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教|18bg]逆光》Antaresys

111、岛屿

　　那不勒斯。

　　天色微明，加百罗涅安排的船已经驶出港口。昨夜起的大风还没完全离开海湾，海面波涛起伏，船行得并不稳。云雀恭弥一上来就在补觉，迪诺已经习惯了早起，现在没人搭话，干脆自己到甲板上透气。

　　艾斯托拉涅欧的废址越来越近，从一个小黑点渐渐扩大成一座岛屿，直到最后视野中再也装不下它整个轮廓。船长抛锚靠了岸，迪诺正打算回舱唤云雀恭弥起来，一转身，发现人已经站在了舱门口。他脸上没什么困倦的神色，看来一直清醒着，没怎么睡着。

　　小岛沿岸海滩的面积不算太大，后面不远就是树林。现在是冬天，植被也不茂盛。连飞过的鸟都没有几只。这里从废弃后就一直荒芜至今，现在看起来萧条得很。

　　罗马里奥找来的领路人也是家族一员，年轻时参与过几大家族对艾斯托拉涅欧的围剿和清理。当年上岛的路早已经被叫不出名字的草木覆盖，只能依稀看得出曾有人走过。罗马里奥在前面清路，曲曲折折绕了许久，才找到树林的出口。

　　“就是这里。”

　　云雀恭弥踏出树林。刺目的白光闪过，他偏头闭了下眼，才又看向面前半坍塌的白色楼房。

　　满地破碎的玻璃反射着阳光，有些墙面已经攀满了爬行类植物，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样子，没被覆盖的那些也多是残垣断壁。一走进楼里，周身好不容易聚集起的一点暖气立刻散得一干二净。有些地面和墙壁上还留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光是想象就能描摹出六道骸当年灭族时惨烈的状况。

　　实验室分了几个区，没塌的实验台上有几个蒙灰的仪器。躺椅和病床的两边都有断裂生锈的手铐脚链，以及散落的束缚带。地上的碎纸稿一踩就裂成几瓣，能留到现在，想必也没什么价值。

　　迪诺不是第一次上岛，但每次来都觉得很不舒服，看到这些就会想起被做人体实验的孩子。他尽量不去看那些铐链，对云雀恭弥道：“就这些东西了。外面的林子我们也搜过，没什么存留。这边是实验区，再过去是那些孩子的住宿区。不过条件也很差，基本就是被关在房间里挤着睡，吃喝拉撒都不能保证。”

　　云雀恭弥随手拿起实验台上半张旧稿：“骸是被植入了轮回之眼，他身边那只动物被改造了身体。禾生镜……起码手是假的。艾斯托拉涅欧还做过哪些实验？”

　　“那可多了。”迪诺回想一下曾看过的资料，“不过除了特殊弹，主要是身体改造——比如城岛犬，还有你说的禾生镜。要么就是……”

　　他斟酌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比如附身弹，可以控制他人的身体。或者骸的轮回之眼，说是能够获得前世的记忆和能力。但我觉得……不太可能，起码前世记忆这个说法，骸没表现出来过，更像是直接继承了能力。”

　　云雀恭弥勾一下嘴角：“拥有几辈子记忆还在那种情况下输给沢田纲吉，他的前世不是夭折就是平庸至极。”

　　迪诺：“……”

　　他就知道，这两人哪怕不面对面，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互相攻击。

　　他的好学生嘲讽完远在天边的宿敌，又继续看那张纸稿。上面其实没写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也没在认真看，只是思绪一直转着。罗马里奥没什么事，蹲在地上时不时拿起什么碎片看看，这么拼拼凑凑，居然还给他拼出个形状来。迪诺一看那东西，忍不住谴责地啧一声：“腿？”

　　云雀恭弥瞥一眼地面，罗马里奥捡回的碎片只能拼出一半，勉强能认出来是条机械腿。

　　他接着迪诺之前的话题推测：“艾斯托拉涅欧的实验主要是两种。一个是强化改造身体，也分不同方向。城岛犬是兽化，禾生镜是机械化。单纯的兽化局限很大，如果本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兽化也没什么作用。”

　　迪诺马上就领会了他的意思：“相比起来机械化就要灵活得多，如果身体损坏，换一个新的就是。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个机械化进行到什么地步，仅是四肢，还是连躯干的一部分都能更换。”

　　“这不太可能吧。”罗马里奥咋舌，“换掉这么多，岂不是正常的生理机能都没有，几乎要不是人类了。”

　　他这话一出，实验室里霎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云雀恭弥把纸稿放回去，点一点桌面，轻声道：“人类的身体限制太多了，但是义体可以无限更换，也不担心损坏。只要大脑还活着，寿命也等于一直延续下去。”

