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书》过期食品

2、第 2 章 刘

　　刘建安在高二的时候辍学，身无分文地出去闯荡，连火车票都逃了。再回到家乡时，已成了一位父亲。
　　刘己梁是刘建安的儿子，他的名字取自“栋梁之才”，且颇费了一番周折。儿子刚出生时，娘家希望取名“家梁”，意为“家之栋梁”；婆家希望取名“国梁”，意为“国之栋梁”，两方争执不下，取名的事一直拖了小半年。
　　“孩子是咱们的，名字咱们自己取。”妻子对丈夫说：“你读的书多，去过大城市，见识广，我听你的。”
　　刘建安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土卷烟，一呼一吸都带着赌气般的狠劲，灰青的烟在亮闪闪的太阳光下摇曳，徐徐飘散。
　　“叫‘刘己梁’吧。”刘建安用力踩着烟头，低着头说：“这世道。。。他能把自己撑起来，就足够了。”
　　于是一场吵闹的“战争”就这么暂且偃旗息鼓，直到十八年后，刘己梁溺死在荷叶江。

　　2011年夏，□□的独子参加了学校的暑期三下乡活动，并作为队长将活动主题定为“如何推动农村经济发展”，而荷叶村是计划中实地调研考察的第一个村子。
　　荷叶村紧邻荷叶江，全村人的经济来源差不多有一半都在那片绵延三十里的“别样红”和“无穷碧”上。村民会采荷叶、莲子和莲蓬在晾干后做简单的加工处理卖给来村子里收药材的生意人，除此之外，每年年底都会有几批挖藕人来到这里，在几番讨价还价中把钱交给村子各自包下一片莲藕地。
　　太阳最为毒辣的正午时候，高考结束的刘己梁穿着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短裤和汗衫一个人撑着小船穿梭在荷花田里采摘着莲子和莲蓬。哥哥在大城市打工，爸妈下地干活，荷花田里的活在三四年前就已经交给了刘己梁。
　　听说有来自北京名校的大学生来村里做调研，刘己梁倒很想去瞧瞧大学生都是个什么模样，可手里的活太多，时间又紧，实在抽不出空来。
　　“自己的第一志愿就是首都的一所重点大学，不过有点没把握。”刘己梁一边忙着一边走神，剪刀戳破手指时才一痛回神。
　　清凉的风游走在江面上吹冷了温热的汗，刘己梁放下手里的铁剪刀，活动着发酸的胳膊看看天空望望远处。
　　荷花田尽头的江岸上远远地摇晃着几个人影，看不太清，但刘己梁可以肯定那几个人一定就是村里人口中的大学生。想到这些人今天就会离开，刘己梁犹豫了一下，撑起船缓缓靠近过去。
　　其中几个人跳下了水，只剩下一个女生在岸上。刘己梁心里莫名地就是一突，但长在水边水性很好的他没能迅速反应到游泳本身会存在的危险，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里把小船撑的更快了。
　　江水中的人越来越远离江岸，女生大声喊着，依稀能听到是让男孩子们不要游那么远，但没什么用。
　　男孩子们不停地沉下去又浮上来，似乎稍冷静了些，他们开始游回江岸，但很快他们的队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先是一个人沉了下去，最后所有人都体力不支。
　　刘己梁没有丝毫犹豫地跳入水中奋力游过去，他每次只能带一个人游回江岸，第一个人是那名腿抽筋的男生，排在最后的是一直坚持的队长。
　　刘己梁已经没有力气再把人送回岸边，他只能意识模糊着用力托起脸色苍白的庄昶，在沉下去的前一刻，他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到胳膊上将庄昶朝岸边推过去。
　　经过抢救，庄昶有惊无险，他的朋友告诉他，死了一个人——那个救了他们的水性极好的男孩子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了。

　　我是从在省台工作的朋友那里知道这件事的，他告诉我：“因为牵扯到□□的儿子，所以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溺水事故，那些有心的官场人一定不会轻易揭过这件事，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借题发挥发事情闹大借此打击自己的政敌——会有成倍多的记者对此感兴趣。而且据说有一名自由摄影师当时就在事发现场，很有可能拍下或是见到了全过程，各媒体各机关都在搜寻这个人。”
　　我没去想象一个小小的村子被大量疯狂涌入的记者占领的景象，看着那张没有问过家属意愿第一时间就被披露出来的照片，叹一口气，已过了义愤填膺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