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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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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美人姐姐今日起身依旧很晚呢。”
身着红衣的窈窕身影打着哈欠,走到薄川和竹容二人面前,从桌上倒茶水饮尽后才悠悠开口:
“这破地方不止竹床不舒服,我更是要为你们夜夜操劳。”
“咦?昨天又有杀手?”竹容选择性忽略了前一句话,对后面这句兴致勃勃。
“是啊,而且功力不低。”美人疲惫的垂头,手摸上眼睛“看我眼底青黑是否明显?”
竹容连忙摇头:“不会。”又问:“是我惹得麻烦还没解决?”
“恐怕不会如此简单。”他肃容正色道,“你被追杀,是因为有人指控你偷了江州帮的宝物?”
“大概是吧。”
“除了第一批,后面没人是为你而来,不过话说……”美人瞧了瞧一言不发的薄川,朝她眨眨眼睛,“你既然没偷东西,那你为何不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让他们看清楚?”
“那,那是给我师傅的生辰礼。”竹容听他问起自己的包袱,紧张的连说话都有点结巴。
“是这样啊。”美人点点头,又道:“无论你目的是什么,我劝你尽早离开这里,因为,最近会有麻烦。”
竹容吓了一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更加楚楚动人,那眼睛正盯着他,判断这话的真假。
“杜崇,你再乱说话我不介意将你丢出去。”薄川抬起头,虽然眼睛覆着白绫,气势却不可阻挡,琴声也凌厉起来。
“好好好,”杜崇连声求饶,“我不说就是了,你我多年交情,何必动气?”
“你明白她不该知道哪些事。”薄川声音更加低沉,听的竹容有些揪心——一方面因为他不欲让自己窥探的隐情,一方面是因为他日渐低落的心情,不知为何,近来几日连他的琴声都染上了忧郁。
“我先回屋去了。”她道,随后起身离开了亭榭,错过了薄川脸上怔忡迷惘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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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容知道白天走不成,故而特意等到子时才出发——此刻薄川不是泡澡就是睡觉,他是君子,从不半夜闯女人卧房。所以被他发现自己走了的几率很小。
奇怪,为什么有种难言的滞涩在心头萦绕?
她知道自己留的信必然要杜崇读给他听,故而将原因写的光风霁月,一来她伤势大好,二来她留在那里似乎碍着了他的事,最重要的,此次她出山半月有余,实在担忧独自一人的师父,虽然那人从未以师父自居。
儿时到少女的八年光阴,从女孩到女郎的蜕变,尽数都是他伴在身旁,没有一点情愫当然是假的,而除却男女之情,更多的还有亲情,更有依赖,混合成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令她离开师父身边时,无时无刻不想念。
心里焦急,竹容脚下生风踏月而行,宛若鬼魅飘忽在树间,除却偶尔停下来辨别方向,脸上一直隐带笑意——她此刻已经不再好奇薄川有什么事情不想让她知晓,薄川这个名字,已经被她抛到脑后了。
可是……她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做夜行装扮的人,才意识到喜欢用黑夜做掩护的不止她一个。
那人体型甚至比她还要瘦小,声音异常粗噶难听,难辨雌雄,飘荡在空气中就像是老旧风箱的沉闷声响:
“姑娘,如何深夜出现在这林子里?”
这道声音几乎让竹容下意识的害怕,她出山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也不认识什么江湖人——如果她在江湖里多待一阵子,就该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江州帮前任帮主,人称毒蝎的袁刚,为人最是睚眦必报,对兄弟却很慷慨,故而在帮里的地位十分稳固。
不过就算竹容不知这人身份,也看出对方来意不善:
“阁下……为何阻挡我赶路?”
“赶路?”那粗噶声音再次响起,“这地方不是寻常过路客该来的地方,姑娘最近做了什么亏心事?”
“莫说最近,八年来我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哦?”那声音笑起来像是石子之间相互摩擦,声音刺耳的令人只想堵耳朵:
“江州帮的宝物不是你所偷盗,江州帮派来要回宝物的人不是你杀的?”
竹容才想起来美人姐姐说过第一批人是追杀她的,已经被处理了,一时不知如何答复眼前这个人,只能闭口不言。
他又道:“不说话是默认了?看不出姑娘小小年纪竟比我心狠手辣。”
话音甫落,一柄薄刃已经架上她脖子,血珠蜿蜒而下,疼痛令正在思考怎么辩解的她回神,脚下迅速腾挪,可那刀似一片影子般,一直在她脖颈附近。她知道对方像是猫逗老鼠一样拿她的性命玩耍,可是又能如何呢——她用尽功力才能勉强不受伤,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她快要筋疲力竭,面前出现一架琴,木质的古琴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但它挡住了那刀,琴弦碰到刀刃发出一个走音的调子,凌乱铿锵。
“阁下,若是来平湖做客,薄某自当招待,可是动我的病人又是何道理?”
“她杀我部众,盗我圣物,”袁刚似乎被薄川伤的不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声音依旧难听,却抬手解了面上的黑布:“圣手薄川,也有不辨是非的时候?”
