,气喘吁吁地回他,“我就是很会逃,有本事你抓到我啊?!”

      “……”

      少年动作停了停,凤眸半眯,眼神锐利如刀。

      “你在挑衅我。”

      “……对不起!”

      草壁花音都要哭了。刚才那拐子贴着头皮了吧!她有没有秃啊?这个人——这个人住院是看精神病吗!哥哥怎么会跟着这样的人啊?!

      她体力没那么强悍,很快动作就慢下来,后果也显而易见。不知道是第几次经过房间拐角,她一转身,视野里就是少年持拐攻过来的身影。左肩挨了闷闷一击,钻心的剧痛随后从皮肤侵袭到骨骼。草壁花音头一次发现原来人真的是可以飞的——被抽飞也是飞,反正她从床边掉到窗边,全身都要痛死了。她从小到大都被草壁哲矢保护得好好的,就算跑步扭伤、和后桌男生扯头发也没这么疼过。最重要的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吧?

      少女终于忍不住了,抓着床架爬起来,捂住肩膀。因为委屈也好、痛也好,反正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她很想恶狠狠地骂回去,但事实上她是吸着鼻子,控制不住抽噎,狼狈又断断续续地指责这个疯子:“你凭什么、凭什么打人啊!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草壁哲矢的……妹妹……我是来拿书包……”

      视线模糊到根本看不清这个人什么样子——管他之前多好看呢,现在在她心里就是恶魔。少年拧着眉头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妹妹?”

      “……”

      只是剪了短发而已,很难看出来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

      少年收了钢拐,全身的气势霎时都散得一干二净。他好像突然觉得没趣,还说了句她听不太懂的话。

      “还以为稍微能让我有点兴趣……原来还是只草食动物。”

      他把书包扔还给她,语气淡淡,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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