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的梦魅》安铖妍

8、隐没的拥抱 ……两个搞

　　　　(八)

　　深夜十一点。

　　爱伦大学校园内。

　　“停车，”一直沉默不语地坐在白色林肯车后座的欧阳雨澈突然开口，“文总管，停车——”

　　“欧阳少爷，都这么晚了——”文总管把车停在路旁，“您——欧阳少爷，您去哪？——等等我——”他打开车门小跑地追了上去。

　　果然，刚刚看到的没有错——

　　“欧阳少爷，您的速度可真快，”文总管喘着大气停在公告栏的前面，“欧阳少爷，这儿黑漆漆的一团，还是明天看吧！”

　　欧阳雨澈没有离开，也许连他的话都没有听到。他伫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反对品行不良的人在学生会任职！——”、“反对蒋思乔继续担任体育部部长！——”、“整治不良风气，重塑礼仪校园！”……

　　公告栏上粘满了各式各样的标语和花花绿绿的照片——奇怪，欧阳少爷是从来不会在意公告栏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文总管迷惑不解地看向左边欧阳雨澈正盯着的那张照片。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隐隐约约地看到是艾晖少爷与一个女生的照片。女生的脸被人恶意地画上胡子、魔角等，看不清楚容貌，但可以看清艾晖少爷的手放在那名女生的肩上，亲昵地在她的耳边低语些什么。

　　“哈——哈——哈——艾晖少爷又上小报了！“文总管趣味十足地看向欧阳雨澈，却惊愕
　　地发现他的脸色异常的灰暗。他的眼中闪着莫名的光，继而又变得温和起来。文总管翼翼小心地
　　顺着他眼球的方向看去——“欧阳少爷！——”他闭紧嘴巴，把自己的眼睛用力地揉了三遍——
　　另一张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少爷！！！

　　欧阳少爷在宾馆的电梯前抱着一个纤瘦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样——都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忧虑神色——那个女生是谁呢？——为什么她的身型和刚刚照片上的女生那么相似？……

　　“欧阳少爷——”正在上夜班的徐经理远远地望见了欧阳雨澈，十分殷勤地跑了过来，“欧阳少爷，晚上好。听说您去美国出差了，为什么才三天就——”

　　“徐经理，晚上好。”文总管打断了他的问题——连身为欧阳家总管的我都问不出他为什么这么快回来，你还是不要碰壁了。

　　“文司——总管，你也来了，”徐经理厌恶地看向他，“是不是没事——找——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不过——”文总管笑着指了指公告栏，“徐经理，这些煽动人心的小报是怎么回事？”

　　“这——”徐经理在心理懊悔的地想到：照片上有艾晖少爷就算了，反正他对于上榜早就司空见惯了，根本不会care,为什么还会有一向冷若冰霜的欧阳少爷！可恶，到底是谁不知死活地把他牵扯进来，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还有我也真是糊涂！他在心里把自己打了个遍——我不想着怎么逃过此劫，还大老远地跑过来送死！真是笨！真是笨！真是笨！

　　“徐经理——”文总管拍了拍他的后背，“公告栏——”他向他眨了眨眼睛，偷偷地指了指前方。

　　最可恶的就是你了！——眨着眼睛，得意什么？落井下石的家伙！别想让我投降！“哈——哈——哈——”徐经理笑着打起了马虎眼，“这种娱性小报都在校园内流行了十几年了，这些照片只是玩笑，玩笑而已……”

　　“玩笑——”欧阳雨澈突然转过身，脸色很难看，“这些诽谤性的文字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是！是！是！欧阳少爷说得没错！”徐经理紧张地向欧阳雨澈瞄了一眼，“欧阳少爷果然心明眼亮，马上就把那些处心积虑的不良分子看穿了！我真是自作聪明、自惭形秽、自愧不如……”

　　“行了，”欧阳雨澈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她怎么样了——”

　　“她？——”徐经理糊涂了，“她——”

　　“徐经理，我问的是学生会怎么样了？”

　　她——学生会——前几天的篮球场——欧阳少爷的优游不决——徐经理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报告欧阳少爷，由于这几天到处都张贴着这种诋毁新任体育部部长品性的不实小报，致使体育社团的招生不能顺利地进行。这些来势汹汹的流言蜚语不仅给学生会造成了一定的压力，也使得体育部部长陷入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她现在在哪……”

　　“这儿——我就不知道了。我听清洁部的人员说，她两天没有回宾馆睡觉了。我想今天也不会例外吧。也是，新上任就遭遇这种事，是谁谁都睡不下，真是可怜——”

　　“徐经理，你派人把公告栏的小报全部销毁——在今天之前！还有以后禁止再出现这种蛊惑人心的报道，抓到以后，立即开除！”欧阳雨澈带着那种怒不可遏的神情说完后向后方跑去。

　　“欧阳少爷，您又去哪呀，”文总管向前跑了一大段也没能追上他，“都这么晚了，您才刚下飞机——”

　　“欧阳少爷！”徐经理也跟了过去，“都十一点半了，在今天之前只剩下半个小时了——时间剩得也太少了！——”

