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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 ...

  •   一

      如镜湖面上,两层竹楼立在正中,它绿意正浓,做工精巧,并不与湖畔有廊桥交连,孤零零的只有一个倒影陪伴,夏日晚风浮动,冷意裹挟花香而入,穿过重重帐幔,整座小楼被风拂过,每一寸地方都变得清凉。

      竹容是在这样的风中醒来的。
      她从竹床上起身,打量这间不算奢华的屋子——只有简要的家具,桌椅床柜一应全是竹制,就连杯子也是,窗外是湖,湖的那面,树林被风吹动,松涛阵阵入耳。
      这清幽环境使人不自觉放松,她微微眯着眼睛享受片刻,忽然却想起什么,向背后摸去,发现那原本该贯穿整个背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的极其平整,不似受伤时那般带着绝望的痛,如今只有些许生肌的痒意留存。

      而这个时候,薄川在弹琴——他心里正庆幸着几日以来没什么不速之客到访——因为江湖恩怨一般很少轻易了结,那女子伤情甚重,仇家定是下了狠手,她人不死,对方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你救了我?”
      薄川闻声一愣,又听那声音说:“听起来,你心情很好。”
      女声清脆悦耳,气息却不稳,语句也颇有断续,一听便知此人十分虚弱。

      “你醒了。”
      他停下抚弄琴弦的指尖,回身“看”她。
      “嗯。”竹容抬头看去,男子目覆白绫,身着一身一丝不皱的青衣,脸庞干净清秀,气质也极温和,她逛了一圈发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又见他双眼不方便,心中更加感念男子救下自己的恩情:
      “多谢公子救命,你可有什么要求?”

      “你这话问的有趣,不怕我借机提无理条件么?”他并不精致的面容上露出笑意,却让人深有如沐春风的舒畅感:“世间医者大多收取诊金,而我没有什么缺少的东西,自然是不用什么代价的,如果你答应我此刻不走,留下好好养伤的话。”
      “你怎么知晓我……”要走呢?

      “你腰间佩剑,身上又背着包裹,是也不是?”他问。
      “你不是……”?
      “是,我确实是瞎子。”他语气没有什么自怨自艾,反而还带着笑,仿佛看穿她的惊讶:“可是还有耳朵啊。”
      她服输一样的叹口气,语气颇为失落:“败给你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二敏锐的瞎子。”

      “第一是谁?”他好脾气的咨询。
      “算是我师父吧。”
      “……算是?”
      “他从不让我叫他师父。”

      “可真是个怪人。”他依旧在笑。
      “一个很温柔的人。”她也笑了,他侧耳听,知道她已经放下了包裹和剑,他其实有些想知道,这个独身一人掉落在他浴池里的姑娘随身的包裹中带了什么?

      “好好养伤。”最终毕竟没有问什么,只是安抚一般的说,“我这里一般很少有人来打扰。”
      “可是我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她说,语气平静之极。

      “方便说么?”
      “给师父送东西。”
      “这东西很重要?”
      “和他有关的所有,都很重要。”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我的命是他的。”
      这句话似乎令薄川有些哑口无言,他停顿半晌才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竹容,竹子的竹,容颜的容。”
      “我可以叫你阿容吗?”他朝她笑了,“对了,我叫薄川,你可曾听过这名字?”
      “不曾。”随即她点了点头——想要告诉他可以随意称呼她,可是恍然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补充说:“关于称呼,你请便。”

      “阿容,”他开始试这新称呼,语气格外熟稔,仿若本该如此唤她:“看伤口的话,追杀你的,是江州帮的斩虎刀陆仁?”

      “哦……”她语气疑惑,像是在思考:“我不太记得了,一路总是有人追杀我,他们不是每次都报上名字的。”
      “那你可真是运气差。”
      “好在我师父总是为我治伤,他医术挺高超,”她说,“大概像你这样高超?”

      薄川笑出声,她还真是三句话不离师父:
      “你师父是?”
      “我不知道。”她知晓他问得并非一个名字,他想知道她师父的身份,可她只能说,“他没主动说过他的事,我猜……他医术不逊于你,在江湖上名气也许与你不相上下罢?”

      “你可知第一神医叫做薄川……”他对于她的判断有些无奈,却还是笑意满满的回答她,像是哄一个孩子。
      “不知。”她十分诚实。
      “我成名时,你只怕还小,那时候啊……如今十二年过去,真如白驹过隙。”

      竹容再次仔细打量他——看不到白绫下的一双眼什么样子,他鼻梁挺直,嘴唇削薄,整张脸棱角分明,十一张清秀而年轻的脸。
      而他的声音极其清脆,任谁听都不会觉得苍老,竹容奇道:
      “可你看上去很年轻。”

      “在下今年三十又二。”他笑说:“对我的年龄很失望?”

      “我只是觉得你医术很好,而医术又是一门需要时间的技艺……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可以?”
      “那你如何维持生计?”她看了看,这竹楼立在湖中央,并不与岸上相通,想要出去都费事,由此可见这个人也是高手了,“况且若是日日枯坐在这里,岂不无聊?”
      他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
      “清净有清净的意趣,你从刀尖上讨生活,每日不是被人伤,就是伤别人,难道不无聊?”

