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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赵德才 ...

  •   扮禾佬们每天早出晚归,为张嫂家扮禾,泥才每晚都去桂香的闺房里谈传,闺房里不时会荡起咯咯的笑声。
      泥才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第三天的午后,张家屋场的嗮谷坪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这群人打扮不一,但都背着枪,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瘪男子,头上戴一顶巴拿马帽子,上身穿黑色香云纱对襟褂子,斜挎的一把盒子炮吊在胸前,下着白纺绸裤子,脚上套一双前黑后白的尖嘴皮鞋,手里还拿着一根文明棍。
      这个人就是乡长赵震天的独生子赵德才。
      这个赵德才是个瘟神,平日里像他老子一样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无恶不作,除了抽鸦片,就是带着乡丁四处游逛,看到好东西,就会想尽千方百计霸占。
      他还是个色鬼。自从看到桂香从县城中学回家那一天起,他就魂都丢了,没想到几年不见,桂香竟然出落得天仙似的,心心念念只想弄到手,他让乡公所的老文书到张家大屋做媒,却遭到桂香父亲的委婉拒绝,为此他更加心痒难禁。
      这次到了征粮季节,他主动向他父亲赵震天要求到张家屋场来征粮,内心里就是打着险恶算盘,他想利用征粮这个机会,逼迫桂香就范。
      他晃呀晃的,用手摸了摸嘴上的两撮八字胡,对身边的甲长赵德安一努嘴,赵德安就“镗镗镗”地敲响了手中的大铜锣。等到嗮谷坪里站满了人,张德安就放开嗓子大声喊道:“各位乡亲请注意,乡长发下话来,皇军要证粮了,每石田征粮一石,请各位乡亲务必及时上交,要是抗征不交,就要抓到乡公所去关起来,还要搜尽家里的所有谷子。”
      泥才本是在张家大屋后同桂香看书。现在泥才和桂香中午在一起看书,晚上不是在桂香的闺房里谈传,就是在屋场的某个背人的地方谈传。桂香是越来越腻泥才了,有时候还情不自禁地抱着泥才的手臂。
      刚才泥才正在看《红楼梦》。当看到林黛玉被自己老师带到贾府,受到贾府上下的欢迎,宝玉却因为林黛玉没有佩玉,顿时发起狂病来,将自己的佩玉摔了,骂道:“什么稀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就在这时候,猛然听得外面“镗镗镗”的铜锣声,那紧急的铜锣声让桂香坐不住,就对泥才说:“等下再来,我们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泥才虽然极想知道那通灵宝玉是不是摔坏了,林黛玉又是什么反应,但桂香拉他,只好同她出门来。
      到了嗮谷坪,就见嗮谷坪站满了人,才知道是小鬼子征粮的事。
      众人听了张德安的话,顿时炸开了,纷纷气愤地说:“一石田就要征一石谷子,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张嫂道:“一石田顶多打一石五的谷子,有的只怕还没有一石谷子,这小鬼子也太狠心了。”
      五嗲正背着竹篙准备去渡口,听了这话,破口骂道:“我通(同“操”义同)他小鬼子十八代祖宗,这是要把人逼上死路!”
      甲长张德安说:“你通他十八代祖宗也没用,小鬼子要是不狠心,那就不叫小鬼子,我劝你们还是及早打算,尽量交上来,免得吃亏。”
      五嗲说:“通他娘的,交了我们吃什么?”
      张德安说:“莫讲空头话,莫讲呕气话,你这话要是被小鬼子知道了,还不办你一个抗日分子,将你抓到大牢里去?现在是南京政府当政,小鬼子掌权,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老百姓也只能忍气吞声,我劝大家还是好好盘算盘算,如何交粮吧。”
      听了这话,众人虽然气愤,却一时无语。
      赵德才小眼睛骨碌骨碌一转,瞪了一眼张德安,鸡爪一样的手指着张德安骂道:“他们不知死活你个老家伙也不知死活,敢公然骂皇军是小鬼子?皇君也是你能骂的?你就不怕把你抓到县城皇军宪兵队去,剥你一层皮!”
      莫看赵德才是个纨绔子弟,可脑瓜子也转得快,他这是拿张德安说事,想借此杀杀张家屋场人的气势。
      张德安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怎么敢骂皇军,我这不是话赶话吗,还请张公子莫跟我一般见识。”
      赵德才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要不是这些年来看你还算听话,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德安连忙作揖打躬,点头哈腰地说:“多承关照,多承关照。”
      泥才想到西乡要一石田交一石粮,那东乡也差不到那里去,如果按照小鬼子的征粮法,自家五斗田就要交五斗谷子,基本所剩无几了,想到这里心里就来气,他大声说道:“都不交,看他们还能把我们都怎的!”