　　“你真的很笨！”文总管用力地打了他的脑袋一下。

　　“文司——你——”徐经理生气地摸着自己的头。

　　“欧阳少爷的意思是在天亮之前——从小学开始就是出了名的又傻又笨，真是无可救要了！”

　　“你说什么，你这个可恶的奶油慕司——从小学开始就抢我的女朋友！”

　　“你不是吧！——还记得当年小花的事。人家可不是你的女朋友，是你一直会错意。何况她喜欢我，我又不喜欢她。徐东，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怀恨在心，会不会有点儿太小心眼了！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好朋友？——”徐经理气呼呼地想到：从小你就处处跟我比——身高比我高，成绩比我好，升职比我快，赚钱比我多——连我最最心爱的小花也被你无情地抢走了！——你这个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到死的克星！！！

　　“别这种表情嘛，小东东！大家和平共处不好吗？”

　　“不要叫我的小名，你这个伪君子！刚刚还在欧阳少爷面前挑拨离间！”

　　“我——什么时候？”

　　“不要装傻了！你为什么问起公告栏的事——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要小人之心！就算我不问，欧阳少爷也会问的——你又不是没发现他的表情有多反常。”

　　“那儿——那儿——我回答不出时，你为什么还眨眼睛，在向我炫耀什么吗？”

　　“我处处比你强，有什么好炫耀的！”文总管笑嘻嘻地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逗你玩的。我那是提醒你说话的时候要三思，不要说什么‘娱性’、‘玩笑’之类的蠢话——哈——哈——哈——”

　　“哼！你真是有心提醒我吗——眨个不停，还以为进沙子了呢！”

　　“小东东，别赌气了！我们好久没有Face To Face 地聊一聊了！”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聊的。你是不是又想向我打听欧阳少爷的事？我才不上当呢！你没听见你家少爷刚才下命令了——他要求那么高，要清理得不留一点痕迹才行。唉——”

　　“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那点儿事，小意思。我给孙领班打个电话，他会帮我们搞定的。”

　　“你的意思是孙领班比我能干，是不是？——什么‘我们’，少肉麻了！”

　　“好了啦，小东东，别再呕气了！我们去宾馆边喝边聊——我请——”

　　“这么好心——信你才怪！”徐经理理了理衣领向宾馆走去。

　　初秋的夜有一种隐忍不言的凉意，月光微淡，星沉隐没，在不经意之间便把人置于一片旷远的藏黑之中。

　　欧阳雨澈在校园内漫无目标地徘徊着，从南面的玫瑰园到北面的爱伦广场，从西面的百鸟山林到东面的涟漪湖。最后，他又鬼使神差地回到离开公告栏后到达的第一个地方——行政楼。

　　漆黑的大楼上只有一点灯光，他抬起头数不清那点灯光的来源，却深深地感觉到那微弱灯光下的奇特牵引力。

　　欧阳雨澈梦呓似的走进学生会，体育部长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从细微的门缝中透出一线光芒。

　　他轻轻地叩了几下门，无人回应。

　　他犹豫不决地打开门，惊讶地发现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与公告栏上相同的海报。他弯下腰，把海报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蒋思乔，这些——”他走过去，她却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她的头压在一只手臂上，额头的发髻处渗出很多细细的汗珠。

　　“蒋思乔，”他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醒一醒……”

　　她没有醒过来，反而更深地陷入到自己的恶梦之中。她的呼吸急促，纤细的手指扭曲地抖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她的口中一直谵语连连，“小安——小安——别走——别离开我……”

　　看着痛苦挣扎的她，欧阳雨澈一时间惊慌无措，他弯下身子从她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慢慢地……慢慢地……

　　她停止了胡言乱语，手指也舒缓了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有序……

　　校园内的古钟敲了六下。

　　天已经亮了起来。

　　一架白色的私人飞机停落在爱伦大学偌大的操场空地上。

　　行政楼内传来了一阵频律极快的脚步声。艾晖风尘仆仆地从操场赶过来，“思乔，”他兴致勃勃地打开门，却愕然地站在了原地。蒋思乔露出淡淡的微笑趴在办公桌上，睡得很香甜。她的身上被很严实地盖着一件白色的外套——那件熟悉的外套不就是……

　　蒋思乔慢慢地睁开双眼，这是那场不虞风波发生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天——虽然又梦到了令她一直缠绵悱侧的往事，但好像有人温柔地抱紧了她，带她远离了这片苦痛——她好像来到了一片葱翠苍茂的雨后森林——那里有绚丽的彩虹、清新的空气，还有一种奇特的混杂着湿土气息的沁人木香……

　　她伸了个懒腰，肩上的白色外套静静地落在了椅子后面。她抬起头，忽地看见艾晖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难道昨夜是他！……　……

　　“早上好，蒋思乔！”艾晖的笑容有点儿僵硬。

　　“艾晖学长，你不是去英国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听见你在呼唤我，所以就飞回来了——”

　　“怎么可能！”蒋思乔低着头，声音很小，和平时的不大一样，“艾晖学长，谢谢你。”

