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择天下》夏重

3、迷，失 天地茫茫，

　　回了家，小厨房为我精心做了荷香乳盅鸡，滋味甚是诱人。傍晚时分，我终于又坐在了桌案之前，开始诚心拜读《文宣太后传》。

　　要知道，文宣太后冯氏的这一生可谓是女中传奇。

　　文宣太后冯氏，闺名澜若，是本朝文宗皇帝的皇后，当今圣上的祖母。她十二岁应召进宫成为天子嫔御，文宗皇帝惊叹于她的美貌，但同时更赏识她的智慧，因此十四岁便入主中宫成为皇后，同文宗皇帝十分恩爱。我们冯氏一族作为后族开始崛起，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显赫非凡，就是从她作为皇后那一刻开始的。

　　然而，上天有意刁难这位美慧非凡的年轻皇后，当她年仅十八岁时，长她五岁的文宗皇帝猝然崩逝，仅为皇后留下了一位由低品阶才人生下的皇子。皇子生下来便没有生母，只因本朝前期曾效法汉武帝，鸩杀皇子生母，以防挟制少主、牝鸡司晨之患。

　　同先帝伉俪情深的皇后悲痛欲绝，在宫中焚烧先帝旧物时，悲泣至昏厥。幽幽转醒后，她趁大臣宫人不备，突然纵身入火，欲同先帝同去。还好左右眼疾，一把将皇后救出，才使皇后无恙。

　　年轻的太后不得不面对现实，她不得不负起养育皇子、巩固江山的重任。因此，年仅十八的太后只得一边亲自抚养太子、扶其登基，一边稳定朝政，以防政局生变。

　　可是，此时的国内外情势并不令人轻松。在外有北族频频扰境，在内有世族门阀垄断专权，作威作福。甚至，朝中大族内亦不免有妄想弑主废后、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之流。

　　面对这重重危局，太后的智慧与英明逐渐彰显。这个属于她的时代，才正式拉开帷幕。

　　她一面笼络诸位亲王，启用西宁王淳于信派兵攻打北族，远逐其三千里；一面效仿南国之法，广招天下有才贤士，不问出身贵贱，但问有无才德。她还下诏建造翰林院以纳天下菁英。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翰林院大学士苏润初，此人号称“天纵文曲”，倾尽天下文采，风流儒雅，是一代名士大家。

　　除此之外，太后还立了三位朝中大臣辅佐幼帝，分别是大学士苏润初，尚书王尚法，和如今位极人臣的薛恒之老宰相。王法是世家大族澧阳王氏的族首，使他来作辅臣有重视旧臣世族之意，亦有监视防其叛变之心。

　　为了巩固人心，为一系列的改革提供民之便利，太后还亲自主持废除了诸如割耳断足等酷刑，将刑罚改为流放，以彰仁厚惩戒之心。不久后，太后又废了一直以来的鸩杀皇子生母之法，并于御训中言明“后世子孙不可再用”。太后种种怀慈宽行，令天下百姓皆念其仁德。时人言：“太后之恕行犹如大禹治水之法，令百姓不惩而善，天下不治而安。”

　　由此，太后便一手近乎完美地解决了这许多危机，亲手打造了盛世前夕，扶持幼帝开创了“德显之治”。

　　只不过，太后同这天下绝大多数的女子一样，都未能有接触诗书的机会。

　　太后爱书，她在建立了翰林院之后，曾多次亲临，听天下名儒畅谈经史。满意于自己亲手开创的安定局面之余，她还曾对大臣们感慨道：“倘若妾能同诸位一样，精通诗书，或许又能为皇帝、为天下百姓多做益事。”诸臣称善。

　　看到这里时已是深夜，我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不由得轻合上书。起身，走出屋外仰头看这如水夜色。

　　今日，我虽笑解小素之怨，然而，裴元玉那一番话又怎么不会在我的心中留下淡淡阴郁？天下女子虽多，可是，聪慧不昧者几何？不昧者纵多，然遍读诗书、通达经理者几何？只怕是天生聪慧者，也要在日复一日的女子劳务中磨灭了灵性，只做了未来夫婿的贤妻惠妇；就算宛若文宣太后这般的女子，功成名就之后，也要承受着不明经史之憾……

　　而我，纵然稍学诗书，小有所得，然而在之后的日子里，又如何施之一用呢？以后的我，难道不也和她们一样，要永生藏于夫门吗？

　　自八岁从师学经起，我便不止一次地在内心质问过我自己——我学习诗书有甚用？很小的时候，我曾用哄爹爹、薛宰开心来安慰我自己；长大些后，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令我安心的存在……

　　然而现在，我年龄渐长，已是适婚之龄，我不得不冷静地同自己对峙：九年所学，难道就是用来同未来夫婿在茶余饭后消遣的吗？

　　一阵强烈的不安与不甘自内心升腾，是我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

　　盲者，不曾见过天地山河，终生不可视物亦只觉心安；然而，曾亲眼见过风花雪月、星荧交辉，亲耳听过娇莺婉转、夏虫轻鸣的人，又令他如何甘心回到那万籁俱寂、一片死灰的幽冥世界？

　　夏夜亦凉，我仰头看天色如水。长风拂过，心亦觉微寒。

　　不但为文宣太后惋惜，为天下女子惋惜，更为我自己，所迷茫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