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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险 ...

  •   糖人摊前已围了不少人,这东西材料倒不稀罕,好看的是手头功夫。摆摊的老头指节粗大,状似蠢笨,然而提腕翻飞数下,便画出一匹活灵活现的小马儿来。他收了铜板,拿竹签子粘了,递到一个女娃娃手中,引得她拍手嬉笑,旁边的人看了眼热,一迭声的喊“要小猴子”、“要狗狗”,老头儿笑着全部应下,不多时便将这些画了出来。待周围的的孩童都拿了糖人散去,摊前只剩下元景一人。老头儿看他咬着手指的模样,拿小签子裹了个糖箭给他:“小公子若想要,只管叫你家大人来买便是。”
      
      元景面带腼腆地接过来,一笑之后却不应声。老头儿只当他年纪小面皮薄,又逗他道:“若一时没带银钱,将你腰上的令牌押在小老儿这也可呀。”不怪他盯上这东西,实在是这令牌不似凡品——通体如墨,正面镂刻着一只足踏青云的猛虎,望之非晶非铁,然而日光一照,却泛着异光。
      
      以往元景想要的,多看一眼就有人送来了,哪里晓得黄白之物的用处?这一趟出门才长了见识。他低头看了看,便把目光移开了,想了想,便去翻另一只手腕上戴着的细金镯:“爷爷,我用这个跟你换可以么?”
      
      还没等他拿出来,先前那个疤脸的汉子便现身了。他生的人高马大,气势斐然,虽是冬天,袖子仍卷到肘部,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往摊前一站,这一老一小皆得抬头看他。他一把拽住元景的胳膊,凶神恶煞道:“谁让你乱跑的?想急死你老子么?”
      
      他手劲很大,元景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你是谁?我不……”那人照着他就是一掌,元景被扇翻在地,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手中的糖箭儿都不知飞哪去了。自出生起,他还从没挨过打,当下整个人都疼懵了。疤脸汉子显然十分有经验,在引人注意之前就将他夹了起来,照着屁股又是两巴掌:“跟老子回家,再敢乱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元景这才反应过来,在他身上又挣又闹:“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他挣脱不得,抱住那人的胳膊就是一口,这一下又快又狠,差点咬穿皮肉。疤脸汉子“哎呦”了一声,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即起了真火,反手劈在元景后颈上。元景顿觉脖颈欲断,牙齿还没从他腕上离开,已晕了过去。
      
      摆摊的老头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知道事有不对,别的不说,只看这小公子通身的贵气,就不是那种流里流气的莽汉养的出来的。只是能干出当街掳人之事,多少有点势力,他一个孤寡老头儿万不敢招惹。叹了口气,舀起一勺刚烧好的糖浆,慢悠悠地画出一个怒目挥刀的英雄来,只盼这位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能自己化险为夷。
      
      这疤脸汉子抱着元景避着人流走了一路,出城之时看见身后长街上忽然涌来一队官兵,挨个问询,似在找什么人。当下心里惊道:老子才抢了个小娃娃,莫不是就被官府知道了?许是他抱着孩子,遮住了几分凶煞气,守城的并未将他叫住盘查,他一出城门,就飞快地走远了。
      
      又行了十余里,来到城郊一座破庙之中,这庙门窗歪斜,四面漏风,刮风下雨时什么也挡不住,原本只有无家可归的乞丐才肯住在这里,不过今天庙里一个乞丐都没有,全是活阎王。七八个人或站或坐的围在一起,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等的无聊,便找了个青石砖沾水磨起刀来。这把弯刀平平无奇,杀的人却不知有几许。大人有,孩子当然也有。他磨刀时还在想,要是运气好,今日这刀下又能添一个亡魂。
      
      那个瘦猴儿似的汉子站在最外面,兴奋道:“老大,四哥回来了!”
      
      被叫做四哥的疤脸大汉走的风风火火,进门时还一脚踢飞了横在门栏边的一根木头:“娘的,出城时冒出来一队官兵,吓得老子还以为露馅了。”把元景往地上一抛:“哝,就是他了。”
      
      瘦猴儿嗤笑道:“咱们又不是第一次绑人,四哥胆子也忒小了点。”
      
      疤脸汉子不耐烦道:“少说风凉话,不然下次你去。”
      
      瘦猴儿立刻退缩献媚:“我可不敢,我哪有四哥的本事?”
      
