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糖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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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盛这一场雨来得又狠又急，仿佛要在入冬前耗尽所有的水分，把空气和大地都洗刷干净。雨水在沟壑间汇集成湍湍河流，排水不好的地方已经积成滩洼，漫到小腿那么高。
松村正木没有带伞，只好沿街找能遮雨的地方慢慢走。伤口浸了水隐隐刺痛，他停下来喘息一会儿，又抹掉脸上的水继续走。
大岛幸子会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福利院，以前的住址，还有当年大岛文九被击毙的地方。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
大岛文久的死是她一生的恶梦，也是他摆脱不了的阴影。前一天还只会推眼镜、涨红了脸重复那几句话的温和男人，第二天就变了个人。大岛文九越说越激动，他刚想安抚几句，却发现坐在对面的男人满眼血丝，胳膊上青筋暴起，突然就像打开了狂怒的开关。禾生镜发现情势不对，猛地推开他，大岛文九趁机抓起大岛幸子夺门而出。
追上来的同事都被打开，他甚至能随手拔起镶在地上的栏杆。并盛的市民向来热心，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身体健壮的男人一起帮忙也不是他的对手。大岛幸子在他手中尖叫不止，松村正木端着支配者，一会儿对着她，一会儿又对着她的父亲。男人的犯罪指数高到支配者疯狂报警，幸子也岌岌可危，本就高危的指数几乎要突破临界线。眼看小女孩几乎要被掐断脖子，松村正木终于扣下扳机。
如果时间能倒回，他一定不会做这个决定。
被分配到并盛之前，他只知道支配者有麻醉模式和致死模式。他以为致死就像中枪一样，甚至可能都看不出伤口。谁知道爆裂的血水瞬间溅了满地，大岛幸子被淋了满身的零碎肉块，围着的人也没能幸免。恐慌如同潮水在人群中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任谁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四分五裂，爆成一滩血浆都不会平静的。
监测器探测到人群情绪波动，毫无感情的声音不停报出更新的犯罪指数。年轻一些的警察试图维护秩序，干脆举起支配者对着人群。混乱间有人反应过来大岛文九的死正是因为这个“犯罪指数”——他们还不知道有麻醉和致死的区别，只惊叫着扑向他，害怕落得同样一个境地。越来越多的人冲向呆在原地的警察们，拳脚相加，甚至都忘了最初追过来的原因。
恐惧加剧成一场海啸，要把这里所有人都一起淹没。
松村正木嘶吼着让他们冷静，习惯性地想朝天鸣枪，又摸了个空。他拼了命向人群里冲，想推开那些压在同事身上的人们，一次次被挤出来，撕打得头破血流。后辈被踩在地上哭嚎，手指都快被踩断了。他越来越绝望，努力维持的理智全数崩盘，颤手举起支配者。
“砰——！”
没等他扣下扳机，一声枪响穿透喧闹响彻上空。人群安静了一瞬，又再次疯狂起来。刚才的小警察已经昏迷，支配者被一个市民拿在手里，他往哪儿走一步，哪儿就像退潮一般散开一片。他打红了眼，抓着支配者大吼大叫，像个被激怒的疯子。
松村正木慌忙拨开人群朝里面挤，那人看到他过来更加激动，摇晃着手臂。松村并不害怕——支配者只有认证了才能使用，因此更奋力靠过去。那人大概也发现按不下扳机，捡起大岛文九落在血泊中的长铁杆狠狠朝他扔过来。
身后就是手无寸铁的市民，松村正木想躲的步子硬生生停住。就要砸到的一瞬，他眼前一花。
金属对撞的火花迸射到眼前，光亮一霎泯灭。长铁杆断成两半落在地上，断口竟然还微微发红，像被什么烧过一般。青年男人的西服袖口飘过他的鼻尖，冷铁反照天光，刺得他双眼一痛，忍不住闭了闭眼。
“你是……风纪财团那个……”
当时看起来瘦削无害的青年此刻满身的凛冽杀意，披在肩上的西服微微扬起，衣摆下涌出不知来处的风。
云雀恭弥微眯起眼，眸子里戾云翻涌。但这怒气并不针对任何一个人——在这里的所有、搅动这不安宁的源头，才是他的对手。
“你们……很大胆啊。”
松村正木缓了缓神，一时没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对面的人群显然比他了解，完全从刚才的疯狂状态挣脱出来，表情惊恐地四散后退。
他的出现仿佛给沸水里打了一针冷凝剂，汹涌的情绪海啸顷刻退潮，松村正木听到唯一一个幸存的检测器在地上滴滴滴地报数——指数在不断下降了。
“我应该说过，我很讨厌群聚吧。”
云雀恭弥声音冷得像刚从南极回来，人群面面相觑，不知谁先起了个头，竟然开始道歉：“对、对不起，云雀先生！”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四起，云雀恭弥放下持着浮萍拐的手，草壁哲矢连忙带着手下引着人群离开。松村正木还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早等在一旁的禾生镜过来扶住他，又向云雀恭弥道：“我建议等下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催眠和疏导，以免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云雀恭弥扯了扯袖口，好像没在听他说话。禾生镜眼中划过晦暗的光，很快又微笑起来：“还好您来得及时，否则就乱套了。”
黑发青年终于抬起头。
他盯着禾生镜的眼睛很久，久到松村正木僵立的骨头都在抗议。老警察这才从那场极度的混乱中清醒，后知后觉地发现，每一次云雀恭弥都在打破他的想象。
他不是他想象中凶狠健壮的□□，也不是他看到的慵懒文气的青年人——离开风纪大厦时他甚至还在心里鄙夷过，觉得这人太过秀气，盛名不过谣传而已。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不用动作，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能压得人透不过气。当地人说并盛是他的王国，他当之无愧。
