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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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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郑王素有不臣之意,朝中肱骨重臣无一不知,只是一年前先帝病逝后,新帝虽颇为无能,却有如今的丞相把持内政大权,他看似忠君,与郑王势不两立,可谁知倘若有朝一日郑王倒台,丞相会不会是第二个郑王?
如今不过维持着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罢了。
下朝后,子允照例先去了勤政殿谒见圣上,出来后过御花园时,却听见一声颇为矫揉造作的:
“子允哥哥——”
他回过身,躬身:“微臣问明月公主安。”
“子允哥哥不必如此客气。”她扶起他的身体,手却没有离开他的臂膀,大有要挽住他的意思。
子允皱眉——若是那个女子,语气必定不至于惹人生厌罢。
唉,怎么又想起她来,那个没心没肺的,只存在了几个时辰的女子。
可是,她昨天现身了呢,还与他下了一局棋,她还说……说……
公主又在摇晃他的臂膀,他眼神骤然冷下来,一个侧身,姿态端正的行礼:
“公主殿下,微臣本一介布衣,当不得如此厚爱,还望殿下为声誉着想,莫要如此。”
公主嘟起嘴,后退几步,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扣紧在手掌中,勉力压下语气中的怨愤,她道:
“丞相莫不是嫌弃本宫?”
“微臣不敢,只是郑王还有要事与微臣商议,这边先走一步。”
他低头,迅速退下,一副为人臣子的恭敬样子,却没给明月公主任何与他更进一步的机会。
而他确实没说谎,预料之中的,今日堪堪走到宫门口,便被郑王的随从拦住了:
“家主有事找大人一叙。”
那人当真是送了好礼物给他呢,昨日惜花馆被烧了个彻底,奇怪的是,鸨母等助纣为虐的人物通通死在了火中,而馆里许多可怜女子不知去向——
倒像是她做事的风范。
不知为何,他与她相处的所有时间加起来,绝对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他却似非常了解她一般。
只是惜花馆失火,这剩下的烂摊子却要他一力承担,总要给郑王那里一个交代罢,毕竟京城治安也算是他职责之内。
他苦笑着踏上郑王府前来接他的马车,却想起昨日她笑盈盈的一张芙蓉面——
三年未见,她与那晚,并无什么大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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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王不遗余力的劝酒,见他一再推搡,表情越发阴鸷不悦起来:
“丞相,岂非看不起本王不成?”
“微臣不敢,只是如今臣前来请罪,何来在主人家欢饮一说?这太过失礼了。”
“无妨,丞相乃肱股之臣,本王岂会因区区一家妓馆责罚与你?”郑王表情算是平静些许:
“丞相既不愿喝本王的酒,便使美姬们前来劝酒罢。”
“不必麻烦,微臣饮了便是。”虽然觉得郑王有些奇怪——他向来是睚眦必报,一座惜花馆已是他为自己添许多阻碍的理由了——可今日这郑王竟似真的毫不追究,只是邀请他来吃酒而已。
虽然这一再相劝的姿态实在引人怀疑。
又依着郑王的意思饮了许多,他估摸着自己的酒量,此刻该醉了,便装作一副头晕目眩的样子,摇晃着站起身:
“还请王爷容在下回府。”
郑王笑道:“相爷醉了,还不来人伺候?”
随后,有人扶着他故作绵软的身体七拐八拐入了一房屋——他方才虽未曾仔细看,但却清楚的记住了来时的路,不过看这方位,他已然进了王府后院。
随后那人将他扔在了床上,他清晰的听到那小厮又到桌前摆弄了一下香炉,再次看了看他是否醉倒,才走出门去,并将门落了锁,和另一人说:
“妥了。”
他心中冷笑,睁开的眼眸中却一片清明,房屋的角落里有壶冷茶,他拿起来通通浇进了香炉,随后又躺在床上装醉。
倒要看看这郑王耍的什么把戏。
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门上响起开锁之声,开门,一人进来,听脚步像是个瘦弱女子,随后关门,落锁,那女子悠悠走到他床前,嗤嗤笑了两下,声音略有些似曾相识。
她伸手便抵住了他唇,那指尖的清幽香气十分熟悉,但他不习惯被人忽然靠近,骤然张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他抬手制住来人两只手臂,翻身将她压制在床间,正欲低头悄声问问她的来历,却在看轻她面容的一瞬愣住了。
“你——”
二人同时开口,他发现自己嗓音竟已然有些沙哑,于是他温声道:“你先讲。”
“呆子,料想你也清醒着,你可知来的若不是我,便是郑王一名爱妾?到时无论如何,郑王均要将你轻薄爱妾的罪名扣在你脑袋上。”
他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想着郑王约摸也不会有什么高明招数,只是这种手段实在有点下三滥。
她又道:“亏你还是丞相呢,若我不来,岂不是被哪个女人平白占了便宜?”