　　他犹豫了一会，低着头没有看她。

　　“艾晖学长，赶了那么久的飞机，你一定累了吧。我们一起回宾馆吃点东西吧。不过，你得等我一分钟，这儿的档案太乱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即使在艾晖的脑中不止一次地怀疑她真正想邀请的人是否是自己，但此时欣喜若狂的激动之情已经湮没了一切。

　　“噢——我的头发可真乱。”看见桌上像框中映射出自己有点儿僚乱的头发，蒋思乔难为情地说，“最近，体育社团招生的事忙得我焦头烂额的。那些恼人的——”她倒吸了一口气，“我算是真正地领教到什么叫做人言可畏了——”

　　“为什么我没看见那些小报！听说有很多我们的照片，不知道拍得怎么样？”

　　“你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吗？奇怪——校园内到处都有啊。”

　　“我怎么一张也没看到。”

　　不可能啊——难道是陆川？没想到她的速度还挺快——看样子是被那个无电的Ｉpod吓到了。

　　“蒋思乔，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记得昨天陆川拿给了我一些。”

　　“是吗——太棒了！她总算干了一件好事！”

　　“不过，我记得明明在地上的。”

　　“真的吗？”艾晖低下头认真地找了起来，“怎么一张也没有。”

　　“大概被我扔了吧。”她看向身后的垃圾箱——

　　“不用了——”他突然叫住她，“不用了——虽然有点儿可惜，你知道的——”他的笑容有点儿勉强，“本来我还想珍藏一份呢……”

　　“你疯了珍藏这种东西，”她生气地站起来，“知不知道这些小报害得我多惨！”

　　“对不起啦，”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听说体育社团的报名期限是今天下午五点。思乔，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到，”她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做过大力的宣传了，招生日期也延后过两天，可都无济于事。”

　　“做这些当然没有用了，”艾晖自信地看向她，“我只要用一计，你就可以稳当姜太公了。”

　　“是什么……”她低着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计划书。”

　　“很简单——只需要三个字！”

　　“哪三个字？——不会是‘我辞职’吧！”蒋思乔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倔强的表情，“绝对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让你受那种委屈呢——是美男计！美男计！”

　　“什么‘美男计’，”她的眼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荒谬！”

　　“一点儿也不荒谬，”艾晖自信满满地解释道，“我只要每个体育社团都报名参加，那些女生得知后一定会蜂拥而至的。”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体育社团一共有十八个，你不怕累死！”

　　“不用为我担心——我只是挂名入团，实际上鲜少参加社团内的活动。”

　　“这样可以吗——各社团的社长不会有意见吗？”

　　“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胸有成竹地看着她，“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那就麻烦你了，”她紧锁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这些报名表格最好在十点之前交出去。你也知道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

　　“没问题，”艾晖拿起桌上的钢笔，“我现在就开始填写。”

　　“不用这么着急，反正各社团的社长还没到岗呢。走吧，我们去吃早餐。我请客。”

　　“我是男生，当然我请。不许有异议，”他晃动着手中的报名表格，“现在，我可是握有你的把柄的！”

　　“走吧，艾晖学长，”蒋思乔笑了笑，“看好你的钱包！”

　　听着楼内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欧阳雨澈失魂地从后门走了出来。他的心有种被撕裂的痛楚，一动不动地站在体育部长办公室的窗口。

　　“欧阳学长，”这时候，方希媛走进体育部长办公室，大吃一惊，“是你吗？——”

　　欧阳雨澈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她还吃惊，“方希媛——”他的手微微地有些颤抖，手中的一叠文件飞散在地板上。

　　“学长，我来帮你捡。”方希媛欲蹲下身子。

　　“不用了。”欧阳雨澈的音调很大，很坚决，吓了她一跳。他神色慌忙地蹲下身，把纸胡乱地叠在一起。

　　欧阳学长为什么会这么快回国呢……为什么他一大早就呆在蒋思乔的办公室里——方希媛盯着他，把一切疑问都吞在了肚子里。还是干公事吧，她走过去，“欧阳学长，你看见蒋思乔了吗？我决定把体育社团的招生再延后三天。”

　　“不必了，”他的语气异常的冰冷，手中的纸稿被捏成一团，“我想艾晖应该已经帮助她了。”

　　“太好了！”方希媛高兴地看向他，声音刹时由开心变为平静——因为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

　　“你吃早餐了吗？”欧阳雨澈站起身，把右手中的一个纸袋递给她，“我最近很忙，学生会继续交给你全权负责。再见。”

　　方希媛迫不及待地打开早餐袋，有一瓶温热的花生牛奶和一份鸡肉三明治。“唉，”她低下头，“都不是我喜欢的口味。”忽然，她的目光瞥到办公桌下露出的一张纸角。她好奇地走过去，惊讶地在椅子后面的地板上发现了那件似曾相识的白色外套——她不可置信地捡起外套，看了又看——

　　“真的是他的——”她快速地捡起桌角下被他遗落的那张纸张——手中的花生牛奶呆呆地掉在了地上，透明瓶中的白色液体前前后后地晃动着——一张体育社团的申请表格，署名是——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