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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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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竹容看着枕边人的容颜,有些贪恋的解下他眼上的白绫——
终于看清他的全貌,如同自己想象的一般,并非倾国倾城,却如此动人心魄,至少能把她迷的神魂颠倒。
她手撑在床上,借着月色盯着他的脸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她说:
“你肯定有很多疑惑,其实我也有,不过我们很快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随即她再次从窗中跳了出去,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包裹却是留在了屋内,连带留下的,还有放在他枕畔的那簪。
花了他一千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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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出山时背后总有许多人追杀的情况,竹容回去的路途真算的上一帆风顺,她归心似箭,不到半月便归。
山上的别院还是从前那样子,只是如今已至夏末,晚风微冷,带了点秋日的寒意,吹落园中早黄的银杏。
竹容迫不及待的进门,一路上有下人同她打招呼,询问之下便知师父人在花园,于是她顾不得放下包袱,连忙前去。
他的脸庞还是一如既往地蛊惑人心,深邃的轮廓只看一眼便能使人记良久,是一种由岁月积淀而生的深沉美感,虽然他并不年迈。
此刻他侧耳听着动静,微微笑着朝她张开手臂:
“小竹回来了。”
竹容只觉这个怀抱恍然间令自己等了太久,这些日子不在山中,发生的事情跌宕起伏,让她有点莫名的难以启齿,于是直的奔过去将头埋在师父带着竹香的熟悉怀抱。
他轻轻笑了几声:“小竹这是怎么了?”
“……”她犹豫,“师父,我想进荣华阁。”
荣华阁是师父建立的地方,他早年间得到的秘密全部写了进去,那些江湖中不传之秘的卷宗全都在其中,后来他归隐,这荣华阁便交由管家打理,他也未曾过问过。
可以说——那其中几乎能找到任何一名江湖人的资料。
“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师父?”他无奈,“这么多年了,小竹毛病还是难改。”
又道:“你若是想去便去吧,小竹长大了,也有好奇心了。”
竹容在他怀里蹭了两下,似是一只猫在撒娇的样子,一愣后也改了口:
“谢谢苏秦,你真好。”
语毕,她迫不及待起身前往,临走前抬起眼睛,看他鬓边的玉簪,忽然间发出一阵无声的笑。
荣华阁中均按照部首顺序排放资料,每人的名字均写了标签放在卷轴旁边,一卷一卷放在格子里,年代久远的卷轴呈现褐色,看上去像穿着铁甲而排列整齐的军队,有股凛然严肃的味道。
她手指略过一排排标签,最终停在两个字上——
薄川。
薄川,现年三十有二,居处不详,生死不详。
生于嘉和十三年,因隆御五年冬,川以十九之龄于关西解武林中不治之毒芳华,后因连破奇毒,故而与唐门为首的一应毒门为敌;然薄川为人恃才放旷,更以一人之力连挑各门首领,其孤高绝傲被传为佳话,名震江湖。
隆御六年春,又出一书名为《百毒详解》,记载江湖各常见毒物解药配方,一时为人传颂,后有建清欢馆,薄川长居其中为人看诊,仁慈心肠为人称道,故被赠圣手之名……
隆御七年,于江湖之人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上放言,已钻研出近年来许多难解毒物的克制之法,料想几年来毒门难有突破,故而江湖只需将他新书牢记,便不需担忧被毒夺去性命,一时间,此书为众人追捧。
隆御八年,清欢馆已无人,薄川不知所踪。
隆御九年,有传言道薄川因试药双目俱盲,故而隐居,后有人从西子湖畔窥其身影,果真目覆白绫,证实传言非虚。
……
关于他的记录停在隆御九年——那一年,他应是二十三岁,再之后,想必就是隐居了吧。
难怪初初见面时,他道自己成名时她还小,隆御六年她在哪里呢?也许,那时候她还有家人,不曾流落街头吧。
这区区几段字迹令竹容看了再看,而在这卷轴最后,画着一副小像,俨然是目覆白绫青衣翩然的公子弹琴的样子,这侧脸既熟悉,又迷人,竹容盯着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唤她:
“小姐,公子问您要不要去吃饭。”
“唔。”她应道,这才发现窗外日头西斜,已近傍晚了。
到饭厅时,竹容远远便看着她叫了几年师傅的人,那人头上依旧挽着一只玉簪,晶莹剔透的玉色在屋内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更为精致可爱。
她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苏秦,你这簪子……”
他摸了摸:“好看?”
“我本给你备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她说,“可是回来得急忙,便落在朋友那里了,听闻卖着簪的掌柜说这簪独一无二,如今看来,那掌柜真是满口谎言,苏秦,你说呢?”
不用看,他都知道她在笑,笑的调皮捣蛋的那一种神色,该是何等美丽呢?
