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庄》黑苦荞

6、第 6 章 燕北钰来时

　　燕北钰来时，褚云正在床上趴着准备午休。时间宝贵，小憩一炷香便要起来把昨儿师父罚写的石块写完，心中一面还想，莫不是今天师父是想听他认这个错？阖上眼不消一刻，便听见有些动静。耳轮一转，这轻功路数，怕是上午那小子来了。
　　他撩起帘子往外一看，果真是他。虽然此刻他已换上了一身劲装，那神韵步伐妥妥错不了。
　　褚云心中有火，但才被师父揪着了打过，此刻是万万不敢再冲动，只寒声道：“有何贵干。”
　　燕北钰笑道：“褚公子，爷来跟你赔礼来了。”
　　褚云心中大为防备。
　　只看燕北钰又飞身出去，再进来时，手里已握了根树枝，倒有一枝来粗，折口整齐，可见这人手上功夫也不赖。
　　燕北钰解了腰带，把袍子一脱，只着白绸中衣，朝地上直直一跪，端起树枝道：“今日是我莽撞，平白害得你受罪，你便使这枝条抽我一顿，解气为止，你说行不行？”
　　褚云冷眼觑他，面上一片沉静，心中却是大为震动，今上午那一遭让他以为这燕北钰就是个泼皮纨绔，却没想到此时这一跪，方显出他本心那男子气节。他早听柳沁说过，她那未婚夫如何如何顽皮，如何如何高傲，又如何如何倔强，却依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如今他方有些信了。
　　师父便教导过他，江湖儿女血气方刚，逞一时意气容易，可有了过失敢承担的方是好男儿。人生在世，不过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他今日受屈，本来心中对燕北钰颇有恨意，可见着燕北钰如此少年英雄，他竟敬佩起来。
　　只是嘴硬：“可不敢当，燕少主，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还是起来吧。”他阖上眼不再看他。
　　燕北钰一贯爽直，此刻听他这么说，虽然语气不好，却知他是碍着面子，实际上就是让自己起来，心中不由对这褚云也有些另眼相看。听说了他如何如何被凤三管教长大，不禁就把他想象成了个唯唯诺诺，小里小气的人。可不是，谁从小被折磨长大还能心胸开阔？
　　但偏偏这褚云，因为自己无辜受了这么大的罪，这么着便揭过了，当真是不一般。想着今天上午与他拆招，越发欣赏他的武艺人品，遂也起了相交之意。
　　说白了，这俩人儿都不过十三四岁，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打一架便打一架，打完了看对了眼儿便是兄弟了。
　　燕北钰也不矫情，当即就站了起来，往他床上走两步，哗啦给他把被子掀了。
　　褚云脸猛地涨红，瞠目怒道：“你干什么？！”
　　燕北钰直盯着他屁股瞅，褚云察觉到他视线，更怒：“你有病啊？”
　　燕北钰满不在乎道：“你急什么。嘁，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我就看看你被打成什么样了，你害什么臊。”
　　只见褚云那屁股将亵裤撑得一点儿皱褶都没有，燕北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块木条递给褚云。
　　褚云寒着脸接了，只见这实是一根镇尺，乌木的，放在手心儿还怪沉，不知怎么就断了。接着边看见燕北钰把中裤一脱，里面只是一条亵裤。
　　褚云只觉太阳穴狂跳，恨不得立时窜起来给他一拳：“你又干什么？！”
　　燕北钰哼一声：“还你呗，我看了你一眼，也叫你瞧瞧。呐，刚刚沁儿为你，给我好一顿揍，这尺子都打断了。”燕北钰撒谎脸不红心不跳。
　　褚云一时想骂他有病，一时又想骂他无耻，想骂的太多了，倒不知从哪骂起，憋了半天只狠狠道：“该！”
　　燕北钰一边揉屁股，也一边趴到床上，和褚云趴到一处。
　　侧面看去，这俩少年身量差不多高，也差不多健壮，最可乐的是俩人儿的屁股肿的都一般大。
　　褚云极其不适，眉心抽搐，恨声道：“给我滚下去。”
　　燕北钰斜他一眼：“小气。我也被打得惨，你这么大一张床，给小爷趴一趴都不行？”
　　褚云道：“放屁，你什么东西，也想爬爷的床？”说完就后悔了，这种浑话若让师父听见了，他怕是屁股就没法要了。
　　燕北钰听了道乐了：“哟，褚小爷也会骂街？好好好，这样才对。”
　　褚云又骂他几句，实在也觉得说脏话有趣，也笑了。
　　至此，两少年算是不打不相识，不时说两句，斗斗嘴，也亲厚起来。
　　。
　　柳是进门时，见两个少年正一人握一半乌木尺，在床上趴着以尺做剑，拆招玩得正酣。
　　“你这是什么招式，邪性得很。”褚云偏头一躲，探手朝他左眼攻去。
　　“想学不，来，拜爷为师，就教给你！”燕北钰抬尺拦住他的攻势。
　　“放屁，你这三角猫的功夫还想收我做徒弟，回去再投回胎吧！”褚云手指一转，拧开他的尺子，也便制住了他的右手，说时迟那时快，他自己右手一扬，瞬间搭在了燕北钰喉上：“你输了！”
　　燕北钰开怀大笑：“好厉害好厉害，你比我还小一岁，怎么功夫这么好。上午我还没受伤呢，跟你对上都有些吃力，你是怎么练得啊。”
