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择天下》夏重

6、春日初识 春色满园关

　　以后的半年里，杜琬便时常来我家同我一起读书，只是，却再不似初次前来时穿的那般鲜艳耀眼了。我只道是她同我愈来愈熟稔的缘故，所以，我对此还是乐见其成的。

　　此时正是盛春之时，只嗅一嗅空气中似蜜的芳香便足以让人心旌摇曳，更何况揽窗只身对这芳菲缤纷，粉黛熙攘。

　　这春，仿佛蕴含了天上人间的无限美好与生机，在这温暖到让人迷醉微醺的日子里，携飞花点点一齐地迸溅出来。沾染到的人们，眼底眉间具是沉醉的暖色。

　　萌动的柳枝新绿万千葳蕤，依风轻摆摇曳。谁言柳絮下贱？绵软的柳絮情愿委身东风，轻巧婉转地随透明的空气轻浮飘升，乘风扶摇直至青云端。

　　桃花纵然表面孟浪，然而细细看去，纤薄无尘的茜色花瓣朦胧纯净，宛若谪仙凌尘新生；似雪梨花浓淡纤宜，在如水柔光中散落疏影点点；樱花纷乱，最是迷人眼，她却偏似一个阅尽繁华退隐云崖的少女，颜色似胭若淡，似拒还迎，在肆意撩拨了世人心弦后还要扮出一副懵懂之态，殊若不知她的绝美已犯下了诱尽人心的原罪。

　　天影之中，雪萼红蕊的杏花静待一曲萧音；洒金碧桃心知斗不过花家姊妹们，于是干脆赌气，连枝叶都化作了朱色，偏要一较高低。

　　嫣红色的垂丝海棠仿似这百花海中唯一端正娴庄的长姊——纵然自己犹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她还要勉强做个长姐的样子，在已是放浪形骸、妖冶竞开的姊妹丛中做出犹真的贞静端娴。

　　这般的春，令人自甘沉沦。

　　行走在这样无限美好的春景里，恍若梦中亲至瑶台，所见皆是琼英玉华，只觉此身轻飘飘，心中竟有梦幻满足之感，仿佛前世梦回。

　　我扭头同身旁的琬儿笑道：“这样的春，令人几乎无法埋首书籍。就算真铁下心读书，那也是白白辜负了东君一番美意……”话未尽，心已迷。

　　我们于家中池边小径上缓缓前行。春池之中暖水汩汩，静水深流，偶有片片朱色落英随水闲然划过，荡起一池潋滟春晖。池中映照的，是犹如琉璃般纯澈悠远的天宇。

　　天水一色，不知仙处人间。

　　在如此春光中沉迷徜徉，我和琬儿自然也比平日里走路慢了许多。磨磨蹭蹭地，我和杜琬才终于在芳柳掩映中，见到近前的藏书阁。

　　就在藏书阁院墙边，我无意瞥见一株几乎开败的紫罗玉兰。玉兰花期早，当它盛时，因为混在众多灿烂瑛华里，所以并不显眼；而如今，它花期已过，玉兰落尽，只余虬枝，因此格外突兀，惹人注目。

　　这一只紫玉兰，除却最顶上的一朵正迎风盛放，其他的都已凋零。

　　我不由得驻足，有些怜惜，亦有些责怪我前些时日的大意疏忽。

　　杜琬意欲推门，见我留在原地，亦走上了前来。“雯婼，看什么呢？”她明亮的眼眸中仿若有春水荡漾，笑中亦有淡淡疑惑。

　　玉兰配玉人，这最后一朵才不算辜负，也算是我的赔罪。思绪掠过，心思已定。

　　“杜琬，我给你摘了这朵玉兰，你别在鬓上如何？”我摩拳擦掌，踏进了花池，向着那株远远看着并不高的玉兰树走去。

　　走至近前，我才发现，这玉兰较低的一枝我都难以企及，更何况那朵高高在上的盛放玉兰。倘若将它用力摇落，我又恐怕坠地时伤其颜色……不如我爬上去摘好了！

　　见我要爬树，杜琬担忧的阻拦自远处传来，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便完全听不到了。

　　玉兰树纤细，我勉强在底部找了个落脚点，正专心琢磨下一步该踩哪儿，便听到背后传来剑出鞘的声音。

　　受惊的我脚下一滑，只听得长剑入鞘，我被一只温暖有力的臂弯牢牢扶住了。

　　瞪大的眼眸中映入陌生男子温和的面容。

　　我站稳之后，身穿紫色蟠龙云纹大袖深衣、腰束羊脂玉革带、发束嵌玉金冠的男子携剑微微一揖，举止端正得体：“使冯小姐受惊了。多有得罪。”他直起身来，俊秀的面容上多有歉意。

　　见他一身紫衣龙纹，便知是天潢贵胄。我脸上微热，深深行礼：“妾冯氏雯婼参见王爷。”

　　他摆摆手，歉然笑道：“不必。”他再一次拔剑，向我询问道：“小姐是要摘花？”
　　我真诚点点头。

　　只见他走到树下，用剑锋小心翼翼地将怒放的玉兰连枝划下，随即只手轻轻接住坠落的花儿。再走向我时，他眼中便已带了笑意，朝我伸出手，那微带清露的紫玉兰正静静躺在他掌心中央。随他走近，我鼻尖亦能闻到一股和煦温暖的气息。

　　紫玉兰娇艳欲滴，令我不敢妄动，可我更不敢唐突了眼前贵人。磨蹭了许久，我犹犹豫豫对他说：“王爷能否同我前来？”我用手一指杜琬的方向。

　　他微微不解，但犹含笑应允了。

　　走至杜琬面前，只见她略有震惊，但极快便恢复了镇定。“妾杜琬见过王爷。”

　　我对王爷微微一笑：“妾恐不慎，伤及花蕊。还请王爷亲予佳人。”对着已是娇羞万分的杜琬，我灿烂一笑。

　　王爷亦是放达坦荡之人，见我们两个有趣，他坦然笑道：“原来是花归另主。”话罢，他便走至杜琬近前，含笑将手中玉兰送至她面前。

　　杜琬已是分明低首，娇羞难当。她面色嫣红，低首接了花，便只顾福身：“多谢王爷。”

　　年轻的王爷朝我们两个端正一揖，道：“今日本王为晤仆射而来，实不知会偶遇女眷，这一段小插曲实乃意料之外。还请二位小姐尽量莫对旁人提起，恐累二位清誉。”说罢，他便向我们淡淡一笑，转身匆匆离去了。

　　回首看，杜琬仍是那般娇羞，脸颊淡淡酡红仍未散。

　　春不醉人人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