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全世界，以及一辆摇摇车》梨不言

18、第 18 章

　　说起来注意力这个东西很奇妙，在前二十多年里，本条街道不止一次出现流浪狗，但那都不关商苑的事，甚至现在让她回想，她也只知道流浪狗来过，什么时候什么状态什么样貌她都是一概不知的。

　　但是就在昨天，在受到了姚荃寻找宠物的任务，在她巧合般地在丢垃圾时听到了小狗的叫声之后，似乎整条街所有人都默认小狗该由她来救助，连她自己都在挣扎。

　　可惜，小狗也是这么想的。

　　“我向你保证，”兽医助理说，“这里面绝不会超过两只幼崽。”

　　商苑愤愤然：“没有兽医执照就不要乱做保证啊你。”

　　助理悄悄瞥了眼检查的兽医，对商苑吐了吐舌头：“怕什么，多了我给你养。”

　　就像助理一样，小狗的目光也盯着商苑不放，一旦医生行动之间遮住了它看商苑的视线，就要“汪汪”地叫，看起来特别凶，再晚两秒就要把医生吃掉，如果医生让开它又重新得见光明——此处指商苑，可怜的小狗就会发出“嘤嘤”的幼犬声，试图通过委屈的声线来获得商苑的关爱。

　　而商苑是个冷漠的人。

　　当然这是在24小时以前。

　　商苑了无生趣叹了口气：“我不走，我只是想去交钱。”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压身，管它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就都救了，还能随机抽两个怎么的，这不得跟集卡似的集齐啊。

　　“只要你有责任感，费用方面您放心，大善人嘛，好巧，我们也是。”助理高高兴兴和和气气地说着，手下还是没有松。

　　见得太多了！

　　太多人见不得小猫小狗可怜巴巴，有点同情心但是没有责任心，充个大好人就把猫猫狗狗弄来救治，但是就这么一个动作之后就偷偷摸摸跑了，留下病患和医生面面相觑。

　　病患都上了手术台，总不能再给撵下来吧。要真的只是手术还好，更大的问题是救治结束后还得给这些小动物们找收养。耗费时间，人力物力，求爷爷告奶奶地找，找完还要糟心收养人能不能养好。

　　他们是搞宠物医疗的，不是搞慈善的！

　　就算是搞慈善的，那也不是当冤种来的！

　　有时恨不得救治完丢大街上算了。但人做好事，往往要讲究送佛送到西，一条龙服务。这是一种对沉没成本的忌惮，如果没有完善处理，那么之前的辛辛苦苦白费一切等于没做。

　　“有一个坏消息。”

　　检查中发现一个问题，商苑瞪大了眼睛，有点紧张。

　　“是死胎，需要拿掉。”

　　商苑无声张圆了嘴巴，有点惊讶，心里很复杂，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应对，她转头求助地看向兽医助理。

　　“某种程度来说，”助理顿了顿，又道，“也算一个好消息吧。”

　　获得互相的认同之后，两个人不由都松了口气。商苑虽然想得很坚强，管它三个四个的，既然怀了那肯定要生要养的啊。但是成年狗她都没把握说可以一定养好，更何况小狗崽子呢，她都怕到她手里后一个也活不了。

　　现在，小狗崽们提前打道回府，地府的府，也不失为一种对商苑的婉拒。

　　助理也是一样的，她看的了一时，看不了全程，等手术时她还要跟着医生打下手，靠谁来看住商苑？一心拉业务的前台吗？到时候商苑跑了，剩下小狗和小小狗还得他们来负责，能少一个少一个。之前她看小狗年龄很小，都没满周岁，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又是小型犬，就在心里祈祷一个两个、一个两个，现在么，一个都没有，当然是更轻松喽。

　　小小的狗子躺在手术台上，眼神还一直朝向商苑，可怜巴巴地，好像商苑是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当然，可能确实是这样。在这种目光注视下，商苑的脚压根挪不动一点儿，老老实实地陪着小狗。

　　场面有点血腥，她背过身，给小狗留一个冷酷的背影，直到结束后助理喊她。

　　天呢。

　　小狗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明明提不起什么精神，麻药还没有到时间，可它的眼神依旧长久地落在那两团不成型的狗崽上，专注而低落，给商苑这种自封冷漠的人看得都是在不忍心。

　　小小的狗原本要成为小小的妈妈的，它的胎儿对它没有发育的身体来说是巨大的负担，瘦弱的身体一直弓着背走路，看起来总是很不舒服，眼珠子也一直湿漉漉泫然欲泣的样子。然而当痛苦的本源离它而去后，它天生而神圣的母性顷刻之间孕育而生。

　　医生见商苑正多愁善感中，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你要听实话吗？”她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啊？”商苑还没有反应过来。

　　“它想把那两团东西吃了。”

　　商苑：“……”

　　助理补充：“是的，它饿了。”

　　商苑：请把频道从克苏鲁调回自我感动短视频，立刻。

　　想到姚院长的委托，她向医生和助理打听小猫的收养。

　　“这不是巧了吗？”助理笑呵呵地说，“我们正好有一只小猫求收养，状态非常健康，活力十足。”

　　商苑问道：“黏人吗？”

　　助理跟医生使了个眼色，接收到信号的医生马上正色保证道：“黏，比502还黏。”

