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信任 ...
-
三岛纱由理并没有失去行踪。应该说，罗马里奥几乎是立刻就掌握了他们的去向——草壁花音曾提交的留任申请被驳回，三岛纱由理正好借机回到东京，只是本该随她一并回去的渡边被留在了并盛。
尽管违反了实枪禁令、牵扯到舆论中心，还是过不抵功。西比尔在并盛顺利运行，包括潜在犯的监测手环在内的所有设备都已经全部覆盖。草壁花音明降暗升，不但依然在特殊调查科内，甚至不再隶属于木村部下。中央区特搜科总部的监视官看起来职级未变，直接汇报上级却是警视厅厅长。而失踪两年的禾生镜回到研究所，再次负责西比尔系统的运行维护。
至于被他抛下的因赛特，已经基本分崩离析。
生天目三郎还活着时就对战斗很抵触，向彭格列投诚后就偏安一隅，只做一些大家都看不上眼的小生意，勉强维持家族存活，战斗能力退化得担不起“黑手党”这个名头。早就不服生天目三郎，或者对加贺见音无暗生不满的成员现在更不可能接受一个孩子空降为首领，有些人早有另寻去处的念头。生天目纶怀疑自己可能是第一个还没尝到“当老大”是什么感觉，就得解散家族的首领了。
少年揉一揉额角，发了很久的呆，还是没拨出给母亲的电话。
他并不是对父亲完全没有感情。其实很小的时候他们还一起生活在意大利，和所有普通家庭一样温馨和睦。只是后来他突然就抛下他们了。他唾弃他的不负责任和胆小懦弱，发誓绝对不要成为他一样的人，这才非要证明什么似的到处找架打。
直到和古贺阳斗对照了一遍他才确认，这些变化都是发生在禾生镜借口处理加贺见鸣的丧事、回到家族以后。
他失踪了，很快加贺见音无开始担当大任。紧接着父亲就将他们远远送到了日本，留下一笔生活费后彻底断了联系。彭格列派人来接他时他心底还颇有几分不屑，现在看来，这已经父亲做的最完备的打算。
他或许没有什么天分，但并不是毫无感觉。察觉到“加贺见音无”的不对劲之后他就想方设法让他们远离了黑手党，起码是让他平安长大了。而废水处理区那部损毁的机器，早就不是他的父亲。
生天目纶靠上墙壁，地砖映出自己不太清晰的影子。
因赛特要怎么办呢？父亲虽然是被迫继任，可他还是尽力了。他压下所有的抗议，坚持不用和前任首领同样肮脏的手段。只是他能力不足，光是维持就已经殚精竭虑，更不要提壮大家族。
“唉……”
少年叹一口气。彭格列来接他时，他还对唾手可得的首领之位毫无兴趣。现在知道了一切，知道面前是多大一个糟糕的烂摊子，却反而不想放弃了。但是想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他还是决定进病房探望草壁哲矢——先前受了他不少照顾，现在来探望一下也算是回报当时的关心。
生天目正要敲门，电梯恰好到了。他闻声转头，看见罗马里奥和古贺阳斗率先出来，古贺甚至毕恭毕敬地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这才走向这里。一见他在门口呆站着，罗马里奥还挤了挤眼睛，示意他赶快让开。
他们后面，是之前在并中差点杀了他的黑发男人。
生天目纶唰得缩回手，却没收回视线，还硬着头皮盯住他。他对云雀恭弥有种怪异的逆反心理——这么强大的人，对自己这样的后辈也毫不留情。现在知道年少起就跟随自己的属下受了重伤，之前那个警察姐姐也出了事，会是什么心情？
可他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他甚至微挑了眉，似乎同样在打量失去父亲的他是什么反应。古贺阳斗将生天目轻轻扯向一边，拧开把手，又和罗马里奥一起留在病房外。房门合上的一瞬间，云雀恭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禾生镜没有伪造他的信。”
生天目纶睁大眼睛，半晌他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生天目三郎写给彭格列的遗书。
“那、那是……”
“那是您父亲在多年前寄给里包恩先生的。”罗马里奥在一旁解释道，“原件一直保留在云雀先生那里。您也知道，因赛特这些年在黑手党中可算是默默无闻，信件积压了很久，还是云雀先生调查时找到的……实际上那位假的生天目先生什么也没留下。我们将内容稍作了些改动才公布，算是帮他添一把火。
“生天目先生把您和家族都托付给彭格列想必是无奈之举，可惜我们没能及时伸出援手。现在既然旧事重提，正好趁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将因赛特交到您手里。”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少年手上：“这就是原件了，请您收好。”
生天目纶伸手接过，最外层的蜂蜡上仍是彭格列的家徽。迟到很久的信被原封不动地、好好地保存在里面。
其实不告诉他也无所谓的。彭格列这种大家族，碾死他们就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因赛特已经是僵死之虫，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没必要拉拢他。
他们不是在拉拢他。
生天目纶咬一咬牙，把哽咽憋回去，仔细地收好信封，又看了一眼病房——当然除了合上的房门，什么也看不见。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云雀恭弥脸上的嘲讽遮都遮不住，谁知道他竟然特意把遗书保留了这么久，连同因赛特一并还到他手里。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他心想。
##
草壁哲矢在罗马里奥到达的第二天才苏醒。这次的伤虽然不是黑手党的武器造成的，杀伤力却不比它们小多少。好在古贺阳斗一赶到就给他做了急救，及时抑制了失血的状况。恢复到今天，下床活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他本来打算回风纪财团，但罗马里奥要求他“安心静养”——安和静都是不可能的，草壁花音的情况未知，心急如焚还差不多。要不是罗马里奥态度强硬地表示一切等云雀恭弥回来再说，他都打算自己去东京了。