可无论他如何想象,都不能在脑海中描摹她的身影,于是他怅然的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呀,我问你问题呐。”她不依,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责备的俏皮。
“你猜到了,何必来问我,在荣华阁就看出端倪了不是?”他道,抿了一口桌上的茶。
“你就是薄川。”她语气十分笃定,“我早就觉得不对,怎会有两个人人给人包扎伤口的手法一模一样?更巧的是,这两个人对我一样好,都知晓我在屋子里不爱穿鞋,而且薄川在街上被人称作苏大夫;苏秦你,却正戴着我留在他房里的玉簪。”
“更何况,那日我离开的时候,你问了我师父在我心里算什么,”竹容微微奸笑,“我的证据可充足到让你满意呀,苏大夫?”
“咳。”他呛口水,放下茶杯,忽然定定的不动了,仿佛能看见眼前景色一般,抬头对着花园中不时飘落的叶,沉默。
“苏秦,你怎么不说话?”
“你这么聪明,为何当初硬要出山?”
“我……”她凝噎,心虚低下头。
“你可知我很惦念,人又不能轻易离开这里,还要瞒住你出走的消息,于是才借另一个身份去寻你?”他又是叹气:“不出所料,你果然受了伤。”
“唔,学艺不精,还不是你惯的。”她道。
“以后可还会赌气乱跑了?”苏秦不欲和她争辩——与自己喜欢的女子争辩,本就不好。
“我再乱跑你也能找到我呀,”她调皮的吐吐舌,走到他身畔坐下,“其实,我开始确实对薄川这个人动了心……可是终究发现这太不寻常了,我又不是水性杨花之人,为何会在喜欢你的时候又喜欢别人呢?”
苏秦执箸的手一停:“小竹,你说什么?”
“要是你从十岁就被一个男人妥帖照顾,你会不会喜欢他?”她盯着他的脸,思索着他是如何变成薄川那副容貌的,毕竟,这两张脸差距太大。
“我从不奢望你会喜爱我。”他道。
竹容又是一声笑:“你呀……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感觉么?”
他吃下她为他夹得一箸虾仁,偏头倾听她说话,那种淡淡宠溺的样子在竹容看来十分可爱。
“第一次见你,你身上干净无比却附身抱起脏兮兮的我,你是第一个说我有趣的人,那时风掀起你的帷帽,我看到你的下巴和唇角,是那样悲天悯人的弧度,就像佛陀俯视众生,我一生难忘。”
他愣了,筷子掉在桌子上:“可你的身份……”
“你当时是因为劝不回我才把我养在身边吧。”她了然的摸摸他的眼角,引得他一颤,“怪不得你从不让我叫你师父,原来是怕高攀不起。”
“我早该想到的……能让你这样淡泊名利的人出山寻人,对方定是有十足把握掌控你——苏秦,如今你还是要送我回去么?”竹容低了脑袋,“你该了解我,我不适合那里,如果不是那日共赴巫山,我断然没有信心回来寻你。”
言下之意极其浅显——有了这等事实,情深如你还要遮掩么?
“可是……”可是我断然配不上你,更何况我还是个瞎子,我对你的保护也总有一天会出现纰漏,对方能找到我,便也能从我手里带你回去。
“可是什么呀,难道你想让我回去?”
“你若不去,国将大乱。”
“这世道何时不乱?”她语气骤然严肃,桌上啪嗒一声,是她放下筷子。
他唯余一声叹息。
“你还是不肯要我是不是?”说话间,竹容语气戴上哭音:“我卑微如此,甚至献身,都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那我为何还恬不知耻的呆在这别院?”
“既然是师父的盼望,那便让我回去那金丝牢笼,一生再不相见。”
她离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苏秦何尝不是挣扎?
看到她和哪个男子走的过近都会疼痛不已的心脏,如何能受得住她再一次离去?
不让她叫自己师父,开始是因为她地位尊崇,后来这称呼便慢慢的变了味道,他开始期待小姑娘叫他“苏秦”,声音软糯好听,似乎能戳进人心里。
再后来她不愿听从安排回复她本来的身份,故而一路逃跑叫他好找,却终于追到她,那时她已重伤,他救治过无数病患,却在那一刻最为紧张。
这一点一滴,她可了解半分?
不必了,不必了解,亦是不能了解。
她应该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可是心间疼痛难以遏制,她的脚步就快要离开他耳力能及的范围,他想,她若是回复了身份,身边照顾的人可曾由他一般知晓她心意么?
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了。
他双眼染上血红——那是他一直以来呵护的姑娘,他将她从小带到大,不知何时这种完成任务一般的养育便带上了感情,这情迅猛急促,令他无暇防范,亦不能挣脱。
罢了罢了。
再睁开眼睛,双目已是一片血红。
既然无法,那便让她一辈子是自己的小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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