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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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弥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呢？
纷杂的思绪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回到并盛以后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如同走马灯，从头至尾地上演了一遍。随后倒带，后退，停在上户由美在并中天台袭击她的那个夜晚。
他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悠闲样子。就算在黑曜伤得几乎站不起来了，也从没有紧张失态。那次却抢了坂口的枪，还确认什么似的逼问她清醒没有。
她以还为他是生气自己把上户由美引到了并中，原来他是在害怕。
他也会害怕啊。
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鸣，大片的黑暗像泼洒的墨汁侵染她的视野。草壁花音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成为一个无法动弹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货真价实的野兽。接下来只会更糟——意识也一点一点模糊，像困到极点的人逐渐沉睡。她不确定之后还能不能再醒来，但忍不住朝最坏的境况打算。
身体还活着，灵魂却消失了。这算是死亡么？
如果是的话……还好已经过告诉他了。
从懵懂的青葱年少跨越到如今，所有沉淀纠缠的感情，都已经告诉他了，也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倘若马上要面临的是真正的死亡，无法释怀的唯有一件事。
草壁花音嘴唇翁动，拼命想要睁大眼睛。
恭弥也许不会被这个躯壳胁迫，可在这里的是哥哥，他一定下不了手。如果这个人伤害他怎么办？
如果她伤到他怎么办？
眼眶烫得厉害，有什么在其中聚集起来。她看不清草壁哲矢的脸，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十年来她总是逃避着、依仗妹妹的身份而任性折磨着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责怪她的人，还没有听到她说一句对不起。
视野缩小到只剩硬币大小，又成为一个点。仅剩的光线被吞没，连同她没能说出口的道歉，沉入无边死寂。
怀里挣扎的人不动了。
泪水从茫然睁着的眼里滚落，抓着他的手也软软垂下去。草壁哲矢听到自己神经断裂的轻响，呼山啸海的情绪还未纷涌上来，已经涣散的眼神忽又重新聚焦在他脸上。不等他有所动作，她就抬手劈向他的脖颈。草壁哲矢本能地挡住，她便趁势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挣脱他翻向半空，借力落在几步开外。
转变来得太快，草壁哲矢其实没有完全理解草壁花音话里的含义，但还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见过很多服食或者注射过推进药的人。他们无一例外，在药效消失之前都无法保持理智。可她却驾驭得很好，没有半点失控的样子。
他缓缓站起身，压制着脑海里大声咆哮、临近疯狂的愤怒，低声问她。
“花音呢？”
“花音……”
她重复了一遍，长久没有说过话，发音听来有些怪异。说完又垂眸盯着草壁花音的手掌，张开再握成拳，反复好几次，好像很感概似的。
“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问你花音在哪里！”
火焰以前所未有的灼烈态势燃烧起来。草壁哲矢掠至她身前，一把扼住她的喉管，推得她连退了两步。“草壁花音”没有反抗，仰头任他这么掐着，漆黑的双眸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这是花音的身体。
草壁哲矢克制着自己的力气，语调森然地警告她：“滚出来。”
“做不到啊。”她展眉一笑，“我不知道要怎么离开。再说……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容器，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花—音—不—是—容—器！”牙齿几乎要被自己咬碎，草壁哲矢依然没将手从她的脖子上移开，“你到底是谁？！”
“我？”
“草壁花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广濑圭脸上。他还没从眼前的混乱中理清状况，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配合着的兄妹突然兵刃相向。
“我也很想知道我是谁。
“是蠢到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别人的警察，作恶多端的人贩子，还是同流合污的黑手党。又或者……”
她偏过头，故意激怒他一般：“也可以是草壁花音。”
手指的骨节骤然发白。
“三岛纱由理……”
草壁花音的脸上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对他那些顾虑的心知肚明、有恃无恐。她眼中的得意在听到这个阔别已久的名字时达到顶峰。三岛纱由理甚至以一种施舍的语气告诉他：“你应该感谢我让她多留了这么久——看这样应该是过了很多年。原本在她中枪的时候，这具身体就应该属于我了。”
居然从那个时候开始。
这么多年，从他第一次没有保护好花音开始。这颗不安的种子在她身上植根这么久，他还曾为没有子弹而心觉侥幸。
草壁哲矢再也无法保持理智，附着火焰的锁链又一次从匣中冲出，飞速绕向她的手腕。三岛纱由理却在这时猛地抬肘撞向他的胸口，一击未中，她朝广濑圭的方向就地一滚，捡起刚才他被打飞时掉下的枪。锁链掀起夜风追向她，即使有推进药的效果，草壁哲矢依然瞬间就跟上了她的步伐。青雾束缚上腕骨的一霎那，三岛纱由理抬起头来。
“你要杀了我吗，哥哥？”
草壁哲矢猛然刹住。她粲然一笑，枪口抵住他的腹部。
“砰——！”
烧燎的灼烫从伤口蔓延到五脏六腑，疼痛几乎要撕裂整个腹腔。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砰——！”
