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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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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门窗紧闭,半点光透不进来,沉闷而压抑。床头放着还冒着热气的药,味道苦涩难忍。四皇子坐在床边,望着我,道:“连药也不吃,你决意寻死?”
我坐起身来,尽量往里挪,不愿看他,紧抱双膝,闷声道:“付家褫夺爵位,流放岭南,是皇上的旨意,民女不敢违背,求四殿下放民女离开。”
他伸手摸摸我头,道:“当初是你无论如何要嫁给本王,费尽心思要留在本王身边,如今却要离开,当本王好戏弄的吗?你忘了你曾经说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恨任何人。”
我扭过头去,道:“是我傻,是我娘傻,我不该因为爱你,就舍弃付家,她不该因为爱我,就舍掉自己的性命。”
他收回了手,道:“你娘亲的死,是个意外,并不在本王设想之内。”
我道:“是,我娘的死,是个意外,可是导致我娘自尽的种种原因,却不是,短短数月,她失去了三个孩子,拥有了二十几个从未谋面的庶子庶女,这些,都是你,你加注在她身上的,还有我,我这个不孝女。”
近乎无理取闹的指责,叫他无力招架,他道:“你觉得你娘亲无辜是吗?本王和你讲一讲阿眉的事情吧,这样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无辜。”
阿眉,是他的明媒正娶的妻,皇上贤妃为他挑选的四皇妃。
他陷入回忆,慢慢说道:“这是一桩本王从不愿提起的旧事。阿眉刚嫁进王府的时候,规矩的很,王府上下她管的很好,井井有条,一点不叫本王烦心。尽管那时本王不太理会她,也很少同她说话,但她从来不生气。”
“有一回,她问本王,心里是不是有别人,所以不喜欢她。本王毫不客气的告诉她,是,并且那女子是她永远比不上的。换做平常人,肯定要闹起来,本王也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她闹,就立即将她送回娘家去。”
“但她没有,她只是很难过,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本王一点安慰她的心思都没有,只想赶紧打发了她。她或许也有察觉,借口有事便离开了。从那以后,本王一应事宜,都是她亲自打理,绝不假人之手。”
“过不久,母妃生病,她进宫侍疾,去了三天才回来,那三天,本王无论穿衣吃饭睡觉,都觉不顺。母妃病愈后召我入宫,说从前无论怎样,叫本王全部忘记,好好待她,她自小就是锦衣玉食,爹娘捧着手心里长大,从没有吃过苦受过累,可是母妃生病那几日,她衣不解带,不眠不休,一直侍奉床前,一直到母妃病好,她已瘦了一圈。”
“母妃还说,若本王没瞎,也该看到她的真心。本王也以为,到放下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他看我一眼,自嘲似的笑道:“很圆满,对吗?可惜这不是结局。不巧遇上岳州旱灾,父皇命本王去岳州赈灾,这一去,就是三个月。走的时候,她还央本王,给她带岳州特产酥淋糖。”
“可是当本王带着酥淋糖回来的时候,她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好好的人,怎么三个月不见就病重了,本王实在不明白,再后来没几日,她便去了。”
“她去世之后,从她贴身的侍女口中,本王才知道,在那三个月里,太子曾不止一次召见姜婉,都被阿眉拒绝,最后一回,太子身边的人带着侍卫直接上门要人。阿眉没有办法,只好顶替姜婉,跟着那些人去了太子府。大概她以为,她保护的,是本王的心上人。”
我早已是泣不成声,后来的事情,不需要他再讲下去,已经能猜出来了,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太子府里,连只母猫太子妃都忌讳的很,这些年,经太子妃手处理掉的女人胎儿,不知有多少。还有最后一次去太子府的事情,那是每每想起,就叫我恶心的经历。
有足够的权势,想要一手遮天,简直不要太容易,更何况当时的四皇子手中没有实权,朝中也没有支持他人。我自然不会傻到追问他,为何四皇妃不将此事禀告皇上皇后,即便闹到御前又怎么样,一边是储君,一边是不得宠皇子的皇妃,相信谁偏袒谁,不用说也明白。
即便如今,扳倒太子和三皇子,有六皇子太师府丞相府西凉王兵部礼部支持,他也绝不会将此事翻上台面,白白辱没四皇妃的名声。
他又道:“太子府和侯府,没人敢来阿眉的葬礼,只有你,只有你为阿眉哭了一场。本王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本王也一直以为,你知道舍弃付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泽汐这样最毒的人呢,都忍不住夸赞清念一声聪慧,是的,以她的聪慧,一定早看穿阿眉去世的真相,难怪,在阿眉去世不久,她就将钥匙扔进池塘,想要将自己的心意,永久锁起来。她也知道,付家和太子府绑的太紧,在其与四皇子之间,必须舍弃一方。
而她舍的,是自己的性命。
最终,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他真相,这个我掩藏了三年,人人知道,却没人能拆穿的真相,我道:“清念知道,她那么聪明,当然什么都知道,可我不知道,我不是付清念,我叫宋邮一。”
话未说完,他就愣住了,从一开始,最怀疑我的人是他,可是到最后,最不愿接受真相的人也是他。
他扣住我肩膀,盯着我的眼睛一直看一直看,想要看出一个结果。然而最后,他只能妥协,道:“那么你告诉本王,真正的清念,去了哪儿?”
