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择天下》夏重

5、引见 醉翁之意，

　　在幽兰谷内的蓼汀亭一番畅谈后，我发现杜琬亦是一才学兼具之女子。由是，我便更加欣喜，邀她翌日来我家藏书阁共赏诗书。

　　第二日，梳妆打扮过后，我便早早地到了藏书阁等候她。不出多时，阿素便推开雕花门，引着杜琬轻跨门槛，移步进了阁中。

　　杜琬今日身着一袭嫣红色撒金百合花对襟大袖衫，衫外松松笼了一件水红色鲛绡褙子，下穿秋香色银蔓纹石榴裙，令人只觉是秋光化成的仙子，明丽照人。她今日作堕马髻，髻上漫插两只蝶形多宝簪，鬓边又有一只流光四溢的流苏金钗，一眼见到便知其贵重无比。

　　她身材娇小依人，只一抬头，清亮眼眸中便饱含着笑意，简直是貌若娇花，勾人神魄。

　　我不由得看得痴了。她便有些羞了，低眉含笑，明亮的眼睛里亦含着朦胧的柔意。一抹红晕自她腮边淡淡晕开，更显她娇艳欲滴。

　　她轻轻扶了扶鬓边光彩流潋的金钗，羞涩道：“今日…因知要来冯府，所以杜琬有所打扮，可还是一副陋相，让雯婼见笑了。”她轻轻抬眸，如娇鹿般明亮清纯的眼中有些许娇怯之意，令同为女子的我亦觉心疼怜惜。

　　我连忙摆手，急急说道：“杜琬堪称倾城之色，怎会是一副陋相呢？倘若如此美好的容颜都算丑陋，那我等…”我笑言想要逗她开心，“…可就只有把脸埋进泥里的份了！”杜琬抬袖浅浅一笑，眉目轻颦令人心迷。

　　这可真是一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女子啊。

　　我不禁由衷叹道：“杜琬你可知，都人常道顺定翁主杏目无双，顺定翁主也以此自傲。”

　　“可是，由我所见，琬儿你之娇目神采流转，足以同顺定翁主一较高低。”

　　琬儿却更加谦虚谨慎。她微微敛首，低声道：“杜琬卑微，怎敢同翁主相较。”

　　我怕扫了她好兴致，便忙道：“不会不会。来，”我引她走到层层红木书架之间，渐闻墨香淡淡，“今日你我是来赏书的。此间众多藏书，应可供琬儿一阅。”

　　杜琬逐渐抬头，逐层数着列立整齐的线装书，不由得轻轻感叹道：“能同雯婼畅游书海，是杜琬三生之幸！”她扭头看我，明亮的双眸中无不闪烁着欣喜。

　　我起了好兴致，便对她笑道：“柔曼佳人，不过琬儿如此。今日有琬儿在侧，共赏诗书，于我而言可是真正的‘红袖添香’了！”

　　那日在蓼汀亭，同杜琬言及魏晋文风。我二人皆仰慕名士风流，道时人超脱淡然，雅正高洁，令人心驰神往。于是，今日我便挑了《世说新语》同杜琬共赏。

　　然而，看至谢安笑语闲谈战场胜绩时，一直专注的杜琬，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我侧头询她，她却敛眉沉吟，慢慢道来：“谢相千秋雅名，令后人追思。而当代可具‘贤相’雅名的，便是薛相。”

　　“杜琬自小便仰慕薛相功绩英名，只是杜琬卑微，无缘得见。”

　　她鼓起勇气，缓缓抬眸，只是澈瞳中仍有淡淡的怯意与紧张。她不由得急切道：“杜琬斗胆向雯婼一求，求雯婼能使我见薛相一面。杜琬很想见识，见识薛相是怎样的气度风华。”

　　“倘若今日得见一面，杜琬‘夕死可已’。”

　　她眉心微皱，眸中朦胧，带了万般哀婉与悱恻。

　　我怜惜美人沉郁，未及多想便笑应了她：“当然可以。正好，薛宰今日应是登临我家。他若有闲暇，你我便可见他一面。”

　　话音未落，便听得薛宰淡淡笑言之声自门外传来：“阿婼今日到阁子里来用功了？”门外的仆侍将雕花门推开，薛宰和爹爹便踏着阁外温暖耀眼的秋光进了阁内。

　　杜琬见两人衣着贵重，心下便已猜出了两人身份。她深深施了一礼。“杜琬见过宰相，见过仆射大人。”爹爹亲切叫她起身，而薛宰却只轻轻掠了她一眼，便将目光定在了我的身上。他淡笑着招招手，叫我离他近些。

　　“小丫头又高了些。”

　　我扁一扁嘴，“我都十六了。”

　　他饶有兴趣，故意加重语气又道：“小丫头又胖了些，”

　　我：“……”

　　见我扭着脸不愿回应他，他便同父亲相视而笑，摸摸我的头，打算此遭放过我。

　　他淡淡道：“那你们便继续在此温书吧。”言罢，便转身同爹爹离去了。

　　我扭头刚想笑夸杜琬幸运，却见她有些淡淡的失落。

　　察觉到我疑惑的目光，她继而换上一副笑意，但那笑意中分明有些勉强。“宰相风度…当真是凡人可望而不可追的存在。”

　　她微垂眼帘，原本清澈的眼眸中写尽落寞。

　　不知从何而起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