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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身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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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杜琬从藏书阁里出来分别后,我便去后院抓了管家来问:“今日可有贵人出入我家?”
管家仔细想了想,道:“今日清晨陈御史因赴外省上任,所以特来向老爷辞别。然后,便是永宁王登临了——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早已跑的无影无踪。
* * * *
娘亲的寿辰在七月初旬。而这个夏天里,除却太后皇帝、众位夫人所送的贵重贺礼外,娘亲竟收到了两份意外之礼——来自永宁王的冰绡流纨扇和杜琬亲手绣的“萱花长茂”绣帕。
拜谢过皇恩圣情,筵席过后,娘亲将我叫到咏玉堂帮她清点礼品。
路过望德堂时,我见薛相同爹爹俱在内商量公务,便习惯性地凑上前去,躲在菱花纸窗后偷听。
我这看似“猥琐”的行为曾不止一次地被薛相抓住,然而,他并未责怪我,还默许了我继续“偷听”朝政要闻。他这样对我解释:“读书人,研习诗书固然有修身养性之益。然而,读书人更重要的任务是踏入庙堂,为天下苍生、江山社稷谋篇布局。因此,你也应当多了解国事,虽此时你不能参与朝政,但你已知了学之所用、心之所向,于你课业亦是有所裨益。”
当听到这些话时,纵然我平时受尽薛宰厚望,此时亦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
我,读再多诗书,也毕竟是“一介女流”啊!别说此时了,就算是以后,我也染指不了朝政啊!我受尽太后与宰相恩宠,能读书至今已是万幸。薛宰本领再大,难不成还想让我入仕为官吗?
所以,我只把他的一席话当做了勉励我的言语罢了。至于能否参与朝政,那应该是我这一世都无福选择的东西。
堂中的父亲与薛相具是言语沉沉,辞句之间,我只得听个模糊。大约是“裴家结党营私”、“皇帝日益戒惕”之类的话。
听不太清,我便无趣地走开了。
到了娘亲的咏玉堂内,我看见芳云等一众仆从正忙着收拾一屋的金玉丝缎,娘亲正倚在短榻的靠垫上,展开杜琬送的绣帕。
“阿琬这个孩子啊,温婉知礼,娘亲见了她就喜欢。看她这绣样,挑得多精心,”娘亲喜欢极了,将它展在空中仔细端详。“再看看这精细的绣工……”她若有若无地又瞧了我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状若无事,很是干脆地拎起了那只冰纨扇。娘亲却朗声说道:“等等,”她拿过我手中晶莹微亮的扇子,疑惑道:“可是,为何永安王会给我送贺礼呢?”她侧首拿狐疑的眼光瞧我。我轻咳一声,微微扭头,努力地面无表情。
她便将怀疑的目光收回,“你也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很是疑惑。
春天的正午暖意浓浓,我只在廊间这样慢慢走着,周身之间便已出了一层薄汗。好不容易走到屋里,我正低头掏出绣帕来准备擦汗,却无意间看见我的东陵玉八仙桌上,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小篮犹带清露的妃色玉兰。
此时已是暮春,百花几已落尽,更何况早应落败的早春玉兰。倘若要在都城附近寻觅已落的花,便只能去积香山下的幽兰谷了。
我捻起一枝细细端详。
并且,这种妃色玉兰在城中并不多见,只在幽兰谷附近多有分布。
我低首轻嗅,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繁花掩映中的修长身影。
会是他吗?流纨冰扇,清露玉兰……我分明感觉到,丝丝暖意犹如春日肆意生长的藤蔓,在我的双腮蔓延开来。
“小姐回来啦!”阿素用长绢兜了许多颜色的花瓣回来,笑着打算置在桌上,看见了那一篮玉兰时有些惊异。“这是小姐自己摘回来的?”
