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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柳沁与燕北钰一瞬没了踪影,凤三又倚了片刻,才起身,向内室后院走去。

      疏桐馆前厅是会客的地方,后室独独辟出个院子,开着一道小门。人走过去,沿着竹林曲径折返几回,过了穿花游廊里的囚龙阵法,初极狭的小径豁然开朗,一片空旷地方上落着一间屋子。孤零零一座,被一层围墙圈起。后没有院子,环堵萧然,更没种什么植物。只有一层,可墙壁上只有窗棂,并没有窗,唯一个大门,看着很是奇怪。

      说它寥落,偏生修缮得又极其精美。翘角飞檐,琉璃殿顶,如仔细看去,那门当居然是玉制的,连着瓦当上,窗棂上,门上雕的各种图案皆是栩栩如生。而那檐下,门上选着一块朱红色的匾额,上龙飞凤舞两个大字——镜阁。

      凤三走近,跃上屋外围墙,又翩然落于屋前,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很是怪异。因为这屋只有门没有窗,故而其中本是漆黑一片。但是这屋自门口开始,绕着墙摆了十一面一人高的铜镜,每面镜前都有根手三指细的铜棍,顶端伞状撑开,托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因着夜明珠的柔和光辉,整间屋子不至于漆黑,只仿佛深夜中,有月光与星辉一般,足可以视物。

      除了这些,屋中几乎再没什么摆设,凤三关门朝屋中间走去。

      此刻极为安静,故而虽然凤三轻功登峰造极,不闻她的脚步声,却可听见她衣袂掖地,绫罗烟纱微微摩挲出的瑟瑟声响。她站定,屋中间只有一张桌子,桌左放了一件满是血污,且被火烧去了一半的中衣;桌右摆着一绺长发,中间打了个和心结;而桌子正中间,是一个极其精美的黄花梨木首饰盒。

      凤三面色郁郁,定定站了许久,方抬手拉开那首饰盒的第一层,金银钗环上摆着一个洁白温润的玉佩,即便十余年未得人气滋养,也依旧微微泛着光泽,可见其玉质极佳。凤三将玉佩取出,仔仔细细审视着它——背面是镂雕的祥云纹样,正面则多了一个小小的云字。

      看了片刻,复又从腰间拿出今日从那些暗卫刺客手中搜出的木牌。

      一个明字,一个云字。

      她嘴唇轻动,开合几下,缓缓道:“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

      窥镜以自省,所以凤凰山庄内才会有这样一个镜阁。凤三将那木牌换了这玉佩,又在这桌前撩衫跪下。

      不久,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师妹,你还受着伤呢。”

      凤三起身,神情有些萎顿:“师兄,如果他真是为了云儿而来,我……”

      柳是有些无奈:“这么多年,我都舍不得云儿,何况是你。”

      凤三摇头:“我有什么所谓?只是云儿……我早知道云儿总要离开这儿,回到他父亲身边的。那是他的身份。可是,今日之事,那些人捉褚云如捉犯人一般,完全没有丝毫尊崇顾及,我怕我又做错了。”

      柳是想到今日场面,不由皱眉。

      “听说他的侧妃妾侍这些年为他生了许多孩子。亲自养育大的,与隔了这么多年不见面的,情谊如何相提并论?”凤三沉声道。

      柳是道:“别想恁多了,师妹,他们究竟为何而来我们根本说不清楚。当年,褚黎也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如今怎么能轻易找到凤凰山庄呢?倒是朝廷这许多年一直在四处寻求元西二宝的下落,是为此而来也说不一定。”

      “嗯。”凤三知道柳是是在安慰自己,但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

      翌日,辅一天亮,凤三边听着褚云自外进了自己院子跪着。她起身,后背尚有些疼,披衣出门,只见褚云腰边系着根马鞭,跪在院里。

      见到凤三,褚云请安:“拜见师父。”

