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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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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清晨,薄川敲开竹容的门,他还是寻常的打扮,青衣白绫,面带微笑:
“阿容,今日我去镇上买些粮食,你要一起么?”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买粮食,一应物品俱有住在竹林外围的仆人采办,因他性格冷清所以仆人不常出现,故而连竹容也不知道这层关系。
而她自来此地已经几日未曾出去,确实无聊的很,只思忖片刻便答应了:
“我和你一起,美人姐姐呢?”
“他么,自然是留下看家。”薄川缓缓解释。
“好罢。”
“听上去你有些失落?”
竹容感觉他在问这句话时,脸上的温润浅笑下面似乎藏着一丝杀意,那杀意冷酷寒凉,上位者与自己之间实力的绝对差距,使得她有一些本能的害怕:
“哦,也不是,只是最近他都同你我在一处,忽然不在了有些不适。”
杀意消失了,薄川转了个身:“阿容把鞋穿上,多加一件衣物我们再走。”
说罢还体贴的为她关了门——
薄川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薄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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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容常常有种感觉,薄川的相貌绝对不是“美人姐姐”那样耀眼,也并不能一见之下夺人心魄,但相处日久,他身上自有一种风流使人沉醉,哪怕只是简单的站在门前等人,也总有种宁静致远的味道。
似乎他已看穿一切,又似他已经历过太多,故而有种满是沧桑的淡泊,仿若这凡尘俗世已离他远去,世间唯有一把琴能得他青睐,他一个人每日伴着琴声寂静独处,了此一生。
竹容越来越搞不懂自己,明明知道对方目盲,却还换上了一件自认最好看的裙子。
她走到竹楼门口,道:“川川,我们走吧。”
他点点头,面朝对岸方向,正要以轻功渡湖,却忽然想起什么:
“阿容,你过得去么?”
竹容默默瞥了一眼宽阔的湖面,尴尬的沉默了。
他却轻笑一声,把手递过来:“我带你。”
“咦?你拉着我就可以?难道不是要抱着?”
语毕她才发现自己看呆了他修长的指,竟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薄川又是轻笑:“倘若是你要求,在下必不负所望。”
随着这话说完,她腰间立刻多了一条手臂,微风吹过面颊,带来竹子香气,几乎只是短短一瞬,她脚又踩上了地面,甚至,她的手还没来得搭上他的腰,竹容有些遗憾的晃晃脑袋。
他却很敏感:“阿容怎么了?”
“太快啦,”她晃晃他的胳膊,“我还想再飞一会儿。”
他奇道:“你师父不曾教你轻功么?”
“可是我学艺不精啊,这种冯虚御风的感觉,我几乎从未体验过,”她继续晃他手臂,语气也变得柔软渴求:
“川川,你再带我一下嘛!”
“好罢。”他听着她可爱的声线,生出一种蜜糖般的满足感,莫说是以轻功带她,就算是更加过分的请求他也会……
会怎样?
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你已过而立之年,真的对一个小姑娘动了心?
他不欲探究自己的思绪,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朝她道:“你抓紧我一点。”
薄川虽然目盲,功力也足够他带一个女人了,他想,薄川你就承认吧,你想趁机离她近一点。
“好的。”竹容兴奋的难以遏制,小姑娘似乎有一点点有趣的事情就能开心很久,她的单纯是他已经很久不曾有的。
她抓住他腰侧的衣服,在他极高的轻功下,两人很快到了镇上,定好粮食出了店门后,竹容看着此时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有一瞬间的沉默。
“阿容,怎么了?”
“我们在镇里逛一会儿好不好?”她十岁以前流落街头,人人喊打,十岁之后便更没怎么上过街,如今以一个平常人的身份站在街头,见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她恍然有些新奇。
“本来就是让你逛一逛的。”薄川心想,这样的妙龄女子,她师父每天把她锁在师门中,当真十分的不近人情:“你最近闷坏了吧。”
他语气中带着几不可见的心疼,竹容惊诧的看他的脸……可是眼睛被遮住了,她窥探不到任何情绪,饶是如此,那淡淡的宠溺的语气,也让她从心底溢出感动,这是除了师父第二个真心待她的人啊。
“怎么不说话?”
“没事。”她看了看街边,“忽然很想吃糖葫芦。”
薄川失笑:“夏天是没有糖葫芦的。”
他察觉她的失落,心里想着年轻姑娘俱是喜爱一些釵环绫罗,便道:
“我们去珍珑阁看一看吧,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
“可是我没有什么银子的。”竹容有点难过,“我出门时想着一月便回,没带多少银子。”
“不妨事,还有我。”他拉起她的手,动作自然,掌心温暖干燥,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久违了的,温暖的味道。
他们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进了珍珑阁——
一个穿着并不似大家闺秀的女子,一个风韵气度皆在上等的盲人,进了这城中最大的珍珑阁。
开门做生意自不会将人往外赶,但是这里是城中名门闺秀的聚集地,她们一眼见了薄川带个女子来此,便议论纷纷:
“那不是苏大夫吗?”
“听说呀,之前拒绝过几家小姐派去的媒人呢。”
“他身边那个是谁?”