“不是,我也不知是谁放的,”我将手中的玉兰轻轻放回,轻咳了一声,背过身去。“倒是香极了。阿素,你把它放在在我床头吧。”
“哎。”小素倒是不多怀疑,边忙着边说:“小姐,阿素在咱们园子里拾了各色花瓣回来,我绣了香囊小姐戴上吧。”“好,”我轻轻应了,下意识地抚了抚脸,试一试双颊是否已褪去了如霞暖色。
春天便是如此,白天花柳明媚,却叫人昏昏沉沉。到了夜里,春夜漫漫,人倒是无心睡眠。
我静静躺在床上,漫卷着胸前青丝,空空地盯着柔黄色的床幔,脑海中芳菲流连。慢慢地,一抹淡淡的笔直身影在青云碧柳间逐渐浮现。少女心知此时怀春,于是开始显然有有意地想要摒却他的身姿。然而,无意偏成有意,他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了。
难道,这便是,相思?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下意识的不愿承认。心底,青涩的暧昧之情却已生。
此时的少女把这当成了情感。然而,多年之后的我才明白,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欣赏与好感尽都可以被简单划为爱恋。一时新鲜,却不曾相互了解,早就失去了长久的根本,也就早已埋下悲剧与失去的种子。
当年的我不清楚。我想,当年的他亦不一定明白。因此,见异思迁才是那般的顺理成章。
* * * *
今年的七月初七比往年都来的更早一些。明明是盛夏,一轮明月普照城中红绳遍树,竟有素秋之感。
杜琬邀我去城中碧华园夜游乞巧,我欣然应了。然当我如约到园之后,却见杜琬苦恼地坐在青石小凳上。
“哎呦,”杜琬支头懊恼一声,随即抬眼看我,歉意盈盈,“雯婼,我…忘带红线和针了,我家本离此地不远,可是…杜琬一个人胆子小,能否请阿素姑娘陪我一同前去?”
阿素看看我,神色分明有些犹豫。
我心知阿素担心我,便牵她手安慰道:“放心吧,我在此地等你们,你们只快去快回便是了。”
杜琬神情自若,阿素倒是有些担忧的看着我,犹豫地跟着杜琬走了。
今夜是七夕,一路上所见皆是华冠丽服的官家女子笑语嫣嫣。碧华园所处较为幽静,但随着柔风轻拂,远处的燕语莺声亦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青石桌椅旁植着一棵翠柳,随夜风柔摆妩媚。象牙色皎月绽露万里光华,怯怯倚在柳梢之端。
“正月露,玉盘高泻。”我轻轻吟道。此夜的穿针人尽在合欢楼,迎月幻想着春闺梦里人。
“那么,你的梦里人又是谁呢?”月神仿佛借着朦胧的月光,在我耳边柔柔低询。
我面色一红,低首不愿承认心中刹那浮现的身影。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哪里会有什么姻缘呢?
犹豫片刻,我托腮仰望冰轮光满,轻叹了一声。他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身后数步,有似曾相识的声音清朗低叹,宛如此夜纯洁明净的白月光:“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我心中微颤,有如水柔情倏地蔓延开来。
我慢慢起身,缓缓地转过身去。面前,永安王正含笑深深注视着我,眼中亦是一样的柔情。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投我以玉兰,报之以盟缘。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我想,此时我的脸颊一定像艳云彤霞一般绯红,我低首半晌,心中犹如见尽春景般朦胧飘然,然而在这飘然的尽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满足。
总感觉过了许久,我抬头向他一笑,眼中应有光华璀璨、柔韵万千:“愿言思君,便我心痗。”
说罢,我便羞涩地再抬不起头来。虽说我平时潇洒活泼,但是要让我向心仪的男子表露心迹,我还是会同小家碧玉一样娇涩羞矜。
只听得他满足一叹,将我轻拥于怀。他柔声沉沉:“明日我就去府上提亲。本王不愿自己心悦的人在多彷徨等待,哪怕一秒。”他身上和煦温暖的香气浓浓,宛如春日和光,令我心醉意迷。
只记得,我的心中像住了一只山丛中的小鹿,欢喜地撞个不停。脑海中唯一清晰的,便是朦胧的月夜,如水的月光……
不知他何时离去,也不知阿素何时一人回来。但,后来阿素说,七夕那一夜,即便是我回了家,脸上都始终带着如同月神般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