　　他是着实服了褚云了。不是他自夸，他也算是个武痴，自来习武都是极认真的，他父亲也常赞他天赋奇佳，这般过了一十四年，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他爱与人打架，但是确实，渐渐的，胜得多了。
　　长辈不论，与他同龄的，再未见几个敌手。
　　如今这褚云，总是三招四式便能把他钳制住，且还比他小一岁，真的是厉害极了。
　　且他们这么动手只是斗招式，并未拼上内力，若拼上了，还不知如何。
　　褚云一向是带着一股子老成沉稳，然而此时与燕北钰相识相交，倒找回了几分年青人的狂傲之气，撑身跃下床，开怀道：“来来，这里打架不过瘾，我们出去好好斗一斗！”
　　燕北钰更乐意，一下翻身起来，二人外套也不拿就往外跑。
　　然后褚云登时吓跪了……
　　柳是负手站在门前，不知在了多久了。
　　“师伯……”
　　燕北钰却是心惊，燕门轻功独步武林，他自己也是个轻功高手，可是，自己竟丝毫也未察觉有人在此，更遑论他何时到此。这般修为，实在可怕。
　　只是此时，柳是站着，褚云跪着，他一时倒有些尴尬起来。
　　想了想一拱手道：“褚云兄弟，家父找我有事，我先去了，咱们明日演武再会！”言毕有与柳是道了个别，立马蹿远了。
　　褚云依旧老实跪着。
　　柳是冷哼一声，道：“看是打轻了，还有力气如此胡闹。”
　　褚云低头称知错。
　　柳是叹息：“就知道认错，还不起来，没几天就是中元节了，也不怕着了凉？”
　　褚云忙起来，随着柳是进屋。
　　柳是在桌边坐下。
　　褚云倒茶奉上，便问：“师伯找云儿何事？”
　　柳是接过茶道：“就是来瞧瞧你伤势可有碍，明日各派青年一辈要上擂切磋武艺，有些不放心你。”
　　褚云心中动容，道：“师伯放心。”
　　柳是哼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见你都能跟人到院子里约战了，能伤到哪去。”
　　褚云挠挠头，又道：“我说今日师父怎么打了这么两下便放过了，应该就是为着明日演武，怕我有伤在身，万一落于他人手下，岂不丢了山庄颜面。”
　　柳是闻言立时怒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一颤：“混/帐东西，还不跪下。”
　　褚云自知失言，忙跪下听训。
　　柳是眼见着凤三如何将褚云养大，心中既心疼凤三，又，不免心疼褚云，他深爱师妹，听得孩子说这忤逆的话大为不悦。可是真细想去，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前因后果皆不知，也不清楚师妹一片苦心，只是时常挨打，心中怎能没有怨怼？
　　他知道师妹好强，不愿褚云心中有软处，自他懂事后，便再没在他面前露过好颜色，他虽无奈，却也不会违逆她的心意。
　　想了想，只是认真对褚云说道：“褚云，你可知人说‘慈母多败儿’？”
　　褚云一愣，抬头只见柳是满脸严肃。
　　褚云蓦地就委屈起来，道：“云儿不知！云儿只知‘父怜母惜掴不得’！”
　　“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父怜母惜掴不得，却生痴笑令人嗟。”柳是看着他倔强的眼神，蓦地吟出这阙诗。心思一时恍惚，惊觉院中有人，他这四句吟完，那人身形微顿，便又去了。
　　凤三功夫早至化境，褚云是半点察觉不到的。
　　柳是看着褚云依旧委屈的神情，倒不知该拿这俩人怎么办了。
　　“师伯，究竟为什么师父这般厌恶我？如果只是厌恶，大可不要我这个徒儿了，为何偏偏厌恶，还要留我在身边？”褚云几乎脱口而出要问，是不是师父与我生父生母有旧，留我只为折磨复仇，可他知道，这话不能问，问了，即便师伯对自己再好，怕也要远了他了。
　　可是一面，褚云也不是真的不知好歹。他这一身武艺，满腹经纶全是凤三悉心传授，若说凤三只为折磨他，那他也太没有良心了。他只这样想着，师父自是个负责的师父，收他为徒，便就要真金白银教他，只是，只是不喜他罢了。
　　柳是严声道：“云儿，你还小。你如今只知你师父打你罚你的苦处，却不知她严格教养你给你带来的好处。等你长大，你便，都明白了。”
　　褚云一听，果有内情，急道：“师伯！我已十三岁了，还有什么不能叫我知道？”
　　柳是忽然叹息：“我只是没想到，你心中嫌隙竟如此深。”
　　褚云垂首，眼圈有些红了：“师伯，云儿知道，师父对云儿，恩重如山。她把云儿养大，单这养育之恩，云儿就是万死也报不了，更遑论一番教导。可是，可是，云儿只是羡慕。若是，若是云儿亲爹亲娘还活着，不知他们会怎样待我。”
　　柳是沉默。
　　“云儿，你与你师父之间缘分颇深，有些事，师伯不便多说。只是，如你相信师伯，就请你相信，你师父对你的关爱，远比师伯对你，要深重的多。”他起身，便要走了。
　　走到褚云身边时，他依旧垂着首，肩膀隐隐有些颤动。
　　柳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是懂事的孩子，你便在此跪上一柱香好好想想，你师父，究竟是如何待你的。”言罢便去了。
　　褚云在原地心乱如麻，抬手揉了揉眼睛，直挺挺地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