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被制造的犯罪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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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岛幸子的检查上午就结束，结果要晚上才出。松村正木带她吃过午饭就在街上闲逛，还给她买了两条金鱼。回到住所早早安抚她睡下后，松村联系了禾生镜，一起到了研究所。
她的犯罪指数远超过临界值，禾生镜把检查报告递给松村，给出的建议是强制治疗。
“有一定的基因遗传原因。鉴于大岛文九的在居民间的口碑很好，我们也调取了他过世妻子的病例，确实在少年时期有过反社会人格障碍相应的治疗。”
“但她才八岁，在学校里得到的评价大多是听话乖巧，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起过冲突。”松村不太赞同这个处理方式，“大岛文九对她的教育很好，如果能营造良好的家庭环境，定期复检，也不必分开。”
禾生镜笑笑：“松村警官对这些也有研究？”
“怎么说也是警察，基础的还是知道一点。”
“那松村警官认为，是把犯罪扼制在萌芽期好呢，还是等出了事再处理更好？”
年轻的治疗师抛出这个问题，语气并不冒犯，好像只是和他探讨一个普通问题而已。
松村正木一时语塞，又听他接着说道：“相信警官也听说过不少类似的案子——凶犯杀人之后警察找熟人取证，结果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好人，平时脾气很好，很少跟人起冲突……一个人是不是犯罪者，光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有时候甚至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们研究犯罪心理不止为了破案，更重要的是预防犯罪——既然西比尔为我们做到了，为什么不执行呢？大岛幸子的危险指数甚至突破了实验区成立以来普通居民的记录，达到刑事罪犯的程度了。那么我认为，提早采取治疗是必要的。”
松村正木还是想争取一下：“我见过你们那些设施……那已经是监禁隔离了，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么？哪怕是精神医院也会允许病人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
禾生镜微微叹了口气：“您好像还不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不是普通的精神病人，而是犯罪指数极高的潜在犯——这个词的重点，可不是潜在。您可以和大岛先生商量一下，但恕我直言，厚生省对这个项目很看重。发现幸子这样的例子很大可能不会放行。”
松村正木拿了份报告的复印件，离开研究所。
禾生镜的话并没有让他动摇多少。大岛幸子才不过几岁，在他看来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有限。但他还是给大岛文九打了电话，把检测结果先告知他。大岛文九对这个结果也不太意外。
“瑞穗小时候因为家庭问题有很严重的性格缺陷，但和我认识之后好转很多，也积极接受治疗——哦，我们是高中就认识了。后来一起上大学、结婚后，她也一直控制得很好。如果没有意外身亡，我想她会是个好母亲。至于幸子……我能保护好瑞穗，也当然能教育好我们的女儿。”
“我也相信您对幸子的教育，不过……禾生这里给我的建议是留院察看。”松村正木觉得难以启齿，但不说清楚情况，后面更难解释，“并盛毕竟设备不全，实验区这里有治疗和辅导设施。我个人是认为将幸子接回去和你一起比较好，但很可能手续批不下来……或者这样，我先带她回一趟并盛，我们——”
松村正木的话随着推门的动作戛然截断。坐在地毯上的大岛幸子转过头，见是他回来，连忙朝他扬起手。细细的血流顺着她的手腕缠绕下来，像一根鲜艳的红线。
“叔叔，金鱼不动了！”
她两指捏着金鱼尾巴，又荡了荡。膝边还放着一把儿童剪刀。鱼缸里幸存的那一条还在慢悠悠游着，她指间的已经僵死，买回来时金红色的鳞片也泛起灰蒙。
“松村警官？”
电话里大岛文九半晌没等到他回应，不免担心。松村正木才缓过神：“哦，我是说……我先带她回来，我们商量一下看看。就这样吧，我先挂了，见面再说。”
他收了手机，在大岛幸子边上蹲下：“幸子……为什么要杀金鱼？”
大岛幸子很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没有杀它呀。书上说鱼有鳃，所以可以在水里呼吸。我们人没有鳃，可以在岸上呼吸。我就把它的鳃剪掉，这样它就可以和我们一样了。可是它怎么不动了啊？”
“它……”松村正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幸子，鱼只能在水里呼吸，就像人只能在地上呼吸一样。人如果没有肺会死掉，鱼没有鳃也是一样的。鳃就像我们的肺。你把它的肺摘掉了，它就死了。”
大岛幸子拨了拨躺在手心的金鱼尸体，它连眼睛都蒙上一层白翳，无论她怎么逗它都没反应了。她嘟囔了句“没意思”，抬手对着房间角落一丢，金鱼尸体掉进垃圾桶里。
松村正木捏紧了手中的文件袋。
潜在犯并不一定会明显表现出犯罪倾向，但很可能会在幼时就初见端倪——比如虐待动物，或者有攻击性的打架争斗。大多数人不会对被自己打死的虫子怀抱愧疚，但把虫子换成更大、与人更密切的动物，他们多少会开始怀抱同情、怜悯的感情。如果这个对象是人类，对“伤害对方”这种事，人们会更加谨慎。
