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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 ...

  •   三

      京中盛传,苏相年方廿三,俊美可堪月辉,清冷皎然,高远之中却自有种温润风流,为相一载以来,正直清廉之名远播,而其为人以君子端方著称,无论是同僚交游抑或男女情事,俱处理妥当,不曾给人丝毫难堪,纵是挑剔至极之人也难寻他半分错处。

      因其官拜丞相,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品格又出尘,故而一年来,虽屡次拒绝上门的媒人,却依旧难阻门槛被踏破的结局。

      今日休沐,穆林照例寻他下棋,下到一半,又一波媒人造访,而子允还是那副清淡的笑:
      “叫王婆费心,小生已娶妻了,还望周知,日后莫再与我说亲,夫人知晓要生气的。”

      穆林本不觉得有媒婆来这里算什么大事,此刻听了子允的应答才真叫吃惊,于是霍的一下抬起头:
      “你…你…你你何时娶了妻子,我竟不知?!”

      当事人并未觉得有甚不妥,也并无解释之意,他看了一眼棋盘上穆林新落的那枚黑子,笑说:
      “你这落子……不悔了么?”

      穆林低头看去,方反应过来自己震惊之下走了一步十足十的昏招,他也没心情探索苏庭那传说中的妻子了,将手中捻着的棋子一掷便气道:
      “又输了。”

      “穆林,日前你所说三盗争魁是何意?”

      “子允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穆林自然不会同好友真的生气,此际听他问话,就挑了挑眉,虽觉得对方语气有些不寻常,却还是讲起自己知晓的事情来。

      如今武林中窃贼一行也被分为三等,最受推崇的自然是劫富济贫专盗不义之财的侠盗;其次还有为主顾给的巨额佣金奔命的私盗;最下等便是那些不入流的毛贼,也叫野盗,然而此三类却各有千秋,盗的手法也不尽相同,野盗自然手法以实用为佳,而侠盗最是来去无踪,纵使作案留了姓名,官府也难以捕捉他们的踪迹,故而总能留下许多破不了的迷案来,百姓皆是敬仰,而官府最为头痛;私盗一门酷爱炫技,往往追求盗得稀世珍宝,意图宣扬自己的名号。

      这三类,每过三年便会排除门中最为卓越的一位来相互比拼,称为“三盗争魁”,而日子就定在三月初三,目的在于争个盗圣的名号来。

      比拼方式自是偷的一件宝物,大张旗鼓示于人前,谁家赢得的赞誉最多,便是谁家赢了这比赛,而坐享后面三年盗圣的名号。

      子允恍然记起,之前在郑王府二人欢好过后,她说了一句“我身为侠盗第一人……”
      她来历如此,也不怪二人相识至今每次缘分都是匆匆了。

      只是如今已是二月中旬,上次见面也是二月初了,那时的她似乎一点不急的样子——
      像是丝毫不为三月三的比赛而忧心,她从来都那样,世间万物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忧愁。

      他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穆林却还在说关于三盗争魁的消息:
      “你猜三年前那场比试谁赢了?是侠盗呢!那次私盗门中拿出了南海派镇山的鲛珠——传说中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圣物,而野盗偷了西域进贡皇上的夜光杯,而那杯子,在三月初二的国宴上还拿来宴客呢!你说是不是稀奇?”

      子允没有说话,又听穆林道:
      “可侠盗终究是侠盗,大伙儿正欣赏着夜光杯和鲛珠的奢华,说时迟那时快——便见一道青光闪过,众人眼睛再睁开时,看见青色人影坐在房梁上,那人边笑边拿出了方才还放在桌子上的夜光杯和鲛珠,又拿出了青霜剑——前朝名将苏祁的佩剑,据说是战国时代铸剑大师的手笔,长三尺,青光冽,削铁如泥,出鞘不见血不罢休。
      那时那青衣姑娘淡淡说:不知这些,够不够我侠盗一门夺魁?”

      穆林学着那淡然而骄傲的语气,就好像自己在现场一般,既兴奋又生动的徐徐道来,样子却不免有些违和,子允又想那人倘若说这些话,当是什么样的神气,想着想着,就笑起来。

      穆林说:“子允是否也觉得有趣?你说那侠盗一门的魁首沈宁该是个如何的奇女子?”

      子允心道:你却不知这奇女子偷心的本领更加勾魂。口中却也连声道谢:
      “多谢你为我讲这些了。”

      穆林点点头,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的兴致:
      “子允还想知道什么江湖上的逸事尽管找我。”

      苏庭于是又思索片刻,他未告诉穆林那日二人在峰顶上见得女子多半是沈宁,开口却问:
      “那沈宁——可就是盗圣了?”

