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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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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主……您身体刚刚痊愈,上次在御花园摔倒昏迷了三天,还是别出门了吧。”
新来的婢女叫青禾,梳头煎药的手艺都很一流,只是人稍微啰嗦了些,梁枫这样想着,便扭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女孩子:
眼睛大大圆圆,诚惶诚恐的望着她,目露关切。
语句通顺连贯,并不搬弄是非,只是在说她身体的问题,难得的不让人讨厌的聒噪。
她笑着摇摇头:“把红色绣牡丹的大氅拿一件来,我有事非要解决不可。”
“唔……”小婢女闻言有点丧了气,拿了大氅回来的时候,却因见到她还未消散的,安抚一般的笑意,眼睛不由发亮:
“您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日后多笑才好。”
“是么。”梁枫摸了摸唇角,仰头,任由青禾帮她整理服饰,记忆却好像恍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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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膝下九子,却只有一女,本朝历来是嫡长子继位,在她看来,几位兄长相处甚是融洽,也并无什么夺嫡之战,故而她年少时,受尽兄长与父皇的宠爱,是个名副其实的娇客。
所有事情的开端,还要从一次贪玩出宫开始说,那日正是上元节,每年自这日起,外国使臣陆续朝贡,故而此际宫中禁卫虽然严明,对她的看管却松散了些许,这些许松散,已是能容她与十四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出宫。
那日民间有灯会,她听十四说过后,一向十分向往,说起来,她与十四,更像是兄妹,而非主仆……
虽然他清冷出尘的气质,俊秀的容貌,早在初见便一下抓住了她的心。
他们从最繁盛的朱雀大街开始逛,路面上层出不穷的小吃点心,赏玩器物,一下子晃了从未出过宫的公主的眼睛,她左看右看,十四也认命得跟在她身后拿东西,脸上笑意既是无奈也是宠溺温柔,他自己不知,情根已深种。
那日他们走到面具摊前,一路走来梁枫见人十有八九都带着面具,便好奇开口道:
“老伯,可知为何众人皆着面具?”
“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吧,定是没出来玩过了”那买面具的老伯笑到:
“您有所不知,这灯会也是众多男女私定终身之所,故而众人皆戴着面具,两人混在人群里,由不同方向走上鹊桥,在中间相遇时,女子若能找到情郎,便轻轻拉一下袖子,男子若找到心上的姑娘,便送她一朵花。二人互相找到彼此,便是受到祝福的好姻缘呐!”
梁枫手中拿着两只面具,闻言轻轻一笑:
“倒是颇为有趣……”
旋即回身,十四果然就站在她三步之遥的地方——
“十四,”她迅速把一个老虎面具挂在他脸上,手指轻轻略过他耳尖系好带子,却引得他一阵僵硬,只是她并未注意,反而笑说:
“陪我玩个游戏可好?”
十四清冷的面庞此刻只剩一双眼注视着她,目光一贯的冷静,却也沉稳而叫人安心,他说:
“好。”
放他入汹涌人潮之前,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说:
“我命令你,以后不可再与旁人玩此类游戏。”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十四嘴角肆无忌惮的扬起,是满足又幸福的弧度,他垂头,恨不得把胸腔里的热血揉在眼睛里,只看她一眼,便能倾注她身:
“是,殿下。”
因为唤的这句殿下不欲让别人听到,恐引起麻烦,故而此时他们距离极近,小公主未带面具的脸悄悄染了红色,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为她暗卫,实则早偷了她心的男子,一向平静如水的面容竟然微微赧然,她推了他一把:
“快去快去,另外,在外面不许这么叫我。”
然而他们却不知,在旁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一对小鸳鸯。
她走上桥头,目测这桥约有百米,于是也不急着找人,只是左顾右盼看着桥下流水中一盏盏可爱的花灯——像是会动的星星一般在水中飘荡。
倏而听到一声轻笑,分明是十四的声线,她抬起脑袋,就见前面行走的一个淡青色身影,挺拔颀长的样子,那身影旁还有个穿着华丽的女子捉住他袖子,他手里拿着一朵花,正要往那女子鬓上放——
“住手!”她冲到那男子面前,一把掀下他面具,质问:
“十四,谁让你——”
谁让你看别的女孩子?
这话没说完,她便愣住了,此时才来得及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剑眉星目十分英俊,只是蓝眸却暴露了他本非夏国人的事实。
她呐呐:“抱歉,公子,我认错人了……”
那男子并不在意,只是邪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却很有撩拨之意:
“无妨,想必小姐定是人比花娇,倘若你……”
面前人的语言停在一半,梁枫只觉得身后有股安定的气息,带着一些栀子花的清香,散在她颈侧,面前那个蓝眼睛男人的神色却似失望似兴味,最终只笑到:
“姑娘原来名花有主,多有得罪。”
她转头,看见老虎面具下面一双淡然清列的眼睛,此时睁发着冷光,注视那蓝眼睛的美男。
那人倒也不怕,反而走近他们,挑起唇:
“吾名嘉错,你们可要记住了。”
那人慢慢走了,十四周身的冷意还没退干净,她无奈去牵十四的袖子,眼神是无言的解释——
虽然自己可能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冲动认错,从而出丑,可是,一旦他在身边,能给予的这种气息,安心清冷的气息,她闭着眼都能判断。
“十四……你会认不出我么?”