“在有些潜在犯眼里，可能所有的对象都和他们无意间踩死的虫子一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具有迷惑性？佛家说众生平等，好像他们做到了似的。”
临走前禾生镜送他到研究所大门口，也提到了报告中这一段解析。两人盯着花坛里的蝴蝶上下飞舞，他伸手抓住，手指一用力，翅膀上便添了一道折痕。再松开，蝴蝶晃晃悠悠地飞出去一小段，喝醉酒一般栽进树丛。
“但佛会把自己也看成虫子，而不是踩死虫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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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因为大岛幸子杀了条金鱼，就决定将她留在治疗所了？”草壁花音把资料合上，“他也太敏感了吧。虽然镜建议留院治疗，但松村警官自己光凭这么一个表现就做决断，实在太草率了。”
草壁哲矢本来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正要喝呢，一听她那个“镜”的称呼，触电一样把杯子放下：“镜？禾生镜？你和他很熟吗？”
草壁花音这几日正愁没有突破口，看他反应激烈，忽得一笑：“是啊，前男友。”
“什——”草壁哲矢如遭雷击，飞机头也跟着颤两下，“你和他？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了，他失踪那天晚上和我提的分手。”
草壁哲矢肩膀又垮下去，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草壁花音支着下巴打量他，好整以暇发问：“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认识他？”
“呃，这个……”
“我说他失踪，你也一点都不惊讶——怎么，你知道内情？”
草壁哲矢如临大敌，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不知道……你别管了，反正都分手了。”
“但我没有答应。”草壁花音倏地收了笑容，冷冰冰地告诉他，“我的男朋友在执行区成立庆贺晚餐上和我提分手，当晚就出了车祸失踪。我找了他两年都找不到踪迹，如果不是藤堂离职，告诉我他在实验室里找到这个，我还不知道和你们有关系。”
她把那张纹章的照片调出来，还特地放大了贴近他：“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对此一无所知吧？”
草壁哲矢瞳孔骤缩，还坚持着顾左右而言他。他真的很不擅长说谎，破绽明显得就像匹诺曹的长鼻子。草壁花音觉得自己小时候也真的很蠢——他明明到处都是漏洞，她是怎么会相信那么拙劣的谎言的？
草壁花音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顺手把一本笔记扔在桌上：“行了警官大人，别费心瞒我了。”
笔记本摊在中间页，上面正是云雀恭弥写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不知是因为这个，还是她那个略带嘲讽的称呼，草壁哲矢刚才的焦虑紧张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脸色都有些发白。
从草壁花音回来开始，他就一直避免再把她牵扯进□□的争端。尽管云雀恭弥早说过会利用草壁花音，他也始终逃避着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草壁花音还只是当年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女孩，她连打架都打不过别人，能起到什么作用？
可在他不知不觉间，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变得疏离冷漠，两人的联系也好像只剩一层靠血缘维持的薄纸。她甚至绕过他去找恭先生求助，恭先生竟然也……为什么呢？
草壁哲矢想把笔记本拿起来看，但手伸到一半，又落回去。
“我不知道。”他比她更茫然，眼神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真的不清楚怎么回事。花音，我没有骗你。”
“我只知道禾生镜也属于彭格列，加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你考上高中那年。但他在两年前的车祸里失踪了，我们也一直在找他，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我不知道你和他认识，恭先生……告诉了你多少？”
“你们□□的事情，火焰还有守护者，还有艾斯托拉涅欧和因赛特的一些事……差不多了解了。但是有关镜的事情他没和我说。他到底——”
草壁哲矢不自觉看向她，好像只等着她把问题问出来，他就回答清楚。
草壁花音忽然不忍心问了。
他在并盛真可以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面对她总好像直不起腰，恳求什么似的。
凭什么呢？他又不欠她的。说到底也只是少年意气做了傻事，她自己不也很蠢吗？
她稍低了头，遮住有些泛酸的眼睛。草壁哲矢没注意她的异常，已经从没说完的话中听出了她的问题。
“他算是我们和政府方面的连接线，大学开始就已经在厚生省实习工作……西比尔系统的提出人是谁，你还有印象吗？”
“有。我记得是一个叫……加贺见鸣的男人。”草壁花音发觉自己对禾生镜和彭格列有关这个消息都没什么感觉，大概是麻木了，反倒是这个名字触动了她的神经，“他和因赛特那个雾守有什么关系？”