薄川皱了皱眉:“我已派人前去解释这件事,不是她做的,她被你门下追杀一路受了重伤,你派来的人只是被杜崇迷晕了扔出林子而已,如此也是我不辨是非么,难道……那个人还没回帮?”
“没有。”袁刚运气缓解了肺腑中内伤引起的剧烈痛意:“他死在分舵了。”
“想来是小爷我那次下手忒重了点儿,”树上又飘落一个红色身影,他其实绝无可能杀死那人,可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息事宁人,此刻他眉目妖媚,唇畔带笑:
“还望袁老爷子见谅呀。”
话说到这份上,袁刚亦无法再苛求什么——主要原因是,面前两个男子,无论是圣手薄川,还是盟主家的公子杜崇,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请阁下见谅,可要移驾府内,让薄某为您治伤?”
“不必。”
转眼间,那人身影已然远去,杜崇这才忍不住开口:
“切,薄川你好虚伪,明明是你下手太重把人打伤,现在居然问人家要不要治伤。”
薄川面对着袁刚离去的方向不发一言。他在为那名青州帮部众的死愧疚。
杜崇将手搭上竹容肩膀:“小妹妹,你一走他就跟在你后面了,而且在追之前还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你不知道啊,我可是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薄川怎么知道她走了的?
“那小楼内外什么事瞒得过他?”杜崇垂头丧气:“别说那小楼,这天下,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少的很。”
“为什么?”
“为了命,这世间的人会出卖任何一个秘密,只要我想听,只要他们知道。”这话出自薄川之口,带着沉淀的沧桑感,让竹容恍然有种感觉,眼前这个人,似乎已经历太多。
“杜崇,你的手拿开。”
“薄川你太小气了点吧,”杜崇不满,他本有倾城颜色,此刻委屈起来更是要人命:
“要知道以前我有什么美人舞姬,可都先送给你的。”
半晌无话。薄川想起来他送舞姬时那些算不得愉快的经历,脸色愈发难看。
“……”竹容瞥了一眼薄川更黑的脸色,打破了因为这句话引发的冷场:
“谢谢二位这段时间的照顾,可是我,不得不回去了,出门已经一月有余,我很惦念师父。”
夜风吹来,黑色的树影晃动,唯有月光映在薄川的脸上,他一向温柔的面色,此刻看来十足冰冷:
“你伤还没好。”
“没关系的,不要担心我。要知道我小时候……”
她忽然止住了话,因为想起师父从不让她提及以前的事。
“你小时候如何?”杜崇笑眯眯的凑过来。
“没什么,总之,不用担心我就好,我重伤都能遇到川川救我一命,可见运气十分好。”
“是我……菜做的不够好吃?”薄川忽然问。
“很好吃啊。”
“还是,我弹琴太吵了?”
“没有。”
忽然,他发现他们之间能说的话很少,他想让她留下,可是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他除了是大夫,根本没有一个和她有牵扯的身份。
这个认知令他有点难过,他年过而立,心思早不如少年人一般一味只知追逐,他自诩淡泊,却很难挣开从天而落的情网——
大概从她掉入温泉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栀子香气,她细碎的呼救嗓音,便撞进了他心里。
可是他是一个瞎子,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你师父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他问。
“如果他需要的话,要我的命都可以。”她语气坚定,他几乎想象的出她是带着怎样的表情说出这话的——那表情一定非常坚毅果敢,而且带着幸福的微笑。
他只能叹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挫败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你以后会记住我么?”
“当然!”她听了这等同于默许她离开的话语,没觉得不对,反而语气都染上笑意:“我本来以为川川是个合格的大夫,会留我治好伤再走。”
“你归心如箭,我不好阻拦。”他口是心非的说。
“嗯……你可有伤药?路途遥远,我想要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薄川正想,她离开师门时为何不带伤药,以至于遇到自己时除却背上的伤,全身还有大大小小各种伤口。
就听某人忙不跌拿出一个包裹:
“我有呀,小妹妹你带上这个,黑瓶子的是毒,白瓶子药,里面还有张纸,写着这些药物不同用法。”
“呀,”竹容接过那个包裹,摸起来是个小箱子形状,极其轻便易携,她惊喜不已:
“美人姐姐,你真是很细心嘛。”
“有人呀,几天前就准备好了,他说不知你何时要走,提早准备是好的,只不过,最后还是我翻出来了这个东西,他好像并没自己给你?”杜崇见她问起,连忙戏谑的将眼风甩到薄川身上。
竹容有一瞬间的静默——薄川,他救了她,日日陪她聊天弹琴,在她走之前甚至帮她准备这些药品,他不说,这些无言的温柔却很动人,他大概是除了师父之外,少有的对自己好的人。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她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谢谢你。”
她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注意安全,一路顺风。”他道别的语气如常。
他素来都会将正面冲她的,此次却只给她一个侧脸,竹容看去时,只觉得这侧脸在月下显得孤独而清冷。
“好,你也保重。”
“还有我呐。”杜崇微笑。
“美人姐姐,你也保重。”
“说了多少遍,要叫我杜大哥!”
竹容心底一点微末的不自在和忧伤,被这个玩笑冲散,她笑了,“好吧,下次遇到我就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