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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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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娘娘,昨日陛下歇在梅妃那里。”
唤作青婷的婢女一边梳着梁枫的秀发,一边在她耳边说到。
梁枫皱了皱眉——她向来不爱听这些,而自从那人继位以来,她日日都被身边新换的婢女提醒这些事。
见她皱眉,婢子却觉得自己说到她心里了,又劝到:“娘娘本为陛下原配,这梅妃小妖精忒不自量力,她断然争不过……”
梁枫终于忍不住打断:“你来这里伺候多久了?”
“禀娘娘的话,一个月,之前一直做粗使活计。”
“没人教你吗,不要叫我娘娘,另外,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语调平平,听不出是生气或者不平,然而话音刚落,她便毫无预兆的起身,披散着一头还未梳起的秀发,走到门口时,似是无意般回了身看那个呆在原地的婢女:
“明日你不用来当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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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天气亮的很晚,梁枫最喜在这时节看梅林日出,而昨日诊出有孕后,那人便解了她的禁足令——
她还是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啊,那人对自己的了解真是深刻,他能看出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不舍,自然也不担心她会做一些不利的事。
天色阴沉沉的发黑,她缓步向前走——记忆中,御花园东侧有一片不小的梅林,此际梅花盛放,香气袭人之中,若在添上日出的彩,便是极动人的。
她披着正红色大氅,散着头发,坐在梅林一株树桩上,说起来——父皇还在时,她是备受宠爱的清灵公主,这梅林也是特意照她的喜好开辟的,一草一木俱是父皇的爱女之心,而今物是人非,可恨她竟无法手刃仇人。
她下不去手。
思索中,日头已缓缓上升,橘黄色的日光从远处沿着梅林枝丫间的缝隙照耀到脸上,有种清淡的别样的温暖,暂时让她忘记了痛苦。
一道尖刻声音不适时响起:
“你是哪里来的,这么不懂规矩,梅林是我家娘娘的专属,你不懂么?”
梁枫抬头看去,是一名青衣婢女,她站在一着粉裳的盛装少女身边,正颐指气使的呼喝着。
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饶有兴味的问:
“你家娘娘,梅妃?她今年可有十五?”
“这是你这个奴才该问的么?”那婢女俯视她的样子颇有几分气势。
于是梁枫站起身来,打量那盛装少女几眼,神色间俱是明显的蔑视:“姿容确实过人。”
尤其是被滋润的样子,昨晚他们……
想到这里梁枫又是一笑,昨晚他们如何,与自己何干?
难不成指望如今的皇帝为自己守身如玉不成?
而这笑和方才那清淡的两句话,显然激怒了那侍女,或者说,已经激怒了她的主子,此刻,她冲到梁枫面前,手将她推倒在地:
“你怎敢直视娘娘容貌,甚至妄加议论?”
梁枫没说话,心里想起以前,十四是暗卫的时候,危险从不会近她的身,可他早已不是暗卫了——
何况此番,自己的确是蓄意激怒这当宠的梅妃,抬眸对着那婢女的眼,眼神依旧淡淡的,从前的清灵公主一手剑法尤其出众,可是新帝登基后,不知是为了防止她自裁,还是为了防止她逃跑,每日膳食里都加有软筋散,如今她甚至连只野狗都打不过。
那婢女又踢了她两脚才离去,梁枫这才后知后觉的腹下疼痛难忍,她望着东方,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这时候北风吹过,梅林阵阵幽香袭人,她想,听说小产可要了不少女子的命,如果就此埋骨也是不错。
只是她死了之后,那婢女怕是难辞其咎,何况还有肚子里的一个生命在,一尸两命。
抱歉了,将你作为死亡的工具,恐怕要拉你下地狱。晕过去的前一秒,她心里对那个婢女说,不带一丝歉疚。
那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一道焦急的声音在大喊,声嘶力竭的样子,像极了她十五岁那年,十四唤她的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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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原本当的是护卫皇帝的职责,自从换了主子,便清闲了不少,加之这主子是个妙龄少女,平日除了让他应付各种忽如其来的刺杀,便只剩下吃喝玩乐,以及……
一些难以启齿的折磨。
此刻他又听到新主子抬高声音唤他了:
“十四——拿衣服。”
他现身,怔怔盯着浴房的屏风,心道,若是未来的驸马知晓,会否杀了他灭口?