“父子。”
“可我看资料，前任雾守是叫加贺见仁太……”
“鸣只是化名。”草壁哲矢解释道，“因赛特家族不以战斗力出名，艾斯托拉涅欧事件后，行事更加束手束脚，和许多小家族一样转而经商。加贺见仁太不喜欢这些营生，干脆找了个大学任教——结果作为教授，他的事业倒是风生水起。先是提出西比尔系统的概念一鸣惊人，又屡获突破，但就在你离开并盛那年，他和他妻子禾生壤宗都死在一场大火里——警察的结论是自焚。”
“那镜……和他们……”
“禾生镜与加贺见音无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是重组家庭，禾生镜随禾生壤宗姓，加贺见要比他大两岁。不过他们的感情也不算很好，结婚没多久禾生壤宗就带着禾生镜来了并盛，转入第一中学。”
草壁哲矢挠挠脑袋，对理清这些人际关系也很头痛：“禾生壤宗去世后，禾生镜就加入了彭格列——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后来他进入研究院，一方面监视西比尔系统的进度，另一方面也是注意厚生省对我们的政策……我们算是他们一块心病。两年前的车祸发生后我们也查过加贺见音无，但和他没什么关系，就算有，手脚也做得很干净。”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了，草壁花音一言不发，试图从这里面理出什么蛛丝马迹，能找到禾生镜的消息。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她的思绪。
一接起来，又是青山宗介熟悉的崩溃声音：“不好了花音警官！松村警官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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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去茶水间倒水，他就没了，到处都找不到……”青山宗介急得话都说不连贯，“怎么办啊，是被绑架吗？啊啊啊我真是的，倒什么水啊！”
草壁花音不等他自怨自艾：“你出门多久？”
“两分钟吧，我一发现床上没人就冲出去找，这家伙动作也太快了。我——”
“行了。他是自己走的。先去调监控。我等下就到。”草壁花音挂了电话，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又朝草壁哲矢道，“刚才岔开了，本来要问的倒没说完……如果只是留院治疗，大岛文九不至于反应这么大，要携人出逃吧？”
提到这个，草壁哲矢神情也严肃起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大岛文九是个很温吞的男人，连打架都不怎么会。他确实不愿意带大岛幸子离开，还在协商时恰好禾生镜回了并盛。他还给我们带来另一个消息——除了西比尔的推行，多年前已经销毁配方的火焰抑制剂落到了他们手里。厚生省不但开始解析抑制火焰的配方，也研究起相反作用的推进药剂，类似于我们的死气丸。第一批实验者，就是实验区的潜在犯。”
草壁花音心脏猛地一跳，很快抓住重点：“那么执行官……”
“是啊，执行官可不一定都是普通人。花音，你是监视官，难道没有觉得奇怪过吗？犯罪指数再怎么高，也不至于所有人都有这么出挑的爆发力和战斗力。为什么能有这么多执行官投入西比尔系统，还个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好手呢？他们早就眼馋□□的技术了。”
“比起收编抓住的□□，埋下和我们产生矛盾的隐患，倒不如自己先培养起来。能力范围都在他们的控制之内，始终处于他们的监视之下。要是运用得好，和我们平分秋色也不是什么难事。本来这两件事没什么关系，但……”
草壁哲矢突然笑了下，好像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似的，“禾生镜说先辅导一下大岛幸子再做检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正好我来找他。我们让大岛幸子呆在房间里，她一个人太无聊了，就去够柜子里的糖罐子。结果找到了他带回来的推进药——禾生镜为了不被发现，撕掉了标签，把结晶装在另外的玻璃管里。她以为是糖，偷偷塞在口袋里带回了家，还倒在牛奶里给大岛文九喝了。”
草壁花音手心发凉：“然后他就和松村正木打起来了？”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草壁哲矢长长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的技术发展多年，死气丸已经是很成熟的产品，原理就是引导服用者聚集体内的火焰，推进药也是差不多的半成品。但如果随便哪个人都能这么做，全世界早就都是□□了。”
就算□□中间也有分工，不是每一个人都擅长战斗。短时间内的能力增强，势必也伴随着体内其他激素的上升。点燃火焰不是什么稀奇事，最重要的是保持头脑的清醒。可以说□□中出众的战斗力，几乎都是天生就能驾驭火焰和控制自我的天才。但要是换做普通人……
“就只是被战斗本能驱使的野兽了。”
草壁花音冲出风纪大厦，拦车去和青山宗介汇合。手心已经濡湿了一片，她拿纸擦干净，靠在椅背上发呆。
最初她以为大岛文九是挡了松村正木射|向大岛幸子的子|弹才会死，现在看来，是那个所谓的推进药大大提高了他的犯罪指数。
他是被制造出来的犯罪者。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被制造的犯罪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