松村正木被不是针对他的气压逼得低下头，禾生镜却一动不动，脸上依然是他惯常无错的笑容。任凭对方眼神如刃，剔开他的皮肤，摘掉他的骨头，他也无动于衷。
云雀恭弥终于不再看他。两人错身而过之时，他唇瓣微动，轻不可闻。
禾生镜的手骤然攥紧。松村正木干脆不去想他们那些话里有话，目光迟滞地追上云雀恭弥的背影，看他停在大岛幸子面前。
女孩全身狼狈不堪，茫然地望着地面。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些湿泞腥臭的血肉，蹲下身，伸手覆上她的发顶。
神情动作，称得上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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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松村正木终于到了当年的事发地。
并盛这几年发展得很快，这里已经建起了新的商场，不过还未竣工，只装修了一半。建筑大楼露着钢筋水泥，在雨中洇湿成深灰色，泛起让人不舒服的泥土气。
雨大停工，楼里空荡荡一片，没有其他人在。松村正木捂着伤口，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休息。手机卡被他拔了放在口袋里，电筒灯照出去，只能看到灰白的水泥墙。
他倚着柱子坐下，等疼痛劲缓过了，才喊了一声。
“出来吧，幸子……除了我没有别人。”
没有人回应他，他不在意，低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的动作不太熟练，他其实也很久没抽过烟了。
这些年挣的钱几乎都捐给福利院，另一部分用作她的心理辅导。好不容易平安了这么久，没想到并盛又一次划成了执行区。
大岛文久死后，他立刻向上建议撤销西比尔系统，起码要更改支配者的模式。同时递交的还有犯罪指数群体感染的报告，但全部石沉大海。但奇怪的是过了三个月，他还是接到了撤销执行区的通知。其他同事都申请了调任，只有他留了下来。
大岛幸子的心理治疗效果很差，几乎夜夜都要惊醒，然后是尖叫、吵闹，摔打身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平常一看到红色也会发病，不要说上学，生活都成了难题。大岛文久的父母从常来探望到避不见人，最后终于放弃唯一的孙女。
松村正木揽下了照顾她的事。
他去找了草壁哲矢，恳求他帮忙给幸子找合适的治疗师。草壁哲矢提议给她也做催眠，最好能让她忘记当时发生的事。松村正木愣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窗玻璃那一侧是抱着玩偶的女孩。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觉，眼圈青黑，死死地、愤怒地瞪着他。有时他去探望时，她还会大喊着“是你杀死了我爸爸”，对他又踢又咬。
草壁哲矢含糊地解释了推进药的事，劝他：“她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如忘记了好。”
松村正木把烟掐灭，没答应。
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是他杀了大岛文久，他不能代替大岛幸子原谅自己。
草壁哲矢没再坚持，帮他安排了福利院和医生。治疗两年后大岛幸子终于能正常生活，也恢复了学业。再大一些，她从草壁哲矢那里听过了事发的全过程，虽然不怎么抵触了，到底还是不愿意多和他碰面。
唯有一次学校要开家长会，福利院的老师有事拜托他去。回家的路上，大岛幸子忽然问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就要认定我是坏人呢？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
松村正木没回答。
初生的婴儿、被胁迫的受害者，还有毫无攻击能力的残疾人。后来松村正木在网上了解到很多新执行区的消息，舆论也聚焦在这一点上——没有犯下罪行的人，只因为一个他们不清楚原理的鉴定，就要一辈子烙下潜在犯的印迹。这算是合理吗？
他不知道。但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这一点了。网上到处都是执行区里那些潜在犯的惨象，除了他，大岛幸子当然也能看到。
年幼的恶梦越来越频繁地重复，惊恐的弦终于在草壁花音测量犯罪指数时崩断。她想偷偷去改掉自己的指数，正好遇到了加班的松村正木。
他当年会拿起那把奇怪的枪对准他的父亲，现在也可能会对着她。
大岛幸子的怒火忽然烧灭了所有理智，疏导了几年的仇恨再一次随着血液冲上脑海——都是这个人！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早早失去父亲，不会寄人篱下，不会夜夜受恶梦折磨。最可恶的是，这些年她还一直受着他的照顾，她还会感激他！
少女反应过来时，刺目的红色铺天盖地地占据所有的视野，她吓得一把推开松村正木，夺路而逃，一直到这里才停下。积雨的浅水潭边印出自己扭曲的脸，大岛幸子蹲下洗手，快搓下一层皮了也不肯停。
天色渐暗，并盛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雨中晕成朦胧的光点。楼下不时响起车辆的鸣笛，又随着时间过去归于宁静。
大岛幸子哭累了，坐在地上发呆。一片死寂中，她听到背后传来什么声音。
踢踏、踢踏。是有人来了吗？
她僵硬地转过头，见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略长的刘海滑落在镜架上，又被他拨开。
糖果的甜味忽然又在喉头泛起，大岛幸子接过他抵来的玻璃管，神思恍惚，似乎回到小时候那个藏着糖罐的房间里。陌生的大哥哥合上门之前指了指紧闭的柜门，告诉她一个秘密。
——玻璃瓶里，有很好吃的糖哦。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糖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