又自嘲一笑——未来的驸马,多讽刺的名词。
“十四——”公主殿下见他毫无反应,便抬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他抬步走到柜子前面,轻车熟路拿出一套洁白寝衣,扬手间便飞到屏风上挂了上去,他听闻屏风那边水声响动,喉结不由滚动两下,盯着牡丹画屏,忽然燥热起来。
她影子映在屏风上看不真切,却能判断出在穿衣——
她穿好了。
少女光着脚走出来 ,十四向来明白自己这主子姿容过人,勾魂摄魄,于是他不敢丝毫懈怠,只是单膝跪地,垂头:
“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伸到他眼前,不等他转身反抗,不由分说勾住他下巴,强制性把他头抬起——
“我美吗?”
他抑制住因为她忽然的靠近而混乱的心跳和呼吸,表现出来的是一片寂静和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调:
“殿下自然倾国倾城。”
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失望:
“唔……那,便不愁嫁不出了吧。”
这话让他猛然意识到,眼前的公主,或许可以属于有功之臣,属于别国的皇帝,属于这天下哪个有才有貌的少年郎,却唯独不会属于站在她身后日夜守候的他。
不待这情绪蔓延,她便弯了唇,骤然靠近,极淡又不可忽视的体香萦绕在十四鼻尖,她的唇触上他的,一触即离。
“公主殿下……自重!”他另一只膝盖也迅速跪倒地上,碰的一声,在寂静的浴殿显得如此明显。
“呵……”她望望他的眼,“前几日是谁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他只是跪在地上,垂眸,不发一言。
“果然男人下了床就说话不算数了么?”
“公主——这于你德行有亏,此事勿复再提!”他惊愕的抬起眼睛,把情愫掩盖掉之后只有刻意做给她看的诚惶诚恐。
“如果我想重温旧梦呢,”她不理他无声的拒绝,手指轻轻沿着他黑衣边缘露出的一片锁骨摩挲,唇也离他极近:
“你待如何?”
话声一落,她花瓣一样的唇边落在他耳上,引得他身体止不住发抖颤栗,几乎不可自拔的沉沦下去。
“殿下——”他声音嘶哑痛苦,像是压抑了什么怪兽在喉咙中——
“殿下可否不要折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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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求求你不要折磨我。”
仿佛有人在耳边反复颠倒这一句,梦里嘶哑的声音和现实重合,梁枫努力许久才能睁眼,她眨眨眼睛,见到的却是明黄色的帐幔,日光下将她眼晃得难受,看天色已是正午,一人伏在床前,累极而眠的样子。
她一醒难免有些动作,手不由自主的去摸小腹。
不想却惊动了床前的人,他抬起头,一向俊逸的脸上是胡茬和有些凌乱的发丝,他声音嘶哑,像是在拉一扇破旧的风箱:
“殿下——”
梁枫看着这个已经成为帝皇的男人,这一刻,他执着的称呼她,一个亡了国的公主为殿下,他眼神那么热烈那么心疼,几乎就让人相信了他是个情深义重的人。
她冷笑。
他眸中迅速略过一丝受伤的情绪,片刻被掩饰掉了,他只是用手扶了一下她的腰肢:
“殿下,孩子没事,梅妃及宫人已经被我处理掉了。”
语气就像以前每次他汇报任务结果一样,平淡的叙述,没有任何波澜。
“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对梅妃也真是狠。”梁枫看看窗外盛放的寒梅,道。
“我只与殿下有这夫妻之恩,终我一生只为殿下守身,这话……不记得了么?”他手指有些颤抖。
“不劳陛下费心吧。罪民真是担当不起。”她说。
冷淡决绝的样子,更胜当年他对她无声的拒绝。
他苦笑,世间种种,皆为业果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