      “三年前那场比试后自然是。”穆林叹口气:“就算是盗圣,也终究是好听点的贼罢了,说出去并不光彩的,这一行里多是可怜人,就说这沈宁,传闻也是自幼无父无母的,而他们那行里,要吃的苦可比我们寻常练武的人多的多。我倒是十分佩服她。”

      苏庭感到一阵心酸——不只是因为知晓她从前的际遇,更是因为这些际遇是从别人口中知晓的——她自己永远都是笑盈盈的,一副天真又快乐的样子,她不说自己苦楚,谁又能想到表面风光又跋扈的盗圣,其实也只是自幼受尽艰辛的孤儿呢?

      倘若再见到她,他一定要告诉她 ,可以的话,自己会照顾她,期限是,此生。

      穆林见他不语,晃了他两下:“子允你想什么呢?”
      随后又看了一眼园中的日晷,道:
      “已是申末了啊……说起来,自你我相识,无论你如何升迁,俱是在这小院居住,这里到底有何特殊?”

      只有子允自己明白,其实当初住进来,他只是怕有朝一日沈宁回京,想起他这个有过一夜情缘的呆子,能顺利寻到他而已。
      不过,三年来便也住的习惯,懒得搬动了。

      这些情况自是无法与旁人一两句说清,他于是不曾言语,直到穆林不解的推他:“子允,宫中今日宴饮,你我同去罢?”
      这才拉回神思,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个挥之不去的倩影——

      ###

      雕梁画栋,朱漆丹壁。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素衣舞姬穿梭殿上,这等场面子允早已见得多了,便觉那些舞姿看惯了也无甚乐趣,于是只顾自斟自饮。

      他身边的穆林倒是看的津津有味,一面看还一面说:
      “今天这领舞有点意思,看上去像是学过几年武的,袖子舞起来如此有力铿锵,倒算别有意趣。”

      苏庭于是无可无不可的抬头看去,便只见:
      一片浅绿之中唯一抹残红鲜艳至极,像是叶间的花儿一般,窈窕生姿,袅娜迤逦,她身体柔软,随意一个回身一个浅笑俱是曼妙,而那修长一双腿,翻转,腾挪,跳跃,伴着一袭长长水袖的摇曳,伴着腰肢的款摆,在一片翠绿的人影里穿梭,似一朵优雅闲淡的云 ,令人想抓,却抓不住。

      这舞,唯有惊鸿二字当得评论——好一种只应天上有!

      然而这些在子允看见她脸时都不甚重要了——那是沈宁。
      他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会在这样情景下,吃惊的张大眼,却看她在一个别人见不到的角度冲他调皮的笑起来,那笑意极其熟悉,是带点邀功似的得意——
      她那日说送他三份礼物时就是这等表情。

      皇帝今日似是十分欢愉,一舞作罢,愉悦道:
      “这舞妙得很!来人——”

      “陛下,”碰的一声,是沈宁双膝跪地,“民女不求赏赐,只求陛下听个故事。”

      “哦?”皇帝似乎心情尚佳,眯着眼问:
      “是什么故事?”

      “永安十四年,江左定州府曾有疫情,那时朝廷拨下赈灾款项,却迟迟不见效果,于是先帝派钦差查明情况,而这一查,便查出了定州巡抚沈季晓的私吞赈灾银两之罪,要知贪污按我朝律例,应是革职流放,可大理寺未曾审判,沈季晓便死于狱中,经检乃畏罪自杀。”

      宴席上寂静起来,女子声音平静到几近诡异,说起十几年前的往事来,不由有种诡谲的味道。
      “圣上还是勿要听下去了吧,”郑王脸色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是好是坏,“这故事既非名人逸事,也非逗趣段子,微臣私以为没甚听下去的必要。”

      一贯软弱的帝王此刻却笑了,眼眸中光芒大盛,难得的反抗了皇叔的话语:
      “可朕觉得颇为有趣,继续讲吧。”
      郑王直起身体来,张了唇,却终究没说什么,只笑一下,手却在暗中动起来。

      “后便无人关注沈季晓,大理寺也匆匆结案,然,沈季晓于狱中死后不久,便有一群黑衣人上了沈府的门,陛下觉得,他们去是何意?”