我道:“三年前的夏天,清念落水后不久就死掉了,我的魂魄,是在那时候,寄宿于她这具身体中,想必四殿下早就明白的吧。”
真相就摆在眼前,可是盖着真相的那层黑布,没有人去动它,从前我总守着它,但如今,却是我亲手揭开,由不得旁人要不要接受。
他点头,语气已全然变了,如同陌生人一般,道:“是,本王早就应该明白的。”
我道:“既如此,就请殿下放我离开。”
他放开我,起身离开,冷笑一声,道:“不是清念有如何,只要你在本王身边,本王就还能见到清念的脸,听到她的声音,可若是连你这个冒牌货也走了,本王,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说到最后,竟生出无限的悲凉来。
是吗,即便是个冒牌货,也想要留在身边,正如当年的姜婉,若是没有与清念四分相似的容貌,单凭着救命之恩,四皇子也不会让她进烨王府,留她在身边五六年。
幼时受欺负,是清念保护他,成年后痛失爱妻,是清念陪着他。的确算是情深,可是这份感情,无论清念,还是扮演清念的我,都不敢伸手去接住。
打碎床头放着的药碗,灰黑色的药汁撒在地上,外头的侍女听到动静,慌忙跑进来,跪在地上,迅速而无声的收拾干净,又离开,并不在意我。
门重新关上,我看一眼手里的白色瓷片,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再害怕,至少,这条命是握在我手里的。小花精曾说,在这个世界死去,就再也回不到另一个世界去,可实现不了清念的心愿,我也只好和另一个世界说一声再见。
对准了手腕上的血管狠狠划下去,立时有鲜红的血液流出来,我躺在床上,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生既有罪,不如去死。
四皇子忽然破门而入,怒道:“你真是有胆了,竟敢自杀。”身后跟着大夫和方才收拾药碗的侍女。我恍然大悟,侍女收拾完药碗,一定检查过碎片,发现少了一块,自然就知道我要自杀的意图。
身后的大夫放下药箱,立即开始给我包扎,我已放弃抵抗,笨到连自杀都做不到,多余的挣扎还有何意义。
四皇子在屋里踱步,走来走去,烦躁不安,大夫有些紧张,包扎的很不顺利,碰到几次伤口,疼的我龇牙咧嘴。
包扎完后,大夫和侍女退了出去,四皇子走到我的床边,居高临下看着我,怒气还没有消,他威胁道:“若是你死了,本王保证,侯爷连岭南都走不到。”
这话一出口,连自杀我也再不敢,他几乎是断了我所有后路,除了屈从我别无选择,而这都是我自找的,我道:“明白了,为了侯爷和付家剩余的人,我会好好活下去。”
他道:“你最好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本王没有多少好脾气。”言罢,转身就要离开。
我道:“侯爷明日就要被流放了,我想去送送他,这总可以吧。”
他回身看着我,冷笑:“你拿什么跟本王谈条件?”
握住方才包扎好的伤口,立时有血渗出来,我举起来给他看,道:“我只想去送送他,尽一点为人子女孝道。”
盯着染血的绷带看了一回,他渐渐冷静下来,道:“说到底,本王痛恨的是太子,和付家并没有仇,你想去送,就去吧,明日本王安排人送你。”
我道:“我要泽汐带我去。”
泽汐来的时候,外头天还没亮,因临睡前吃了止痛的药,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我问道:“现在就走吗?”
他点头,自床上将我抱起来,道:“流放的囚犯走的很早,等你起床,还想送你爹怕是要追到颍州去。”
我道:“我受伤了,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
他以一贯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一眼,道:“有点出息行不行,还自杀?不就是一个皇子吗,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帮你杀了他。”
我道:“杀了他容易,可是没用啊,我还是回不去。”言罢,便在他怀中闭眼睡去,这个怀抱,虽然很冰冷,但十分有安全感。
清晨的城门口,没有多少行人,进出的人多为办差。城门不远处摆着许多小摊,吆喝着在叫卖早点,我与泽汐寻了一处包子铺坐下,点了一笼包子,小花精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很不客气的吃了第一口。
不大时,就看到押送囚犯的差役,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粗绳子,粗绳子后绑的是蓬头垢面,佝偻着腰的侯爷,他大概一辈子也没有这么狼狈过,走出好一段距离,想要回头最后看一眼富丽繁华的京城,被差役大声训斥,畏畏缩缩还是走了。
泽汐道:“要过去吗?”
我摇摇头,擦干脸上的眼泪,道:“又不是我亲爹,整的这么煽情做什么,恐怕他也以为我已经死了,跑出去还吓着他。”
尘归尘,土归土,心有不甘者登上高位,造孽不断者得到惩罚,这最后的结局,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赵行烨没有错,我不该将夫人的死,归咎到他身上。
小花精终于吃完了包子,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坐在桌子上,道:“你还回烨王府去吗?要不咱们逃走吧,赵行烨抓不到咱们的。”
我道:“逃走容易,可是付家剩余的人怕是要因此遭罪,再说完不成清念的心愿,回不了家,我在这边待一辈子吗?”
小花精嘟着嘴,道:“可你现在也过得太委屈了些,像个囚犯似的,还要忍受赵行烨的坏脾气。”
不知该从何反驳她,索性不说话,人总有责任,这是无法回避的。伸出手去,想要拿茶杯喝水,却意外将它碰倒了。我道:“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这正常吗,是不是快要死了?”是伤口又在往外渗血。
泽汐冷冷道:“这不是正和了你的心意吗?走吧,回去换药。”
我摇头,道:“难得出来,去看看明堇和艳娘吧,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