      她终于闭了口,听他指尖流泻出的琴音在湖上飘荡。半晌,他说:“安心养伤,早些休息。”

      竹容才发现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唯余淡淡光辉在天边闪烁。扭头再看时,唯有他抱琴的背影,消失在另外一间屋子里。

      ###
      转天竹容是被曲音吵醒的——远远算不上是吵,因为曲意绵绵,弹曲之人技艺卓著,令听者十分享受。
      她步出竹楼,看到水榭上,一白衣人背对她坐在石凳上,身姿挺拔,琴音就从他修长的指尖流泻而出,黑发被风扬起,在他脑后打结的白绫缓缓摇摆又垂下,远处,阵阵松涛似能入琴。

      这画面很美,宛若谪仙入凡,竹容呆了——她又想起师父——

      “师父师父,你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呀?”
      “凤求凰。”男子侧脸妖娆,风华绝代的笑意因为女孩的靠近而绽放:
      “小竹,别叫我师父。”
      ——

      “你……”这曲子是不是凤求凰?熟悉的曲调几乎能让她晃神情迷。
      水榭上那人似有所觉,指尖动作未停,他声音不大,却能通过遥远的距离直入她耳中:
      “阿容,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睛,将因熟悉曲调引起的对师傅的想念压下:
      “这首凤求凰琴音如此愉悦明朗,莫不成你有喜欢的姑娘?”
      他扭头“看”已经来到他身边的她:“阿容通晓音律?”
      “不,只知这一首是什么。”她静静补充:“因为是我师父常弹的调子。”

      琴音忽的错了一下,他失笑:“你这师父真是妙人,有空定要会一会。”
      她点头,随后意识到他看不到,又说:“我师父虽目盲,却能知我点头摇头的动作,所以我也总有种你看得到这些的错觉,其实,说起来……他一点也不像个瞎子。”

      话说到最后,她本就虚弱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像是思念,像是忧伤。
      “可是你师父居然让你以身犯险。”他叹气,为人师者,放任一个单纯懵懂的学生入危险之境,已是巨大的错误。

      “不是……”竹容急忙辩解,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她还是别过头掩饰自己泛红的脸颊,“是我自己跑出来……想为师父准备一些生辰礼。”

      “唔。”薄川听她解释起来的焦急语气,是那样可爱的维护着师父,于是他声音带笑:“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弟子,必然不无聊了。”
      竹容想起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和不无聊之间的关系,于是叹了口气:
      “谁知道,我出了山之后没几天,就一直被追杀,他们说我偷盗了甚么圣物,可我从来不知自己做过那些事情。”

      “清者自清。”这句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安慰,由他来讲,好像多了一些使人信服的力量。
      “唔。”竹容应着,又问,“还没来得及详询,你怎么会救我?”

      “四日前,那天晚上我正在……”他停顿一下,她目露急切的瞧着他,他脸上却浮起红霞:“那日我正沐浴,你从上面落下来,直接掉入温泉。”
      怪不得她那天用尽最后的气力奔跑到力竭,感觉从空中坠落,但并没有实质痛感——本以为是自己已经痛的麻木,原来是掉入人家浴池里。

      “姑娘,我并无轻薄之意……”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以为是她怪罪,便急忙解释:
      “我看不到姑娘玉体,除了治伤换药之时从未解……解过姑娘衣衫,姑娘尽可放心。”

      连对她的称呼也改成了姑娘,可见此人慌乱,竹容噗嗤一声笑出来:
      “没关系的,川川若有不轨之心,何必救我性命。”

      薄川松口气,旋即又为她这称呼再次红了脸,想起她问自己事情因由,便说下去:
      “我是第一神医不错,但世间很少有人能找到我的踪迹,这湖周围阵法密布,我出去泡一次温泉便遇到你,可见我们十分有缘,何况病人上门,岂有不救之礼。”

      “你不怕我是大奸大恶?”
      “你若真的是,我能治好你,便也有法子令你求死不能。”他鲜少失去笑意,此刻低头抚琴,严肃侧脸在微风中显得有种孤高清绝,却莫名其妙的——
      很俊朗,很有气度,很,迷人。

      竹容干咳两声,正要说些什么掩饰自己刚刚对他的绮思,就听他道:
      “既然进了平湖,现身罢。”

      “呦,哪家的小姑娘,能在这里住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竹容自诩功力不低,却难以明白声音的来源。她左顾右盼,生怕是自己得罪过得人,便听薄川又道:
      “你莫要吓到她,何事寻我?”

      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水榭上,正停在薄川脚边,他看不到,但是以他对那个人的了解,此刻只想皱眉:“弄这些东西干嘛?”
      吓到他的小客人怎么办?

      但竹容并不特别害怕,她反而对那个暗中潜伏的声音更好奇,她左顾右盼一阵子,只觉一缕青烟飞过,眼前立刻多了一个俏丽人影,来人笑吟吟抬起竹容的下巴仔细打量:
      “我说薄川,你这眼光还不如我。”

      竹容却说不出话——她眼前的,是种万言千语难尽的淑丽之色,饶是她跟着师父多年,送上门的美人不知凡几,此刻也有一瞬屏息。
      薄川踢了踢脚边的人头,淡淡道:“这是怎么回事?”

      “来的路上顺手割下来的,正好做小妹妹的见面礼。”美人娇娇笑起来,眼神依旧盯着竹容。
      竹容目光一转,便看到那个人头——咦?
      好像是前几天追着她,给她下药,又偷袭她的那人?

      “你不要把你那套往她身上用。”薄川道:“阿容别信他,他喜欢做人头吓唬小姑娘的毛病难改,你过来。”
      竹容听他说话,下意识的便走到他身边,然后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

      “我对这小菜牙才没兴趣呢,”美人轻轻哼了一下,“不过据我所知,你这竹楼不是只有一间卧房,你们在一起两个,都是怎么睡?难不成,是像我跟你……”

      “你不要乱说话,”薄川眉毛紧紧纠结:“阿容,以后记得离这种男人远一点。”
      “他是男的?!”

      “嗯。我请来处理杀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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