      “灭口?”皇帝饶有兴味的,缓缓笑了,这张常常呈现唯诺姿态的脸庞笑起来愈发使人觉得奇怪,奇怪的后背冷汗直冒。

      而皇帝话音刚落,众人便见上一瞬还在闲坐饮酒的苏相,已站到那女子身后,左手指尖上,夹着一枚闪动寒光的暗器。

      “本王倒不知,丞相练的好功夫。”郑王语速见快,显是有些慌神,只是脸上神色却很不耐,他皱眉,语气不悦道:
      “本王对这故事没甚兴趣,这便回府了。”

      他拂袖起身,一副气急欲走的样子,皇帝却又开口了:
      “往日朕陪皇叔听戏逗鸟,此刻皇叔却连个故事都不与朕听完,真是令朕寒心。”

      语气中明显的讥讽想要忽略也难,当着众人的面,郑王脸黑了下来——又想到这故事可能有的后续,想到方才灭口的行径被苏相阻止,他不由心慌。

      “但那些人没想到,他们犯了致命的错误,杀漏了一个人——沈季晓的幺女沈宁,另外,他们遗落了一枚腰牌,有趣的是这腰牌上刻着郑王府敕造,不知郑王殿下可知情?”

      “本王如何知晓?”

      沈宁此时却嬉笑两声:“王爷不知?这故事却还有后续呢……”她语调绵长,似是女子对着情人撒娇,说出的内容却十分骇人听闻:
      “后沈宁无处可去,流浪中无意路过边城,你猜如何?正巧碰到大将军廉昀锒铛入狱,而这廉昀在百姓中的口碑极佳,又怎会通敌叛国?只是百姓们如何思想,并不能使先帝知晓,后听闻廉昀入狱几日,便死在押解入京途中。”

      “还有当年的幽州刺史,礼部尚书……死法都很蹊跷,一家也均被事后灭门。之后的故事很长呢,陛下是否厌烦了?”

      “朕觉得有趣的很,只是不知,这是故事还是真事,皇叔觉得呢?”

      “本王……”

      “王爷,”沈宁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依旧缠绵婉转:“王爷可知民女名姓?”

      郑王慌乱起身,从袖中抽出一短笛,他将笛子向唇边送时,便听那女子缓缓道:
      “我姓沈,鄙名沈宁,王爷……你可知欠债还钱的后一句?”

      杀人,偿命。

      郑王已吹响那笛子,一声尖锐鸣笛过后,一片寂静,山雨欲来的沉闷气势压着整个大殿,似是预兆着变故即将发生。

      苏庭立在沈宁身后,他垂眸看着她的侧脸——
      初见之时,芙蓉面桃花眉,笑吟吟亲过来的样子,她问他是否初次的样子。
      再见之时她从树顶上飘然而落,灵气逼人,又颇为不正经的索要他心的样子。
      郑王府中,那双气鼓鼓的眼睛,芙蓉如面柳如眉,将他扑在床褥间的主动的样子。

      她撩拨他这许多,一颦一笑都印在他心里,可却从没有一个瞬间,她令他如此心疼——就算听见她身世凄惨的那个瞬间,他也不曾如此心疼。

      此时的她,唇畔笑意缱绻,声调温婉缠绵,但眼里却无丝毫暖意,那双挑逗他心尖的桃花眼中,如数九寒冬一般,凛冽冰封之下,难以克制的杀气四下攒动。

      那或许是仇恨。他想着,扶住在他看来十分孱弱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想借此给她一点温暖,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出口尤似带着轻轻叹息一般,他竟依从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唤道:
      “夫人。”

      她抬起眉目,觑他,在他眼底看到不加掩饰的情意。沈宁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似乎她从不识得他这个人,随后又笑了,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既然呆子你不想我杀人,那便听你一次。”

      随后她垫踮了踮脚尖,呼吸喷在他耳畔,意有所指:
      “可是以后……你可要听我的。”

      这还是在诸位重臣宴饮的大殿上,气氛凝重至极,她却说出这种话,正经惯了的苏相听着她暧昧的语调红了耳根,自然想象到了她日后想让他如何听话,此刻她的手还在他腰间作乱,似乎索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才满意的离开他,从袖中拿出几份竹筒,呈给侯在一旁的太监:
      “这一份是几位大人死前所写的密报,记录了郑王殿下的作为;这一份是收受贿赂者名单;这一份是几位枉死者曾治理之地百姓的万民书;还有,郑王府中想必有很多实证,望吾皇明查。”

      皇帝勾勾唇角,对这话未置可否,却看了一眼苏相放在沈宁腰间的手臂:
      “相爷与夫人伉俪情深,令人歆羡。”

      “臣不敢。唯求皇上恕臣妻胡言乱语之罪,余愿足以。”

      殿外月圆,晴空无云,黑沉夜幕下,远处闪了些许亮色剑影,终究未曾引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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