“不认识……”
……
竹容耳力自然不差,于是这些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她促狭看向薄川,却想起对方无法看见她的眼神,心下生出一种惋惜掺杂无奈的情绪来,于是闲闲的在这楼里看着首饰。
“可有什么喜欢的?”周遭一应议论仿若没入他耳一般,他极自然的相询。
她摇摇头。
此刻在别人眼里,二人双手相扣,男子低头耳语,女子面容淡然,看上去郎才女貌十足般配,一众闺秀中不免有被他拒过的,此时看去倒是祝福的心境多于不甘了。
他们于是到了楼上,地方更小一点,卖的皆是男子用度,她看上八宝格上摆的一只玉簪,通体莹润,线条流畅,她又看了看薄川束起的发——
心想,这簪带在男子发间定十分好看。
“老板,那簪可给我一试?”
“姑娘,这样上等,又这样大的和田玉几年难求一块,若是不买只想拿来赏玩,老朽实是无法给您拿下,若是坏了的话……”
掌柜的说话十分客气,但是话间意思再清楚不过,无非是觉得她赔不起这簪子,竹容有些气馁,奈何对方说的是实话,这时薄川道:
“多少银两?”
“啊?”老板一愣。
“她看上的簪,多少银两?”
“一千两银子。”
薄川拿出贴身荷包,抽出几张银票来:“给这位姑娘包起来吧。”
竹容惊讶于他不用看就知钱数几何这等功力,随后又笑道:
“川川放心,待我拿了钱,必将还你。”
“不必,”他说,“你喜欢便好。”
“可是……”竹容有些清愁似的皱了眉毛:“用朋友的钱为师父买东西不是很好呀。”
语毕她打量他的神色——有一瞬的青黑面色,漾着阵阵杀气,但也仅仅是一瞬,他很快恢复成温润的薄川:
“无事,不足挂齿。”
竹容正想这如何快些回去见师傅,而薄川此刻被自己胸中翻涌的不知是怒气或是忧伤的情绪折磨,二人各有所思,正要出珍珑阁时,店门口停下的一顶轿子里,走出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在竹容看来,这姿色远远比不得美人姐姐的十之一二,但是在普通人中也能算得上等,她颇有兴味的看了几眼,却发现那女子缓缓冲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她还未到他们身前,就听薄川道:
“陈姑娘止步。”
陈姑娘止了步,轻缓道:
“我听人说你来了珍珑阁,还当是笑话,不想竟是真的。”随后她盯着竹容:
“你挑来挑去,就是喜欢上这样一个青涩的小女孩么?”
竹容有些不忿——自己年方十八,在寻常人家都已嫁人,哪里是小女孩?
“陈姑娘,你我无缘,这又是何必?”
“只是想知道你会和什么样的女子共度余生罢了,没想到你如此……”她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到自己略微不屑的那个小女孩,转身揽住了薄川的腰:
“相公,你说,我是小女孩么?”
陈姑娘睁大了眼睛——似她这样江湖名门出身的女子,虽比不得官宦人家的闺秀,但毕竟也知书达理,定然不会与人在街上有亲昵举动。更令她惊讶的是这女子的称呼和他对这种行为的默认。
可竹容却是从小与礼仪无缘,她会的一切基本来源于师父,而师父独身惯了,他并不会也不在乎礼仪之类,自然不曾教她,故而对她而言,这行为实在算不得什么。
薄川闻言,惊讶过后勾出一丝浅笑:“你呀,调皮。”
竹容吐吐舌头:“有人说人家小,人家心里很郁闷啊。”
陈姑娘目瞪口呆。只她还有一个问题:
“那为何,我每次接近,你都能感觉到?”
竹容惊讶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而陈小姐的问句也很有趣,他笑道:
“无他,只因陈小姐偏爱檀香,衣物上总熏了这上等的香气,味道太过浓烈——使我不想认出你都难。”
静默弥散开,三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气氛诡异而尴尬,还是薄川心中明白此陈姑娘此刻定然心情不佳,于是打破沉默,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
回程她依旧靠在薄川怀里享受被风追逐的感觉,这太过美妙的触觉让她傻笑起来。
“怎么这样开心?”
“我要是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的轻功就好了。”
“这样不好么?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与你自己轻功卓绝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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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要是有你这样盖世的武功便好了。”
“这样不好么,小竹,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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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终究在一个人出山的时候受了重伤,差一点就回不去。
说起来,她看了看身侧这个抱着自己的男子:
“川川的过去,是怎样的?”
“哪方面呢?”
“那女子似乎对你情根深种,还有她们对你的议论,似乎很多人向你提亲?”她直白问道。
“可能是她们觉得夫君是大夫的话,比较不容易死。”
竹容想了想自己背上那条几乎致命的伤,深以为然附和道:“确实如此。”
听她一本正经的语气,薄川又被逗笑了:“我们到家了。”
到家了,三个字好像戳中她心里柔软的一个点。此刻弯月升起,竹林摇曳,湖面波光粼粼上那一栋小楼,其中燃着暖黄色灯光,格外吸引人。
“嗯。”她看着他含笑的容颜,说,“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