　　听起来很靠谱的样子，宠物医院的猫狗状况肯定比一些不负责任的繁育机构好吧。商苑抱着这样的想法，满怀期待地跟着助理上楼，见到了笼子里一只矫健的橘猫。它比多数同色猫咪苗条一些，看起来十分健将，特别有大局观。

　　“噶过了，了却俗世烦扰，让您没有后顾之忧。疫苗接种完全，小病小灾轻松扛过。体型正常，不会过胖，食量小于橘猫平均水平，打消喂不起的烦恼。”

　　哇，商苑惊叹，方方面面经济适用，感觉会很抢手耶。

　　“那有什么，就是有什么代价吗？比如需要购买半年狗粮或者押金什么的。”

　　“哪有那些啦，我们养不了能有人接手愿意收养都很好了，不过呢，我们肯定也会做一些回访的。”

　　助理又开始跟商苑商量一些细节，以及沟通交流养猫小tips，商苑完全不懂，只能一直点头接受信息的灌溉。她看那猫咪的眼神，并不像和乐意与友好的样子，于是她想跟小猫接触接触，培养一下，就伸手打开了笼子。

　　“No！”助理大喊。

　　啊？商苑侧头看她，一副不太理解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助理迅猛地扑上来把笼子关上，但是已经晚了，矫健的猫咪已经和商苑进行了一点点亲密的接触。

　　商苑低头看了看开始发白然后伤口迅速泛红的手背，很好，这次的亲密接触是负0.3毫米。

　　助理咧着嘴强颜欢笑：“唯一的缺点就是稍微有点太黏人了。其实，稍微多接触两次就好了，你看。”她眼疾手快掐住猫咪的后脖颈提溜起来，猫咪在半空中收束着指甲拿拳头锤她。“还是很温和黏人的。”

　　商苑学着猫咪往助理的方向锤了一拳：“像我一样温和。”

　　谁会养小狗啊？

　　不会养，完全不会养。商苑照葫芦画瓢拿了点狗粮抱着小狗回家，在路上忽然站住。等等，小狗怎么上厕所啊，有狗砂吗？有狗砂这种东西吗？啊啊啊，这种感觉，商苑开始无助，开始抓狂，就像今天就要住进新房子了，但是眼前没有房子只有一堆水泥纯粹赶鸭子上架。

　　商苑在脑子里像搅水泥一样搅动脑浆，搅了半天，还是不清楚从何养起，完全没有个头绪。

　　麻醉的药效渐渐过了，小狗找回了自己的四肢和爪子，脑袋在伊丽莎白圈里转来转去妄图舔自己一口。它爬起来朝商苑歪歪扭扭地走过来，嘴巴里哼哼唧唧的，蹭着商苑的脚，又歪在她脚上躺下了，脑袋垫着她的脚骨也不嫌硌得慌。

　　商苑对它下着命令：“你不许在屋里尿尿知道吧。”怕小狗听不懂，她又念经一样多多重复了几遍，确保小狗能接收到这条指令。

　　等小狗吃掉一点狗粮，精神好了一点，就在她脚边摇头晃脑地跑来跑去，区域局限于能看到商苑的地方，一旦跑出的范围里见不到商苑，被遮挡的柜台边缘就会马上冒出一只歪着的小狗脑袋。那审视的目光，仿佛是商苑做了什么抛弃小狗的罪大恶极之事。

　　它快乐地抬起前爪对着玻璃门扒两下，紧盯一个走过的行人移动，然后又快活地跑回来，目前它毫不在意丧失掉自由这种东西，好像生来就是家养的小狗，从未流浪过。

　　突然，它停下了动作，像是被按住了开关键。紧接着，让商苑再一次张大嘴巴的画面出现了。

　　小狗一改之前娇憨的神态，起身冷静而优雅地走向玻璃门，然后纵身一跃。

　　感应门开了。

　　商苑：！！！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只小狗，对，就是面前这只。

　　“我的天，什么情况。”有个邻居正巧路过也禁不住感叹道。“拍到网上得火。”

　　商苑还在惊讶，象征性地嗯了两声，如果她反应过来一定会发自内心的拒绝，她对网红tag还处于PTSD中。

　　她突然想起来，屋里有监控，肯定拍到了，便打开查看。
　　感应门暂停一会，到了时间又缓缓关上了。

　　小狗还在发懵，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出来的，它一回头，还看得到商苑，就安心地在门口玩起来。看见有个人提着烤鸭经过，它循着味道跟上，迷迷瞪瞪走了一会发现看不到商苑了，又赶快哼哧哼哧跑回来。

　　这次它被玻璃门从外面挡住了，急得团团转，把玻璃门扒得嘎吱嘎吱响，商苑还在看视频没有注意到它。它回想自己出来时的情形，又跳起来，但是它并不了解什么是感应门，在门口跳了半天，可恶的玻璃门也没有为它打开。

　　好可怜的小狗，呜咽两声也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它两步一回头，走到一块仍能看见商苑的草丛，蹲下后肢，尿了两滴。

　　然后就这么窝在门边，孤零零地躺下了。

　　商苑咧着嘴导出视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时对上的就是这么一双委委屈屈的圆眼睛。

　　商苑：罪大恶极，罪大恶极啊我。

　　又过了一天，商苑带着小狗来到养老院。

　　她对着姚荃举起吐着舌头的小狗：“如你所见，一只黏人的——”

　　姚荃：“嗯？”

　　商苑面不改色：“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