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期之遇 我们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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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便已行至八月的末尾，烈日却不给人们喘息的机会，炎光毫不留情地自天宇泄射下来，蝉儿一齐鸣得更加汹涌澎湃。
为了一解这盛夏的暑意，众位官家小姐们相约于城中的畅音苑听戏消暑。
身边的小素早早地就告诉了我，在这一天，都城里众位无聊的小姐们将又一次小聚——被我自动忽略了。
原本的我是打算在这一天里好好研究研究本朝前代列帝本纪众臣列传的，然而——
上午时分，乘着夜晚还未完全消散的爽意，我刚刚把本朝文宣皇太后的传记摊开，娘亲身边的芳云姐姐就掀起湘妃帘，很是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
芳云姐姐不过比我年长几岁，人已是生得十分标致。要不是她是娘亲身旁的人，每次见到她多半没什么好事，我还是很乐意多见她几面养养眼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小心翼翼向芳云：“娘亲找我有事？有什么事？”
芳云笑的一脸无奈：“奴婢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小小姐还是快去罢，夫人刚刚才见过武郡夫人，应当是有话嘱咐小小姐。”
武郡夫人，是娘亲的亲姐姐，也是我的姨娘。每次姨娘来过之后，娘亲总有一大堆的话要转述给我。大抵是“看看你槐表姐，从小就听话，让你姨娘少操多少心”、“阿婼你这丫头，就知道整天看书，小心看成你爹爹一样的榆木脑袋”、“唉，真是不让为娘的省心”、“哼”一类的话。
一开始的确让人不堪忍受。不过，听时间长了，麻木了，也就习惯了。
我怀着磨炼自我的心情踏进了娘亲的咏玉堂。然后，只见娘亲慢悠悠地说道：“我听说今天下午有小姐们的聚会……”话音一转，她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我：“我怎么没听见你说起呢？你这孩子，怎么不去呢！”
“要不是你姨娘今天顺便说起阿槐，说她下午要去参加宴会，你，你是不是就又想蒙混过关，啊？真是……”
我沉着脸回屋，从小便在身边服侍的小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话犹豫着不知应不应当说出口：“那个，小姐，今天下午畅音苑有个宴会小姐记得吗？咱们还去不去……”
“去，娘亲有旨，咱们非去不可了。”我哭丧着脸嘟囔道。
本以为今天是个元气满满的一天，谁知道亲亲的姨娘还非得来一趟，还非得多跟娘亲说几句话，顺便给我塞了这么个破事。
我不得已先合了《文宣太后传》放于案上，指尖留恋地在玄纸封面上抚了抚。依依不舍放下书，才和小素出了门。
本以为被娘亲逼着参加宴会已经够不爽的了，谁知道，更不爽的事还在后面排队等着我呢。
我才进了园子，台上那一对苦命鸳鸯就开始哼哼唧唧，唱起丧调来。此曲软绵凄苦又冗长单调，让人听着很是难受。台上的一男一女自然也是一脸苦相，活脱脱平白受气的难夫难妇。谁见了他们两个这副样子心里不来气？倘若我是那台上的坏员外，纵然不是作恶多端之人，也一定要欺负欺负他们的。不知道谁挑的这首曲子？太没品味了。
我自是没眼看，只勉强侧过脸，强忍着哭调的侵袭，在戏院角落捡了个座儿坐。
本来我还愁于不善寒暄，坐稳后才发现，周围的小姐们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根本无暇顾及我的出现。
我是又欣慰又讶异。这样的曲子，她们竟然听得下去？还听得津津有味？
每每当戏台上那女旦为情郎心意所动而立下海誓山盟的时候，一同看戏的各位小姐们若不是潸然泪下执迷于男子情深义重不可自拔，那就是两颊陡生粉霞，回头与婢儿私语，似是说以后自己也要找个一样的情痴。诗三百早就有云：“信誓旦旦，不思其反。”戏台上一出郎情妾意，花好月圆，奈何人间却是阴晴圆缺，离合悲欢。所谓戏散人离，戏本子上随意一笔供人取乐，你我红尘中人又能信这几分？
