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聚餐 ...
-
工作日人不多，一行人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三个男人不尽兴，还要了些酒。只有草壁花音表示自己滴酒不沾，点了一杯果汁。不过渡边很不相信她没有酒量。
“喝是能喝很多，但是第二天会不记得。”草壁花音实话实说，“你最好还是不要劝我喝酒，砸了店就不好了。”
“没有那么凶残吧？！那你千万不要碰啊。”
渡边顿时警惕，还把酒瓶挪得离她远一点。旁边青山宗介还沉浸在松村正木退休的伤感情绪里，闷头一杯接着一杯喝。大半瓶酒下肚，他才鼓起勇气问：“花音姐，我作为警察，是不是很失败啊？”
草壁花音把牛肉和牛舌平摊到炭炉上，泛红的生肉表面冒起小小的油沫。她把它们翻个面，等差不多熟了，拿筷子挑起一块放进酱汁里沾一下，分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为什么这么觉得？”
“很明显啊。”青山颓丧极了，“我什么都不会。花音姐你就不用提了，秋彦脑子比我好用，还冷静，渡边好歹也能打几下装装样子……”
渡边承一很不是滋味：“不是，你说归说，我怎么就是装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我什么也做不好。今天正木叔走的时候，我虽然说要像他一样，可以前……我心里也是埋怨过的。
“我从毕业到现在一直都跟着正木叔，复杂的案件都有刑警来处理，并盛大大小小的问题又都被风纪财团包揽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做这份工作……我要做这些事，去做义工不就好了吗？”
“如果照你这么说，生活科那些总是调解争端的警察就不该存在了。”
青山情绪激动起来：“我当然也知道就是存在这样的分类的，但是——但是我最初不是想做这个才成为警察的啊。我是想……做点正义的事情，就像电视里一样……花音姐，你是为什么成为警察？”
草壁花音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鲜嫩爽脆的牛舌混着酱汁，极大地满足了味蕾。她又啜了口果汁，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他。
“正义的事，抓小偷不算吗？你没抓过小偷吗？”
青山一怔：“这个……抓过。”
“那就是了。”她笑笑，“我最初想做警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为了调养住在乡下。哥哥带我去买药时在路边被人抢了钱包，是一个警察帮我们追回来的。
“哥哥觉得他很帅气，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以后他也一定要成为警察，为此还真的很认真地锻炼身体，替其他被欺负的小孩出头。我呢……一直很喜欢保护我的哥哥，所以他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但是我比较蠢，因为第一个帮我的警察抓住了小偷，我就觉得所有的警察都是抓小偷的。为了能顺利当警察、追上小偷们，还专门练习了跑步……结果爷爷想揍我的时候再也没抓得住我。”
渡边和田中都忍不住笑了，只有青山还板着脸，表情严肃地听她讲故事。小隔间的灯光温暖而柔和，照在青年又黑又软的头发上。草壁花音忽然觉得他和自己以前有点像，一厢情愿地幻想一个未知的世界，还妄想着做孤胆英雄。
“哥哥的成绩很好，我想离他近一点，也没考虑其他的学校。但是我没有那么聪明，没能考上并中，只能回去读书。读了一学期，一中来我们学校挖人——哦，你们可能不知道，他们学校虽然名声很烂，但还挺重视体育的。看我跑得快，就问我愿不愿意转校来一中，以后参加校际赛。我就答应了，还很想试试能不能成为运动员……最开始当警察的念头，也被我扔到一边了。
“不过最后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我也阴差阳错还是成了警察。可能我现在说这些你不理解吧，但是青山，能当一个平凡的警察也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很多时候，明明大家都知道是坏人的家伙却因为漏洞不能被绳之以法，无可奈何的好人要受牢狱之灾。同事可能在抓捕中受伤死掉，就算抓个小偷，你也可能丧命。除了无能为力以外，你可能还会发现……自以为是的正义很伤人。
“我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最后成为警察也不是因为哥哥，只是赌气不肯对某个人认输罢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就是很大，不要把电视当真。”
饭桌上只剩下烤肉滋滋作响的声音，青山默不作声地听完，又抿了一口酒。
“那花音姐一定把他气到了吧，你是我见过除了电视剧里最厉害的警察了。”