“砰——！”
最后一发子弹打完，弹壳落在坚硬的地面上。草壁哲矢退了一步，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回过头。
加贺见音无自黑暗中走出，雾之焰在身体周围升腾起来，又渐渐散去。最终显现的，是他曾见过的脸。
鲜血汩汩从伤口流出，草壁哲矢捂住一处枪伤，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
“禾生……镜……”
光线流过暗金色的镜架，禾生镜抬眸，眉头微微蹙起，不太满意这个称呼。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理想主义的傻子……他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了。十年前他就愿赌服输，西比尔系统完成的日子，就是他最终的死期……不过我本来就没有名字，用他的也可以。”
他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只向着他们的方向缓缓张开双手。压不住的狂喜在这张脸上铺展开，话语间也溢满热切的激动。
“欢迎回来，纱由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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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分钟，原本的态势已经完全转变。三岛纱由理扔掉空了的枪，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迹，走向禾生镜。
草壁哲矢动了动。多年战斗的本能使得火焰在三岛纱由里开枪的瞬间就覆盖上身体，起到了一点缓冲作用。但她的距离太近，腹部几乎被炸出了两个洞，他也没有再追上去的力气。
广濑圭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忍不住出声：“等一下！”
三岛纱由里侧过头，他还没完全理清眼前的状况，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是三岛……你认识我哥哥？你知道我哥哥是被谁杀死的吧？他们现在在哪儿？”
“死光了。”三岛纱由里平淡道，“他死后没多久，六道骸就杀了所有艾斯托拉涅欧的成人。杀了他的人已经死了。”
广濑圭说不出自己是不是失望，又听禾生镜又补充：“但是出卖他的人还活着，不但好好地活着，还爬到了很高的位置。很快，我们就要见到他了。”
三岛纱由里也微笑起来：“真是要感谢草壁花音这么辛苦考上了警察，省掉我好一番力气。原本按我的想法，也是要走同一条路的。”
广濑圭向他们走了两步。三岛纱由里扬眉：“你要跟上来？”
“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吧。”
“那可不一定。”她没有欢迎他的意思，“启的人生停止在我们的理想里，现在我已经知道那有多可笑了。如果你还怀抱有沿着他的路走下去的想法，就不可能和我们一起走。比如现在……”
禾生镜朝他扔来一把枪。
“我要你杀了奥威勒，你会动手吗？”
广濑圭笑一下，转手就对向还躺在地上的奥威勒：“这样？他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就算杀了又怎么样？”
三岛纱由里没说话，只沉目看着他。广濑圭动一下食指，半晌，却还是没动静。
就算知道现在在那里的人是三岛纱由里，她依然是草壁花音的长相。就在几分钟以前，这个和黑手党关系匪浅的女人还警告过他。
——你是警察。
就算奥威勒是罪犯，在这个案件里，他仍是“受害者”，是他们应该保护的对象。协同办案中黑手党的确占上风，可疏通关系扣押下这么一个犯人，回去移交法庭，追溯旧案，并不是不可能。眼下沢田纲吉想要整顿黑手党，恐怕借势处理，敲山震虎正合他意。
世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法律也绝不是完美无缺。但想方设法将不合理的流程推至合理，在其中谋求最大的正义，正是他们的职责。别人他不了解，草壁花音在警视厅的名气却很大。离经叛道、脾气暴躁，可整个四课提起她，都是赞口不绝。她确实很会打擦边球，但从不完全脱离框架，始终以警察的身份约束自己。
广濑启为了秉行正义成为警察，草壁花音同样是。而他自己，在追逐哥哥的脚步中也早就认定了要走的路。如果不是今天的事，他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可他已经知道事实了。害死哥哥的人还活着，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广濑圭别过头，终于扣下扳机。连续几声枪响过后却有料想之外的痛呼响起，他猛地回头。
近藤清挡在了奥威勒前面，有一发子弹穿透了他的左小腿，剩下几发都打在了防护屏障上。草壁哲矢按着伤口，光是开匣就已经耗尽了全力。受损的内脏将鲜血送出喉咙，他毫不在意，发红的双眼死死钉在广濑圭身上。
“花音没让他死。”好像有血沫呛进了气管，他咳嗽几下，“可惜，你的朋友也不想让他死。”
“少废话……”近藤清没有草壁哲矢这么强悍的身体素质，挨了一枪已经脸色发白，“你们黑手党死光了才好……但是……”
他大喘一口气，才又问多年的挚友：“你确定……不会后悔？”
“……”
广濑圭下意识地朝三岛纱由理看去。她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转身离开。他攥了下手，最后看了一眼近藤清，向黑暗里追过去。
草壁哲矢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近藤清的呼喊越来越远，伤口似乎被火焰包裹起来。朦胧间他听到许多别的声音，有古贺阳斗的指挥，渡边愤慨的骂声，还有那个小女警惊慌的哭腔。可是没有草壁花音。
他竟然低低笑起来。
决定追随云雀恭弥时他还对罗马里奥夸下海口，要尽力保护他们，让他们远离黑手党。原来从一开始，花音就被牵扯进来了。她从来都没置身事外。
他没能让她置身事外。
草壁哲矢闭上眼睛。他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年纪，身后跟着个小麻烦精。她比谁都活蹦乱跳，像一条小尾巴黏着他到处跑。
“花音。”
他蹲下来抱住她，梦外没能流下的眼泪打湿了她的领口。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