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合集】命中注定》柯绪

2、一

　　一
　　“你来啦。”
　　女子洁白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刀刃在冬日明艳的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得红衣的人影更加明丽。

　　侍婢们没人敢应她的话，俱是一面仰头看她的背影，一面控制不住膝盖的下跪趋势，只因此刻，庭院门口的明黄色身影，散发出无可匹敌的凛冽气势，他颀长身姿站在门口，眉毛冷冷皱起，半晌，终于忍不住，才冷声问得一句：
　　“不是说过，她身边不需有利器么？”

　　未等婢子赔罪，红衣女子悠悠一叹，指尖轻轻动作，两朵红梅落在她臂间的花篮里：
　　“不必责罚无辜人等，每日在这方寸之地，我实在无聊，何况如今，我也早不在乎这贱命是死是活。”
　　言下之意便是有了利器也不屑于自裁。

　　“你该知道我听不得这样的语气。”
　　他想起前几日还决绝望着他的那一双凤眼，蓄满泪水的委屈，在从前的记忆中从不曾有过。
　　故而连自称都不是尊贵的“朕”，况且，他本不习惯这高高在上的位置——而这样言语表情俱是反常的新帝，比平时更胜几分的冷冽，早将一众婢子吓得不敢应声。

　　她不接这句话，却淡淡笑了：“新茶晾好我差人给你送去一些。”
　　他受不了她这样讽刺的眼神和嘴角的弧度，她变化太多，以至于他不记得以前的公主是什么样子。

　　于是那两道剑眉紧紧的，紧紧的，皱的更深，似乎在表达主人的不耐和心痛一般：
　　“梁枫，不要这样。”

　　“啊……”她呵出口气，冬日寒冷几乎能使水汽成冰，他看着，欲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大氅，却因她接下来的语句生生止住了步伐：
　　“陛下竟记得罪臣叫梁枫，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么？”

　　语罢又是自嘲一笑：“错了，不是罪臣，约摸是个罪民罢。”

　　“怎会……”怎么会不记得，你是我的妻啊……余下半句止于她眼中的寒冷，他立在角门下面，隔着一段距离仰头望着她红色的身影，那是她最爱的颜色。

　　然而，她的眼神却比以往寒冷百倍，他不由怀疑自己二十余载的人生是否出了差错。

　　不等他细想，梁枫似是体力不支一般从梯子上软倒下来，几乎要摔在地上的前一秒，被明黄色身影接住，那清俊的面庞上尽是暴戾焦急：
　　“传太医！”

　　北风起，略过她裙角精致的锻，纷纷扬扬的红遮住他的眼睛，似乎把时光带回初见她的那年。

　　＃＃＃
　　红衣小姑娘梳着俏皮的双髻，脸色却很平静，身上除一件玉锁没有其他首饰。

　　已经十五岁的他，隐在她见不到的阴影里，抬眼望向阳光中顺着殿前台阶拾级而上的小人，她面容活泼俏丽，凤眼上挑，眼神却静的像一潭幽深湖面，丝毫看不出遇刺后该有的慌乱。

　　“枫儿，你长大了，遇刺一事也是父皇思虑不周，故而特意安排了暗卫。”语罢，年近不惑的帝王转头扬声道：
　　“十四，日后公主若有闪失，你便陪葬。”

　　小姑娘向皇帝俯身行礼，仪态端正，年纪虽小却也不可方物。
　　随后才回身，看着那个瞬间出现在身后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一个黑衣人——这人的速度可比昨天的那些刺客快多了，她这么想。

　　“十四见过公主。”声音冷淡，毫无波澜。

　　“嗯。日后多有劳烦，还请见谅。”小小的人，煞有介事的上前虚扶他手臂，话语间虽然客气，却也高高在上，皇家公主的气势一览无余。

　　他起身垂头，不卑不亢：“不敢。”

　　帝王弯了唇：“倘若无事，便下去好生休养吧。”

　　“儿臣告退。”
　　又是行礼，转身，姿态接近完美。
　　他盯着那片迤逦裙裾，不由想——这姿态中的天家威仪，需要练习多久？
　　怕是不会比暗卫营练武的时间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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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手指拂过梁枫的脸颊，梁枫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缓缓张开，她看到床前的他，眼神迷茫中露出一丝习惯性的依赖，随后很快掩去，蜕变成一片冷漠：
　　“陛下怎么还在？”

　　“太医说……”他怔怔盯着她的脸，毫无情绪，就是这表情教他咬牙切齿，十四有种错觉，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可爱一万分。
　　虽然她一刻不醒来，自己的心也备受煎熬，却也好过如今被她冷漠注视的绝望。

　　她却似毫无所觉一般，饮尽他递来的水：“说什么？”

　　“说，你有孕三月有余。”他别过头，不忍看她的表情。

　　不出所料，梁枫果然是冷漠的，她放下水杯，抬起头缓缓问：
　　“哦？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十四不可置信的回眸——他从未否认过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在制度森严的宫中，她还用着正红色——那是属于皇后的颜色，她对皇族礼仪分明倒背如流，不会不知晓。

　　可她却如此问他，问他打算如何处置孩子，她难道不知，自己对此期待已久？

　　不，夫妻一载有余，她不会不知，只是不在乎而已。

　　忽然想到以前的种种，他从来躲在她身后的阴影，只待她有危险便挺身而出，是她最坚韧的一面盾，用生命捍卫她安全的暗卫。
　　而今，明明她是前朝的公主，他是手握重权的新帝，却好像她轻轻一句话亦然能要了自己的命。

　　十四自嘲般一笑，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造化。

　　袖口被人轻轻拉动，他回过头见她一脸疑惑的望着他，方才醒悟她还在为自己的问题要答案。

　　他道：“殿下……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嫡长子。”

　　梁枫也笑，最近她笑的格外多而妖异：
　　“陛下切勿这么唤我，也太过可笑了罢。”

　　——往常那些缠绵时日，床笫之间，交颈之时，他常常热切在耳畔唤的声声殿下，低沉语调，沉迷语气，几乎能勾走她的魂魄了。

　　她记得，自己曾问他为何不唤乳名而执着于唤一声殿下，他那时眉眼中的坚定，她如今还记得分明，他那时说：
　　“我只愿一生效忠于你，绝不背叛。”

　　想起过往，她又尤为迫切的在自己的笑意里加上了嘲讽：
　　“何况，陛下怎知这孩子是你的？”

　　“你——”十四万千语句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难以继续——
　　他只是不敢相信，她，贵为公主之尊的她，强敌压境逼婚时都未曾有过反应的她，此刻竟如此轻贱自己。
　　只是为了刺激他么？

　　他苦笑——在他们二人的对弈中，他一次都没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