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书》过期食品

1、第 1 章 李

　　李翠芬和蔡春苗是一对夫妻，领结婚证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四十来岁，没有婚礼。
　　在石头铺，所有村民都知道一个女人，一个可怜的女人。送走大哥后，李翠芬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人，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的家，坐在铺着纸壳子的用砖头垒起的床上一言不发地盯着颓倒的院墙，像个傻子。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身体的本能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忙起来，忙到没时间没力气去管别的。
　　那天晚上，李翠芬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哥哥们围住她嘻嘻哈哈地笑，越来越大的笑声逐渐变了味道，瘦小的她抬眼一瞧惊恐地发现哥哥们都生着恶鬼的脸，她脸色惨白喉咙发紧出不了声，头仍抬着，动弹不得。
　　尖细的笑声突然一停，恢复了人脸的哥哥们齐齐往后倒去，身体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瘪成了皮囊，血液像是被用力一挤像泉水一样从嘴中涌出，淌成一片，渲染出更森罗恐怖的地狱景象。
　　李翠芬被这场残忍的梦吓坏了，她不停地打着哆嗦，口中总是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村里人越发地可怜她，也越发地远离她，“那个可怜的女人疯了。”，好几天里，村民们都纷纷议论着，摇着头，叹着气。
　　好几天后，所有人便都不再提了。他们有的是新话题。
　　蔡春苗是在播种的时候来到石头铺的，引起了一番骚动。
　　对于这个举着相机的外村人，石头铺里的男女老少都稀奇得不得了。他们围成一圈，像在看猴子表演一样兴奋。
　　除了在村民口中已经疯掉的李翠芬。绿油油的麦田里，孤零零地女人种了一小片从墙角砖缝里移过来的花，高低不齐地生长着绽放着，没有名字。
　　在花的下面，是女人的全部家人。

　　蔡春苗出生在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家庭里，没有哥哥弟弟，只有姐姐妹妹。他没上过学，但杂七杂八零零碎碎地看过一点书听过许多故事，每年寒暑假都会来我家串门，和爸妈闲扯几句家常后势必会跟我搭话，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拥有无法穷尽的疑问。
　　按年纪，他比我大了差不多有二十岁我应该叫他一声叔，但按辈分，他反而应该叫我叔，不过我对此极不适应，所以一直都喊他“大蔡”。
　　在最小的妹妹结了婚后，老蔡已经没有办法再逃避他的婚姻问题，可几个姐姐的婚姻失败在他的心里已经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
　　丧夫，病子，家暴。。。结婚带来的不是如胶似漆，而是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当年纪渐长，对于婚姻，老蔡的害怕厌恶变成了无足轻重从不放在心上。可他不在乎，两位老人却不能放任。一场持久而艰难的对抗就这样拉开，直到那个万物复苏的盎然春天，就像离家出走，在妹妹的婚礼结束后，当双方家长亲人还在忙活一些尾巴事的时候，三十出头的老蔡背着他的相机，失踪了。

　　2002年秋，在工作上惨遭滑铁卢的我坐在银光湖湖畔的石凳上，抱着书包垂头失落。算是午后，阳光温暖，但风很凉。
　　“就在这儿拍吧。”
　　“光线会不会太强？”
　　我忽地抬起头，但不是。可我不可遏止地相信，老蔡一定也在这般结伴行走着。
　　“风景很好。”
　　“让我看看你拍的。”
　　。。。
　　我毫不等待毫不探究毫不去回忆毫不去想象地背着包走了，仿佛一瞬间忘记了许多茫然，丢下了许多沉重。
　　老蔡一定走在他的湖光山色里，而我，也有要去的地方。至于要去哪里？嘻嘻，老蔡离开的时候一定没想过，所以，我也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