      凤三有些叫他那鞭子气着了,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褚云听她语气不好,身后不禁有些发疼起来,却依旧道:“师父,您,伤好些了吗。”

      凤三没想到褚云竟然问这样的话,孩子在关心自己,这让她心中颇有些暖意,语气也不由得柔和起来:“嗯,我没事,起来吧。”

      凤三转身向屋里走,褚云乖顺起身,跟着走了进来。

      “带着鞭子来了。”凤三开口,看着他缓缓道。

      褚云脸一僵,回道:“是,褚云愚笨,请师父重责。”说着解了鞭子,朝凤三递去。

      凤三接过,便命他趴到桌上。褚云趴好,撩起袍子揶在腰带里,又褪下了裤子,这回他没穿那么松的,还专挑了个有松紧的,故只落到大腿,便挂住了。凤三瞧他这小心机,心中一时有些好气又好笑,抬手便抽了他一记,斥道:“你这心思倒都用在这儿了。”

      他昨儿涂了凤华的药,今儿只剩些浅印了,这一下也不重,只是听着极响,屁股上重新浮起一道楞子不说,他脸也迅速红了起来。

      “是,请师父责罚……”

      十三四岁的少年了,不再是不懂事的顽童了。即便师父养育他长大,也总是打屁股,可是如此受罚还是十分羞愧。况且,师父专门出言指责他这褪裤用了心思……褚云一时臊得抬不起头。

      责罚、责罚,仿佛这孩子与她再没别的可说了似的。蓦地想起柳是说,褚云都被她打怕了,凤三有些无力。

      “你连我为何罚你都说不出,我这样打你,你岂不是不心服?”凤三搁下鞭/子。

      褚云愣,暗道,心服,您从来不都是打服就罢了么,什么时候要我心服了?

      “褚云不敢……”

      凤三冷笑一声,按着他的腰,啪啪!狠狠两巴掌掴到他屁股上,褚云浑身一僵,又放松下来。凤三转身从墙上取下藤/条:“你既不知,我便告诉你罢。”

      褚云还不及反应,屁股上已经挨上了。

      。

      少年如墨长发一半束着,一半垂在背上。虽每一下击打的痛意都被咽下,可看那长发一下一下如水波一般荡漾开,便可知,藤/条落在身上,依旧是疼的。

      只是,身上疼归疼,褚云心中还是起了许多心思。

      啪啪几下砸下,他咬紧牙攥了攥拳。

      大概是因为昨日师父护了他的缘故吧,褚云心想,今日这般,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凤三不知他心思,只是仔仔细细拿那藤/条将他屁股打了个遍,一道一道红痕浅浅浮起,排列起来,中间毫无缝隙,根本不像藤/条打过的,倒像是板子打成的。

      她收手,褚云浑身一松,可是痛意只停了一瞬,便蔓延上来,褚云不禁喘息起来。

      凤三目光扫过他身后,心知无碍,便坐到桌旁凳子上,冷声道:“褚云跪下。”

      褚云解下腰间衣袂,忍痛从桌上起来,复又跪了下去。

      凤三道:“不必急着遮上,撩起来。”

      褚云一滞,脸上一阵一阵发烫,终究伸手到后面,撩起了衣襟,掖回腰间。此时屁股滚烫,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才感觉到空气这般微凉。这叫他越发羞窘起来。

      “知道害臊?”

      褚云不知如何开口,只有低着头,又点点头。

      “所以不愿师父打你,宁愿一死了之?”凤三声音寒极了。

      而这话宛如惊雷劈进褚云耳中。

      他抬头看向凤三,只见她面色极沉,蕴着难言的怒意,眉宇间不伐担忧与失望。

      褚云觉得,他本来因着今儿是定要重重挨打而惶恐害怕不已的心,此时竟越发坦然平静起来,甚至,仿佛被置入温泉中,一股一股地暖意包覆过来……

      他不傻。

      那一日人前他动了寻死的念头,所以放纵真气受了内伤。师伯看得出他的心思,事后出言警醒,是啊,师伯能看出他的心思,师父如何看不出?只是,他怎么想得到,平日待他那般严苛的师父,那般厌恶他的师父,怎会因为他存了死志,忧心惊怒?