      几个江洋大盗全围了过来,领头的将元景上下搜了一遍,腕上的小金镯、脖子上的玉锁璎珞,全取了下来。旁的倒也罢了,玉锁璎珞却是少见的宝物,串在上面的珍宝不提,最难得是中间那一枚玉锁,那是由一块完整的和田美玉雕刻而成,细细的锁把上还镂刻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腾龙,不足尺寸之地,却能把鳞片、眼珠都雕的处处分明,足可见工匠的手艺非同寻常。领头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只见锁心上写了四个字:长乐无忧。
      
      瘦猴儿奇道:“这雕的是什么?蛇?不对,它有爪子和角,麒麟?身子也忒长了点。”
      
      头领随便应付了一声:“行了行了,围的老子都喘不过来气了,散开点。”
      
      赖七对这些宝物垂涎三尺,见头领将东西揣进自己口袋里,忍不住道:“老大……”
      
      头领当然清楚他的意思,顺手丢了个金镯子过去:“急什么?看这孩子身上的物件,就知道他家人对他宝贝的很,等咱们把绑票送去,还怕捞不到钱么?”说着又拾起元景身上的令牌,见材质古怪,便丢给他们:“哎,你们来看看,这用什么铸的?”
      
      这帮人惯的是打家劫舍,好东西也见过不少,一个个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却是无一知晓。头领问不出答案,索性作罢,他见令牌背面写了个“楚”字,思量了一阵,又问:“这京中有哪家达官贵人是姓楚的?”
      
      瘦猴儿昨日曾见过一个写着“楚”字的车队驶入一所宅院之中,一听要找姓楚的,心中立刻有了人选。他不会功夫,平常只能干些传递消息、通风报信的事,难得有建功的机会,生怕被人抢了风头,忙拍着胸脯道:“老大,我知道这小娃娃是谁家的,你把信交给我,我包管送到!”
      
      头领扫了他一眼:“好,那你去吧。”
      
      楚驭回府没多久,皇帝的赏赐就被抬了进来,金玉、珠宝、锦缎依次摆开,放眼望去,院中华光四溢,叫人挪不开眼。楚驭扫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接旨谢恩,待传旨官走后,便叫方青着人抬入库房,自去饭厅用膳。厨子是京中请的,不太会做北疆美食,揣摩着新主子的喜好勉强做了几样,都不怎么地道,上菜之后便忐忑地站在旁边。岂料楚驭看着不好相与,在这方面却不怎么苛刻,桌上的菜大半都尝了,脸上未见半分不悦,只是对摆在旁边的一道江南蜜姜豉碰也不碰,厨子心里便有数了,新主子不爱吃甜的。
      
      方青让厨子和侍女们都下去,自己在旁伺候。早上他见楚驭神色肃穆,还当皇帝给了他气受,可转眼宫里又送来这么多赏赐,这就着实叫人猜不透了。楚驭吃了一会儿,头也不抬道:“有话就说,别老盯着我。”
      
      方青道:“属下在想公子面圣的事。”
      
      觐见之初,皇帝待他倒是十分亲切,一时问赐下的宅子住的可习惯?一时又问缺什么不缺?还跟他聊起神武将军日常起居如何。贴身太监刘林看他们聊的高兴,插话道:“小殿下正缺个陪玩的伴儿,不如请他过来见上一见,若他喜欢,以后便让世子多来宫中走动走动,小殿下有人陪着,陛下也能少操些心。”皇帝听了这话笑了笑,只道:“他们少年人,自然能玩到一块去”,话说的虽动听,却不叫人去请太子,三言两语又扯回闲话上头,聊了几句,便借口累了,让他先回去。
      
      楚驭漠然道:“不过是些场面话,”顿了一顿:“皇上有些忌惮我。”
      
      方青惊讶了:“忌惮公子?这是为什么?”
      