他觉得有些好笑——她不担忧他的官职,不担忧倘若担了罪名后的处罚,偏偏嗔怪他不该被别人占便宜?
别的女人,他心里细细咀嚼这四个字,不由有点开心,便听她又道:
“这几年你有没有……”她一扬眉,眼神也有点迷离,暗示十分明显,而他却十分恶劣的起了逗弄心思:
“有没有什么?”
不料她未接着他话说,只自言自语:
“想来也不会没有,为官者大抵好色,不然三年前那晚,你也不会那么急切。”
他有些生气,低头咬了一下她唇,只道: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
她一改刚才的严肃神色,只顾咯咯的笑:“方才逗你呢,呆子。”
然后不待他反应,便运起力气将他压在床褥间,姿态与三年前如出一辙,口中的话却愈发露骨:
“小相公如此俊俏,与奴家做些快乐事如何?”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心中怀疑方才香炉中的火浇下没有,否则,此刻他怎么还如中了药一般浑身燥热?
思绪又回到那晚,仿若与此刻重叠,她身段还是如此娇俏撩人,只是曲线愈发凹凸有致起来,他打量几下,不由眼神暗了暗,在她凑过来之前问:
“这三年,你可与别人如此过?”
“你这三年如何,我便是如何。”她有些不耐道,“哪里这许多废话,我们今日时间不多了。”
雨消云散,二人俱是回味舒畅,他拥着她躺在榻上,有种难言的静谧弥散开来,三年来,他从无一刻比如今更放松,他想,此生若能有她陪伴身侧,无论他是何身份,皆美妙非常,她性子如此有趣,必不使他无聊。
随后他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自己对沈宁的心原来是爱恋么?
他们有默契的没开口,只享受着一时半刻的安宁,门却砰的一声打开了,有人鱼贯而入,还夹着郑王迫不及待的声音:
“丞相,本王好心留你过夜,你却轻薄本王爱妾!”
还未等他说话,沈宁已从他怀中坐起来,笑的花枝乱颤:
“哪个是王爷爱妾,臣妻怎么不知?”
郑王一时被她美貌摄住眼睛,一时又因她语气里的嘲弄张口结舌,片刻才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只余咬牙切齿:
“本王怎么不曾听闻丞相成亲了?”
“唔。宁宁一向不喜张扬,况她是江湖人士,一年倒有十一个月不在府内的,故而众人皆不知晓罢了。”子允也起身,拢好她前胸的衣服,遮住露出的小小一片锁骨,又以手为梳,将她秀发拨弄几下,按着她后脑到自己怀里,对着郑王的只有她一片后脑勺,和他赤裸的上身:
“让王爷见笑了,爱妻在侧,不免有些放浪形骸,在王爷府中胡闹片刻,还望见谅。”
“子允哥哥,你好讨厌——”仿佛为了证明什么,她溢出猫儿一样的轻呼,一副受尽宠爱的样子。
子允未曾再说什么,心里却想,她如此唤自己的语调,确实非常动听。只是,看着郑王愈发不好的脸色,他不欲过分缠绵,尴尬道:
“王爷可否移步,容我夫妻二人更衣后再向您仔细赔罪?”
然而他语气中的餍足盖也盖不住,气的郑王当即拂袖而去,后又将安排此事的奴才责罚一番,暂且不表。
这厢,子允边更衣边想起自己方才的疑惑:
“沈宁,你在郑王府里做什么?”
“唔。为你准备礼物呀。”
他才想起昨日她说要送他三份礼,第一份已经送到了——惜花馆被毁,那是京城中最大的拐卖人口的老巢,毁了它,便是郑王有心重建,也还要等上几年,何况,这销金窟还是郑王主要的金钱进项之一,算是解决了他自登上相位的一大心病。
这等无迹可寻的事故,她似乎颇为擅长。
他想着正欲发笑,便听她道:
“谁知方才路过花园,听闻一个侍女讲有人要去伺候丞相大人,说什么伺候好了便能受尽王爷宠爱,我才有了李代桃僵的想法。反正,我更会……”
“所以你就过来了?”他眉目间一片舒朗温润,俱是宠溺笑意,几乎晃了沈宁的神。
“嗯。”
“那原本伺候我的女子呢?”
闻言,她立刻将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样子有点可爱:
“你想让她来呀?”
“不是,未曾伤及性命吧?”
她轻轻切了一声:“我身为侠盗第一人,自学成出山以来从未伤及无辜,俱是点了穴扔在僻静处罢了。”
他唔了一声。
“不同你说了,耽误了换班的时辰,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我还能再见你么?他想问。
然而她的身影已经消散在树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