等了两天，意大利终于有消息传来。草壁哲矢从一大早就守在窗边——他早就换下了病服，也没有继续躺在床上休息。门锁落下的轻微声响如同一只手，轻轻抓住绷紧的心脏。他回过身，正对上云雀恭弥抬起的眸子。
堵在喉咙口的那些话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云雀恭弥也不急着问他什么，走到窗边才停下。草壁哲矢有一瞬的恍然，居然产生一种他在汇报工作的错觉。
这是他们从中学起就保有的习惯了。他永远这样恭敬地站在云雀恭弥身侧，而他永远也看不厌并盛几乎没有变化的景色。
草壁哲矢张了张口，第一句依然是多年以来的敬称。
“恭先生。”
云雀恭弥没说话。他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真的开始汇报工作了。
“我没能拦住三岛纱由理，也没发现加贺见音无是禾生镜假扮的。罗马里奥已经查到他们去了东京，当年事件的负责人……不出意外就是现任厅长。特搜总部设立在那里，黑手党合作部因为情况特殊，也是直接向他汇报。如果三岛纱由理想报复，应该会利用……”
他像被噎住一般顿了顿，才又道：“应该会利用花音的身份。是不是要提前通知木村，让警视厅做好准备？”
窗户没有关紧，楼下小孩玩闹的尖叫一阵着接一阵。而屋内的安静让草壁哲矢快要等得不耐烦——他难得会不耐烦。
许是感觉到什么，云雀恭弥终于侧过身看向他。他想伪装起来的东西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既然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就他来打破。
“你是要问我这种事么？”
气流顺着缝隙吹鼓进来，早已听惯了的清润声线此刻却仿佛要掀起飓风。草壁哲矢倏然抬起头，攥起的手太过用力，牵得腰腹的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困顿了两天无处发泄的愤怒又一次在身体中点燃，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牙关作响。
他当然不是想问这些。这些陈年旧事他根本不感兴趣。他想知道草壁花音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还活着。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的人生在他们改变世界的节点走向了这样坎坷的极端。十年前的问题到如今他依旧想不明白——世界明明变好了不是吗，为什么只有她的人生没有变好？
还有……
草壁哲矢看着云雀恭弥。他跟随他这么久，不用说风纪财团，就算是整个彭格列，就算是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比自己更熟悉他的人。可现在他又猛然发觉，他还有很多地方不了解。
草壁哲矢缓慢地，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少见的没有用恭敬的姿态和他说话。
“恭先生和花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上户由美死后，还是在松村正木的案件里，再往前到她回到并盛，和他在并中对峙的那一天。又或者更早一点，在他们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她下意识喊出的名字所揭示的关系，隐秘不宣、他所不知道的那些事，苏醒后他才发现处处有迹可循。
草壁哲矢尽力克制了，依然掩不住质问的语气——罗马里奥把意大利发现的线索大致梳理给他，只听一遍他就明白了。恭先生早就猜到会有这种事，早就知道草壁花音身体里埋着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是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她保护起来。送去国外或者其他什么办法都好，总之会让她远离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事。可恭先生却没有这么做。他谁也没有告诉，任她继续当警察、调入特搜，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这样是爱着花音吗？他对她到底——
“从来都是。”
高速飞驰的列车被拉下制动阀，草壁哲矢快要脱口而出的逼问戛然而止。云雀恭弥的眼里找不到一丝遮掩的痕迹。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的人生中有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彭格列和迪诺自不必说，草壁哲矢也同样不可取代。在小婴儿带着那一帮子人闯入他的生活之前，草壁哲矢就已经跟随着在他左右了。
他是他最信任的人。
几番欲言又止，草壁哲矢还是没有问他一句“为什么”——他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草壁花音绝不会忍受他那种保护。她不是经历不了风雨的花朵，更拥有可怕的韧劲和浇不灭的斗志。云雀恭弥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从来都没有限制过她成长的自由。
“那如果……
“如果失败了，她回不来呢？”
云雀恭弥直视着草壁哲矢，沉默片刻，坦然回答。
“我会杀了她。”
草壁哲矢低头笑一下。
他了解她，毋庸置疑。
花音一定不喜欢别人顶着她的样子活着，做她不喜欢的事。可即便知道，他也不能让她死。哪怕把那家伙困住再慢慢尝试，只要那具身体活着，他就不会放弃。
草壁哲矢又恢复到往常的状态。
“那我会阻止您。”
“只要你做得到。”
云雀恭弥平静道。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