      楚驭摇摇头:“忌惮我也不奇怪,谁叫我姓楚,你以后做事机灵点,别叫人抓住把柄。”
      
      他语气如常,方青听了,却忍不住为他抱不平,楚家儿子好几个,论出身论本事,怎么也轮不到送他来,须知质子一旦入京,这条命便是由人不由己了。楚驭虽然对此并未置过一词,但方青估摸着他心里也不大痛快的,是故入京后与人结交,半个字不提神武将军的名号。才想抱怨几句,还没开口,就见到府中守卫捧着一个银托进来,里面是一封插着匕首的小信和一块令牌:“公子,刚才在门外发现了这个。”
      
      方青看见了盘中之物,“咦”了一声:“这不是公子随身带的令牌么?”拿过来翻看几遍:“何时丢的?”
      
      楚驭往腰上一摸,果然是空空如也。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少年从马车中滚出来的时候,曾一头撞到了车身上,他见此人身形幼小,不及多想就把人抱起来,那少年也不知道怕,牛皮糖似的往他怀里拱,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地上,已是什么都顾不上看了。令牌估计就是那会儿不见的,到底是被摸走还是不小心掉落,却是无从知晓。他放下筷子,面色不善道:“信上说什么?”
      
      “回公子,信上说,小公子在他们手上,如不想他有事,明日夜里就将一万两黄金放在城郊乱葬岗中,他们点清数目后,自会放小公子回来。”
      
      方青失笑道:“咱们府里哪来的小公子?”看到楚驭表情不对,思索了一番,猜道:“说的是早上那少年,令牌是他拿走的?歹人抓了他,只当是咱们府上的了?”
      
      楚驭眼中露出一点森然之气,将令牌丢到桌上,挥了挥手,一个躲在暗处的身影倏然冒了出来。影人年纪不大,但隐藏与追踪之术却极好,方青一转头,才发现他的存在。影人一语不发地跪到楚驭面前。楚驭道:“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去找这伙人的藏身之所,回来报我。”
      
      待他走后,方青才问:“公子,你这是要去救他么?才不是说过要谨言慎行,咱们又不认识他,何必费这个事?交给应天府便是。”
      
      楚驭冷笑了一声:“一群草莽就敢来上门勒索,我要不去会会他们,只怕以后什么酒囊饭袋都能骑到我头上了。”
      
      方青当下顿悟:“公子说的是,我这就去清点府中侍卫,等一找到地方,便杀过去。”
      
      楚驭重新拿起碗,又吃了几口,这次连蜜姜豉也尝了,蜜糖味儿化在口中甜腻的要命,他嫌恶地推远了点:“几个小贼而已,不用大张旗鼓的,我亲自去。”
      
      破庙之中,元景抱着腿蜷身而坐。倒是没人绑他,他这样的小孩子,用不着绑也跑不远。他脖颈疼得厉害,身上也冷飕飕的,醒来之后,对着倒在一旁的破败菩萨像求了许多次,可到现在连一口水也没喝上。有个歹人丢了半根吃剩的鸡腿给他,给也不是好好给,只往他身上砸,元景一躲,那鸡腿便落到地上。他看着鸡腿,肚子更饿了,他想起皇兄跟他说过的民间的故事,在他口中,民间是个自在好玩的地方。可他从未告诉过自己,民间还会有抓小孩子的坏人。
      
      他低声对自己说:“我不怕。”然后仰起头,把泪珠子藏在眼睛里。
      
      先前掳他来的那个疤脸汉子已喝的醉醺醺的,拿着雪白的弯刀在他脸上一拍,笑道:“小公子别哭啦,等明天咱们收了钱,一准送你回家。”旁边的人以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吓唬小孩子,还递了半块馒头过去,元景也没拿。疤脸汉子笑道:“人家是吃惯锦衣玉食的,哪看得上你这点破东西。”
      
      瘦猴儿正在一边说着楚府的事,他们家的当家的居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那与这娃娃必然不能是父子了。头领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些豪门秘辛,下巴一抬,喊道:“哎,那小鬼,楚府的当家不会不来赎你吧?”
      
      元景轻轻摇摇头,摇掉了两滴泪珠子,他很小声地说:“不知道。”
      
      那人闻言眼神一凶:“这都不知道?那他是你什么人?”
      
      元景吸了吸鼻子,也没敢去看他,他心知若是说出实话,必定活不过今晚,迟疑片刻,声音更小的说:“他是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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