幼稚到死的说法，草壁花音却听得鼻子一酸：“没有，我做得很不好。迷茫的人并不只有你，我也不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他更不会因为我生气……可能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在意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
“那就……大家一起努力呗。”渡边忽然咕哝了一句，“煽什么情啊，我一个终身被判潜在犯的家伙都没难过呢，你们一个个在这儿倒苦水。我呢，以后就跟着大姐你多接任务，多赚点钱治好美月，大姐你就再加把劲气死那个不长眼的家伙，青山么……你多琢磨琢磨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田中现在最重要的是多说点话，别老闷声不响的。好啦，喝酒喝酒！”
他举起杯子，四人的杯沿撞在一起，酒水如小小的浪涛一般泼在手上——当然，草壁花音是举起自己的果汁。
“现在辛苦一点不要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干杯！”
##
草壁花音没想到，自己说的一番话开启了饭桌上互诉衷肠的话头。青山、田中两个人和渡边喝得掏心掏肺，知道他还有个重病的妹妹后更加同情，恨不得去新宿把妹妹接过来一起照顾。
付完账后，其他两人还能勉强走回去，渡边已经彻底醉到不行，走路都东倒西歪。草壁花音只能架着他，最后因为不耐烦变成拖着。这家伙在后面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大声嚷嚷自己混□□时的事，引得路人不断回头看。草壁花音只能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经过一个公园时实在累了，拽着他的衣领进去找了个长凳坐下。
渡边双眼迷离，嘴里叨叨了一圈，记忆大概又回到她讲故事那一段，手指点她的肩膀：“大姐，我跟你说，那个人有眼无珠，他肯定没想到你这么牛|逼，也没见过你暴走揍人。”
草壁花音不想跟个醉鬼多说：“别乱戳……我都说了他不在意，我跟也他差得远呢。”
“你怎么就知道——嗝——不在意呢，说不定他背后戳你小人。”他摇摇晃晃，又换了个问题，“你一滴酒都不喝，真的砸过店啊？”
“不是。”
“那是什么，难道比这个还严重？”渡边酒醉之中不忘八卦本性，露出个非常微妙的笑容，“酒·后·乱·性？”
草壁花音太阳穴突得一跳：“……不是，我干嘛要回答你这种问题？”
渡边承一非常缓慢地瞪大自己的眼睛——他喝醉了酒，不但胆子大了，连感觉都变敏锐了：“你犹豫了，我|操，真的啊？”
“没有。”
“你肯定有，绝对，大姐你这个表情就是在心虚。”
草壁花音拎起他的领子就走到湖边，把他的头按进水里。
“噗噗噗噗——草……音……唔噗——你这是——”
她再把他的领子提起来：“现在清醒了？”
“谋杀！你这是谋杀！我就好奇嘛，好奇一下怎么了，没有就没有嘛！”
渡边咳得满脸的水，声泪俱下地控诉她。不过嚎了一会儿他就安静下来，望着广阔平静的湖面发呆。
路灯映在水面上，像一个个小小的白色月亮。草壁花音也累了，在他身边坐下。一时间，只听得见远处汽车的鸣笛。
渡边忽然问她：“为什么不做运动员了？好歹不会有生命危险。”
草壁花音避而不答：“你很关心我嘛。”
“你虽然残暴了点，但是人还挺好的，也算是我和美月的恩人了……其实以前我还在暴力团的时候和其他人聊起你也很佩服。但是想不通啊，一个女孩子比一群男人还拼，到底图什么啊？”
渡边往地上一倒，双手垫在脑后。
“来了并盛知道你有个当□□的哥哥，我就猜，会不会是因为他是暴力团……果然啊。你是因为生他的气，觉得他背叛当初的梦想吗？”
这话听起来怪文艺的，有点不符合他平时的形象。草壁花音很想接着岔开话题嘲笑他一下，可开口，却变成了另一句：“梦想这种东西，对于小孩子来说变来变去太正常了。”
“那是因为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也学他倒在地上。视线里层云堆叠，缝隙里能看到红褐色的天空。
“其实是……因为我自己。只是看到他就会想到是我自欺欺人、自以为是，伤害了别人，不知道怎么面对比较好。”
真奇怪啊，明明没喝酒，怎么也像他们一样说个不停了？
“那时候我太小了，一下子很多事情想不明白，需要一个借口寄托，所以我责怪哥哥……可是又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找不到借口，只能逃走。
“戳穿我的那个人……可能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看穿我了吧，还问我是不是只会逃跑。我说是啊，我就是很会跑，然后被抽了一顿。”
夜风吹皱湖面，哗啦的浪声推叠涌来。她记得并盛医院有一片人工湖，风吹过时，也是这样的声音。
草壁花音忽然笑起来。
“我小时候……真是很蠢啊。”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