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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杜琬 《猗兰》一 ...

  •   九月初九气象新。

      又是一年重阳,皇帝于御苑内设追祖迎秋宴,都城内的达官显贵也皆举家出行,先去城西北郊的积香山登高祈福,再去山下的沁香溪临水玩乐。

      自这初秋的清晨开始,显宦权贵的宝马香车便沿着城中的朱雀主街迤逦蜿蜒,穿过都城的神虎门,远远延至积香山脚。公子骁勇们英姿飒爽,扬鞭骑硕马飞驰于大道之上;兰木香车载着女眷佳人缓缓前行,车轮间扬起淡淡金尘。

      阿素今日也早早起床为我穿衣打扮。乌发挽起的朝云近香髻上点积了牡丹花纹的金钿,脑后别上一朵应季的茜色木芙蓉。青黛画眉浅浅,花钿红晕弯弯。我上着银白钩金菊纹绸襦,下穿淡黄色齐胸云纹裙,又踏了一双金丝嵌云头履。

      欣喜不已急于出门的我,被阿素笑嘻嘻拦了下来:“小姐,山顶风寒,可要穿厚些。”贴心的她又为我多披了一件豆青色撒花披风。

      正午时分,我同父母一同到了积香山留霞顶。

      留霞顶陡峭巍峨,但险峰之上有一片人工开凿出的青石平地,因重阳节至,原本旷大的平台上已摆好了茱萸寒菊种种英华。反抱紫寿客令人夺目,飞午抱金英教人流连。寒菊中或红或黄或紫争相妖娆,茱萸遍目辛香宜人,山野之中或有金桂芳香馥郁,阵阵香气若有若无萦绕高台。

      于山顶俯视,可见稍近的皇城雄伟非凡,城中市坊楼宇整齐划一,城中至高的候雁塔亦觉渺小;于远处眺望,可见良田万顷一片金黄,时有流云掠过,云影微遮;极目之处略有远山延绵,但见一行墨绿而已。于极高处远望,尽是山河万里,天地无疆。山野之香、天下之景尽在宇内,令人只觉气清神驰。

      下了山,我和阿素便眼巴巴地盼着到沁香溪边游戏。沁香溪源于积香山,曲水流潺于幽兰谷。幽兰谷此地因位于群山深处,四季云雾缭绕,十分温暖潮湿。当都城中百花谢尽时,谷中花草方始盛开。因此,都城中的少女们每逢登高之时,都会到幽兰谷采摘鲜花,带回家中作花景悦目,点缀妆台。

      幽兰谷极长,而小姐们一般只徘徊于谷口不愿深入。而我呢,一是为了清净避人,二是为了择更好的花,因此通常都和阿素向谷中更深处行进。

      而今日,我正沿溪向里跋涉时,只闻云谷深处传来一阵琴声。倘若我没听错,应是瑶琴所奏的《猗兰操》。此曲,我再熟悉不过。

      九岁时,薛宰有意叫我学琴。然而本人一向意在诗书,对古人琴谱却是再生疏不过;即便我对瑶琴乐音略有兴趣,对复杂的操琴章法亦是一窍不通。

      我一语推辞,薛宰竟也不作挽留,只淡淡一句“那好。”

      我暗舒了一口气,本以为他要离开,谁知,他轻摆衣袖,施然置琴,看也不看我便泰然自若奏了一曲《猗兰操》。

      宫商弦起,清音始散。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缓缓撩动琴弦的指尖,盯着他沉稳而灵活弄弦的手腕,神思却已在清丽幽婉的琴音中迷失。

      始音清丽悠长,随即,琴音轻扬,似是人的淡淡欢欣。是什么让奏琴的人心悦呢?女孩的嘴角亦微微上扬。

      弦声却有些低沉跌宕,好似风波骤至。未经人世的女孩亦有些隐隐忧心,笑容渐渐消散。如果还能回到过去,回到那欢欣的时节多好。女孩的脑海中,这样的想法朦胧浮现。

      她有些急于想再一次听到那般欢欣的上扬之音了。

      可是,琴声却不遂她心思。一曲末尾,琴音越发的低沉忧郁、幽伤悱恻。就好似,奏琴人的一生之中,都再未有过愉悦欢欣、仿若旧时。

      终了,薛相勾尽最后一符,哀音尤在弦上溢散。他双手稳弦,哀音才慢慢归于虚无。

      我静静看他。

      他抬眸,眼中尽是平静。缓缓收琴,他转身要离去,却被我出声挽留。

      他回身含笑看我,我低首气馁地撅了嘴,心中认输。

      从此,薛相便成了亲授我琴艺的先生。而他教我的第一首琴曲,便是这《猗兰操》。

      而如今,我竟于幽谷中听闻此曲,不由得生出惊喜之心。于是,便携着阿素往谷深处寻。

      越向深处,琴声越悠扬,我愈能听出奏琴人的技艺之高超。终于,在沁香溪边的蓼汀亭中,一位女子正背对我犹自弹奏,背影清秀。

      我慢慢走上前去,绕到她面前。只见她一身紫衣柔曼,乌发亦只松松挽了一髻,漫漫几缕散至胸前。她只一心奏鸣,几无注意到我的存在。

      一曲奏罢,我便真诚感叹道:“姑娘一曲如同仙乐,令人悦叹诚服。”眼前女子才稳了弦,还未抬头见过来人便是谦虚一低首:“贱妾陋技,未污尊耳已是万幸。”说罢,她抬眼见我,脸上便是惊喜神色,起身便是深深一礼:“竟是冯小姐!实乃小女三生之幸。”

      被不相识的人见面便夸,我自是当下飘然,忘了问她是如何识得的我便忙扶她起来,“我才疏学浅,怎堪忝然受了姑娘夸耀。今日能于幽兰谷听闻姑娘一曲《猗兰操》才是吾之大幸。姑娘独具一格,至兴风雅,使人钦佩。”我的语气亦不自觉地同她一样了。

      听了我这句话,她竟出人意料的有些沉郁。她沉吟一会,缓缓笑道:“此曲能得才女赏识,杜琬十几年的辛苦学琴便不算白费。只是,”她目光微暗,像万千星华一齐失了亮色,“如小姐般的红颜知音,这十几年,杜琬却一个都不曾碰到过。因此,便更觉同小姐相逢恨晚。”她盈盈望向我,眼中似有明月皎皎升起。

      我听到此,亦是沉默。杜琬所言的寂寞与苦涩,也曾在那个读完《文宣太后传》的寒夜紧紧缠绕着我。天下偌大,知音几何?谁人懂我?

      杜琬此时如大梦方醒,她不由得笑道:“同小姐说了许久,还未曾自报家门呢——小女杜琬,钦州知府事杜松年之女。若蒙小姐不弃,唤我琬儿即可。”她抬头柔柔一笑,清澈的双眼格外明亮,眼角,眉梢,都是温婉的风情。

      如此文静美好的人。

      芳似杜若,清如冰琬。

      我含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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