　　地上蒙灰的金属片早已经看不出往日的光泽，但熟悉的质感还存留在他的记忆里。曾经在禾生镜身体中的“另一重人格”试图劝服他的话，也言犹在耳。

　　——不觉得很适合你吗？

　　那是禾生镜激怒他的第一句。

　　“彭格列再怎么带领黑手党打压他们，始终还是人类。如果能突破光凭天赋和血肉限制的极限，就有可能冲出重围，反将一军。就算失败了，只要思想还活着，也许还能卷土重来。”

　　迪诺马上否定他这个想法：“现在也许能做到。但是以当时的技术，就算是艾斯托拉涅欧，想只保留大脑、更换全身义体，根本实现不了。”

　　“所以他们除了强化身体，研究还集中在另一个方面。”

　　外面的光线很好，却一点都透不进这间屋子，本就阴森的实验室里凉意更加深重。

　　“灵魂。”

　　迪诺一噎，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的，恭弥。灵魂这种事太虚无缥缈了……”

　　云雀恭弥提醒他：“Choice失败时的事你应该有印象。”

　　迪诺虽然没有被换到十年后参战，但传达的记忆接收得很完全。Choice一战算是他们的转机——一直身为傀儡的尤尼忽然回到日本，以密路菲奥雷黑魔咒Boss的身份要求重开，连白兰本人都惊讶于她的苏醒。

　　她的灵魂逃到了其他的世界避难，所以彭格列才有机会在最终扭转局面。

　　“但她是彩虹之子，而且是彩虹之子的Boss。”

　　“至少证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我们的世界的确存在。”云雀恭弥淡淡道，“彩虹之子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能力和寿命。这正是艾斯托拉涅欧所追求的。

　　“如果附身弹和轮回之眼都是对此研究的成果，那么这些成果都是失败品。一个必须保证本体存活并且清醒才能同步，还受被附身者的意识影响。另一个只能获得能力，所谓的前世记忆也是无稽之谈。至于灵魂到底依据什么转移和保存，对我们来说都还是未知的问题。”

　　迪诺揉揉头发，“就算是这样，骸也已经杀了全部的成人，断绝他们继续研究的可能了。”

　　他想到什么，抬头看云雀：“除非——我说真的下次能不能换掉你的铃声？改成震动也行啊？”

　　本来很严肃的气氛被雄浑的校歌合唱打破。云雀恭弥对此毫无不适感，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草壁哲矢。

　　彭格列和加百罗涅是同盟，他们俩也是十多年的熟识，向来不避嫌。因此迪诺只站在原地，想等他结束了再继续谈。云雀恭弥接通电话，那头却不是草壁哲矢的声音。

　　“委、委员长！我是中居，副委员长他——”

　　中居慌乱得连学生时代的称呼都冒出来了，嗓音大到连迪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受了重伤，而、而且……”他咽了口唾沫，“我们赶到时那里只剩近藤清还清醒，他说是打伤副委员长的是……草壁小姐。”

　　云雀恭弥倏然抬眼。迪诺立刻吩咐罗马里奥：“安排飞机回日本。”

　　“先不回。”

　　迪诺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恭弥，哲矢受了重伤。”

　　“他不是还没死么。”

　　云雀恭弥挂了电话，离开实验室走向住宿区。迪诺瞥一眼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手，没管这句听起来太过冷血的回答，示意罗马里奥继续安排，然后才跟上他的步伐。

　　他还没放弃劝他回去的想法：“小花音也出事了不是么，如果真如中居所说的，突然打伤了哲矢还失踪，肯定有什么原因。总得——”

　　迪诺忽然噤声。一停下脚步，云雀恭弥就和他拉出了一大截距离，几乎没入黑暗里。

　　“你让我去问附身弹的事……不是因为禾生镜，是因为花音？”

　　昏暗的走廊里早已没了灯，照明匣子中飞出的萤火光团飘在两侧。住宿区的大门越来越近了，半开的门如同一张开合的嘴，不怀好意地等待他们成为它的大餐。迪诺不知怎么，又想起刚才中断的话题。

　　——除非活下来的孩子里，有人继续了他们的研究。

　　“但是恭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

　　“我不是突然想到，而是一直在想。”

　　萤火飞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映出墙上横七竖八的抓痕和画着的竖条。他们被关了如此长的时日，以至于半面墙都快被密密麻麻的竖条盖满。

　　云雀恭弥停在栅栏前，眸光一点点冷冽起来。

　　“当年草壁花音的伤口里，没有找到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