      而实际上,如果没有昨日,师父舍身护他那一幕,如今他也不会想到这里。或许只觉得,师父大概是厌弃他软弱。可是,偏生就有了昨日。

      那心中的热流几乎要从眼中淌出来了……

      “师父……!”他不由开口唤了一声。

      声音颤抖,眼眶微红,喊完忙低下头,怕有眼泪忍不住要落下来。

      他没见过爹娘,从小便叫师父养大,幼时记忆早模糊了,但仍旧有些零散片段牢牢记得。一两岁时是谁搀他学步,三四岁时是谁带他描红,他总也记得师父的笑,师父很美,笑起来格外的美……可是,可是当他长大了,事情可以记得清楚了,牢固了,师父就不再笑了,师父总是寒着脸,师父总是训斥他,责打他,他甚至以为,那些师父的笑容,都是他的臆想。但,如今看来,或许,或许不是?

      或许真如师伯所说,师父只是为着一句“慈母多败儿”,所以对他越发严苛。

      “云儿错了。”

      凤三哪知他心中波澜翻涌,只又接着斥道:“我只说一句你便知道错了,这三日都反省到哪里去了?”

      褚云此时颇有些激动,忙抬头道:“云儿从不知道师父会为云儿担忧,所以云儿从未想过,师父会为此动怒。”

      凤三竟叫他对得一愣,一时脸色一红一白,道:“放肆!”

      褚云抿唇不语,却依旧定定看她,眼中灼灼的,在等她一句肯定。

      凤三神色一沉。

      褚黎已经找到褚云,即便之前只是试探,那么此时,恐怕也是确定了。褚云是他亲生儿子,纵然他已有其他子嗣,可即便只是为了颜面,他也必会来寻褚云回去的。她本欲听师兄的,管教褚云不必着急,和缓些,慢慢来,可是,如今,她还有多少时间?褚云一旦回去,朝堂之上,波诡云谲,若是不通晓世情,莫说朝堂了,就是那褚黎的后宅,各个凶神恶煞,他如何能自我保全?

      她一贯要将褚云养成个刚强坚毅的男儿,皇族无亲情,那里要人心狠,心冷。虽她不忍,但此刻,她又如何能这样在褚云心里落下一点柔情?

      “褚云,我打你是为你犯的错,不为什么忧惧愤怒。你是男儿,大丈夫能屈能伸,怎可为些小事寻死觅活,我凤三断教不出这等软弱的徒弟!”凤三厉声道:“我还没说完这出,你怎么倒变本加厉,如今言辞学得这般矫揉做作,演与谁看?”

      矫揉、做作?

      所以,所以还是他自作多情了的意思是吗?师父就是厌恶他的,是吗?

      “师父……?”褚云乍觉如坠冰窟。

      凤三一拍桌子,道:“还不知错?!”

      褚云只觉浑身沸腾的血都凉了,彼时飞扬期待的神态此时早成了一团麻木,如此,撩着衣襟,光着屁股挨打也再不觉得什么羞臊了。他拿过藤条,呈与凤三,道:“师父,褚云知错,请您责罚。”

      。

      他也不知是被摁倒的,还是自己主动起身伏上的,此时他只是在桌上,胯卡在桌沿,屁股高高撅着。那也不知是藤条或鞭子的一下一下抽在身上。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也好像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疼。

      他看不着自己屁股叫这一下一下打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这打要到何时才能停,他就伏在那儿,脸埋在手臂里,一声也不敢发,可泪已淌了满脸。

      他从不曾承认,他如此渴望师父的关怀,对自己也不曾承认。

      可是,师父终究还是厌恶他的,这,也就是他最大的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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