人间不得天长地久，两情更无海誓山盟。世间万事万物不能轻易长久，人世风云更是变幻莫测，随口许下长久的诺言，多少显得人轻浮了些。
这些心思在我脑海中不经意滑过，我微微侧首，环视这些正值韶华、面露向往的少女。说了出来，在座的又有谁会懂？我抿抿嘴，终是无言。
闷闷坐在这儿受这哀曲的‘熏陶’终究令我忍无可忍，我起身带阿素离了席，打算好好地逛一逛这个我从未来过的“京城第一戏园”。
盛夏阳光本是极刺眼，还好这园子里古树葱茏，芳草茵茵，将这阳光遮去大半，只留下院子内绘芳溪中的流光随水潺潺，使人只觉凉爽。
我挑了溪边一块大石让阿素擦净，正打算坐下时，却听得背后柳荫处有女子讥诮一笑。我扭头看去，上穿嫣红色绡缎襦，下穿鹅黄色撒花百褶裙的年轻女子抱臂朝我走来，她头上珠光烨然有些刺眼，脸上的笑容虚假又不失讽刺。
应是一位共同赴宴的官家小姐。心想至此，我便轻施一礼以示尊重。
她冷哼一声，不作回答，她身后的丫鬟却面无表情道：“我家小姐今日本精心备下了台台好戏，怎知有‘才女’之名的冯小姐却看得兴味索然。我家小姐可受不起您这一礼。”
身边的阿素将她看个清楚，在我的耳边悄声说道：“这是顺定翁主。”
顺定翁主裴元玉，本朝大长公主淳于氏与吏部侍郎裴均之女，身世不可谓不显赫。然而此人从小便被双亲宠惯了，性格骄横矜傲，在一堆温和的官家小姐里很是突出。要不然，怎么会连我这个久躲书屋的都听说过她的“威名”。
怎么，今天这个戏会是她张罗的？原来她就是那个点‘丧曲’的品味极差之人啊！啧啧啧，真是，有点辜负好皮囊。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生的还是挺令人喜欢的，怎么这口味……我不动声色向她一笑。
“元玉从小就久仰冯小姐‘才女’之大名，一直想着有机会一见玉面，但小姐从未参加过小姐们之间的宴会。本以为是小姐用功学习，难得闲暇。谁知，按今日所见，原来是冯小姐生性清高，不愿与我们这些人为伍。”她微微眯起杏眼，笑容更加傲慢。
她这一番话背后的刁酸刻薄之意却让我越听越不舒服。
“元玉本以为小姐知书达礼，即便再多不愿，看在小姐饱读诗书的份上，也总得给我们这些人留几分面子。”
“可是，小姐却提前离席了，由此可见，小姐诗书虽达，德行却亏。与其读再多于女子而言无甚用的诗书，还不如重学几遍女德女训来的重要。倘若小姐实在不能亲张玉口，元玉亦愿与人为善，代为请求。”说罢，她施施然略行一礼，领着丫鬟傲慢而去。
她真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除却她临走前抛给我的那个充满恶意的，大大的白眼。说实话，她那一双鹿眼不用于流连生姿、顾盼生辉，却用在此道上，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可惜。
我无奈地一回头，小素那张脸已经憋得通红：“小姐，你、你怎么就一直这么干听着啊！她那么无礼，咱们家又不比他们家差，小素都、都想替小姐你出头教训教训她！”
“哎呀，”我把气鼓鼓的小素摁在擦好的石头上，笑嘻嘻对她说：“老宰相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如今转送给你，你可要记好了，”我转身擦了擦她身旁石头，气定神闲地坐下。“他说：‘胸中有大气概的人，从不会在乎小处之得失’，倘若我只因几句刺耳之言便与人交恶，那才叫有辱斯文呢。”
“哼，小素却是看不惯她那副明里暗里挖苦人的样子，”她话虽这么说，却也不再是那么气鼓鼓的了。“小姐，你刚才说‘有辱斯文’，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咯咯一笑，“就是我这几年的书都白读了的意思。”
“唉，还是小姐书读得多，懂得便也多。”小素轻声感叹道。
“小素，你刚刚没感觉吗？”我站了起来，轻快地扭身对她道：“刚刚裴元玉话中看似怪我失礼，实则句句都是冲着我读书去的。”
“然而，从小到大，我见过的因为我读书而冷落厌恶我的人不在少数——但我从不争辩。本非同道中人，强辩实在无趣。咱们只管一如既往做咱们的事即可。”
“嗯。不过小姐，什么又叫做‘一如既往’啊？”小素点点头，又疑惑地问我。
“哎呀，就是天色不早啦，咱们俩终于能回家看书啦。”我拉小素起来，笑着推她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期之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