“不会的,主子。”
“十四,会离开我么?”
“不会的,主子。”
“十四,会永远陪着我么?”
“……”
“十四?”
“如果你需要。”
我只怕有天,你会将我弃若敝履,所以如今,我宁可卑微的守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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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怔怔的,她系好朱红色的大氅的带子,恋恋不舍的摸了一下那精致的下摆——内里是雪狐皮毛,据说是皇帝还是将军的时候,驻守边关的几年,陆续猎来的。
她想,陛下对娘娘,真的很好,好到在她生活里每个细节都能发现他的踪迹。
虽然娘娘不许他们明面上称呼娘娘,可是在宫里,前朝公主是未来皇后,这个事实早就在众人心里扎了根,何况这公主素来待人和善,从前给过宫人不少恩惠的,纵使朝代更迭,他们却也还记得谁是恩人。
“青禾,走了。”淡淡的声音,忽然打散她的神游。
“哦,是,主子。”她忙不迭跟上前面那个红色倩丽身影——笑话,若是娘娘出了事,只怕一宫都要陪葬。
走到一处假山前,梁枫停下了脚步,道:
“你回去再给我拿件衣服,我现下冷的很。”
小婢女顿时跪在了地上:“主子切勿为难我,陛下不许主子身边离人。”
梁枫冷冷一笑:“我不会走,你去吧。”
经她再三保证,小婢女才一步三回头的回去了,而梁枫,就在她淡出视线的那一刻,转身,迅速扭开假山上的机关,进了密道——
她毫不担心会被发现,皇家密道,那人是私自篡位的逆贼,自然不会知晓。
她从密道走了约摸一刻钟,便到了天牢,这条密道本是为了秘密处决某些人时的备用,此刻却让她拿来救一个异国人,实在有些可笑,她无暇他顾,迅速找到那间牢房,将头上簪子拔下,在那玲珑锁前拨弄一阵,撬锁开门,动作迅速。
“公主若是落魄了,不若考虑去当个盗贼。”
他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和那年上元节时的初见没什么不同。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梁枫皱眉说道:
“来放了你也只是为两国子民计划。”
“哦,你可真无情。”嘉错挑了挑眉毛,一双眼睛里邪气肆意泛滥,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心思。
梁枫不欲与他说话,她早知道这人并非善类,于是她从怀里扔出准备好的太监衣服——
“你走吧,好好管理你的国家。”
“你男人若是知道是你放我走,会不会生气?”嘉错不着急换衣服,反倒饶有兴味眯眼睛:
“不过他那么爱你,当初你差点被我……他都不忍说你半句,此番你只是放了我,能有什么后果呢?”
梁枫愈加不耐烦:“王子殿下若不舍得走,大可留在这等死刑。”
“好吧好吧。”他片刻就换好了衣服,在牢门口,盯着她的脸,眼神像是鹰盯住猎物:
“哥哥我随时在床上——等你。”
她终于忍不住心底的愤怒,抬眼时已经带了十分的敌对姿态,他却不以为意:
“现在你被下了软筋散吧?他可真会玩,如今我要带走你,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梁枫虽然痛恨十四窃国,却更加讨厌面前这几次三番欲对她行不轨之事的无耻之徒——放了他,仅仅是为了两国和平,哪怕江山易主,她也不忍叫百姓战火流离。
可是嘉错似乎要证明什么一般,骤然靠近梁枫,手臂也搭在她腰上,脸上还是一贯的,不达眼底的笑:
“信不信,我现在就带走你?”
——“你们在干什么!”
愤怒的情绪掩盖了原本清冷磁性的声线,也掩盖了多日操劳引起的沙哑。
嘉错的身影几个腾挪便出了天牢,没了锁着他的牢房,这里的守卫困不住他,当初若不是十四活捉他,他断不会成为俘虏。
梁枫看着那人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身盯着出现在密道门口的十四看。
他瘦了一些,颀长的身姿显得更挺拔,他面上有轻微的胡茬,头发输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是明黄色常服,昭示着他皇帝的身份,可是——
他怎么会知道密道?
这是皇族传承,说是皇城中最大的秘密也不为过,倘若外敌入侵,亦或是逆贼篡位,这错综复杂的密道便是皇族最后的保命符。
父皇的死让她觉得蹊跷——难道,正因他知道这密道,才让父皇简简单单死在他手里?
可是这密道只有皇储才能得知,她自幼受尽疼爱,父皇为了她的安危才细细告知,而她的几个哥哥均是一无所知,遑论十四是个暗卫首领,最尊贵时也不过是额驸,只是一个外人,他有何门路知道这密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