      旁边转过一个尖嘴猴腮的人,他本是张家屋场唯一的鳏夫张守义的独养儿子,叫张发祥。这张发祥是个二流子,从小不务正业,不是偷鸡摸狗,就是溜门撬锁,长大后他老爹给他娶了一房亲,生了一个乖巧伶俐的女儿,按说他该收心了,守着堂客女儿踏实过日子,可他劣习不改,又染上赌博的毛病,把他老爹的家产输得精光,堂客女儿也被他卖了,老爹一口气上不来,被他活活气死了。
      这张发祥已经穷斯滥矣,自此四处打流,也不知怎的,竟与赵德才搞在一起。有人说张发祥的女儿就是被赵德才看上了,张发祥竟然送给了赵德才,后来赵德才玩厌了,才将女儿卖到了妓院里的。
      张发祥看着泥才,说:“你小子胆大包天,敢跟皇军作对?”
      泥才骂道:“你真可恶,帮小鬼子说话,我看你就不是中国人,是个背祖忘宗的混账王八蛋!”
      张发祥洋洋得意道:“我为皇军办事,我就是皇军的人,当然要为皇军说话。”
      泥才恨声恨气道:“你这个狗汉奸,为虎作伥,将来会不得好死的!”又对众人说:“莫听这两个狗汉奸的,大家齐心都不交,与小鬼子抗到底,小鬼子敢使横,就跟他拼了!”
      张发祥阴笑说:“说得好,很硬气,只不过要是抓到皇军那里,我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硬。”
      张发祥踮起脚在赵德才耳边说:“这小子是个刺头,干脆把他抓了!”
      赵德才早就发现了桂香,一双眼在桂香身上游动,恨不得立刻吃到嘴里。见张发祥要他抓泥才,心里很不高兴,气恨张发祥干扰了他看美人,可他是来征粮的,只得移开目光,黑着脸问泥才:“你是谁?”
      张德安弯腰对赵德才说:“他是张嫂家请来的扮禾佬。”
      听说只是扮禾佬,赵德才便不放在心上,继续盯着桂香看。
      泥才是个倔性子,当即斥道:“大路不平旁人踩,你们这种征粮法不合理,怎么说不得?”
      桂香在一旁拉了拉泥才的衣袖,悄悄说道:“泥才你别乱说话,赵德才这个人坏透了,满肚子坏水,你要小心他使阴招。”
      泥才满不在乎地说:“怕他怎的,使阴招我也不怕!”
      赵德才见两人窃窃私语,一个英俊,一个美貌,就好像一对金童玉女,顿时醋意大发,斜睨着泥才,,阴毒的目光狠狠剜了泥才一眼,阴测测地说:“皇军征粮是天大的事,谁敢反抗?你一个扮禾佬,关你什么事,也来捣乱?你可要小心喔!”
      他这话其实是两层意思,一是干扰征粮,你要小心,到时把你抓起来,送到县城皇军的宪兵队,让你不死也要脱层皮;二是桂香是我碗里的肉,你要是敢吃,你要小心了,到时我就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但他还是不想起事端,以免干扰了征粮大事,也干扰他钓美人的大事。
      泥才哪知道赵德才的阴毒用心,瞪着眼大声道:“我小心什么?”
      见泥才敢藐视自己的权威?当众质问他,这下拿到了赵德才的麻筋,赵德才当即气急败坏地对身边的乡丁恶狠狠下令道:“把这小子抓起来!”
      那些狐假虎威的乡丁一听抓人,立刻一拉枪栓,就要上来绑人。
      桂香柳眉一竖,大声说道:“你敢!”
      小诸葛一见不好,急忙越众而前,对赵德才说道:“赵公子你莫听他胡说八道,他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利而已,千万不要与他一般计较,征粮的事容乡亲们再想想,反正还才刚开始扮禾,时间还早,到时乡亲们一定设法交上。”
      油嘴和蛮子一见赵德才要抓泥才,生怕泥才吃亏,真的被抓去,赶忙一下拦在泥才身前,油嘴对赵德才打躬作揖,嘻嘻笑道:“你赵公子大人有大量,他就是只黄牯子,蛮袢筋,不知轻重,莫与他计较。”又推泥才说:“你去看你的书,有你什么事!”
      张嫂也说道:“这伢子年轻不知高低,你就放过他吧,你要是把他抓走了,岂不耽误我家扮禾。”
      “是呀是呀。”众人也都说道。
      赵德才一见桂香怒目而视,虽然心里很想将这个敢与他争食的小子抓起来,消除后患,但又不愿得罪桂香,况且真要抓起来,定会耽误张家大屋扮禾,也对征粮不利,也就就坡下驴,说道:“我就看在桂香妹子和张嫂的面子,放你一马,要是以后你还敢闹事,一定把你抓起来,叫你生不如死!”
      泥才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被桂香和油嘴拉回了张家大屋。
      见桂香拉着泥才走了,赵德才心中的醋意更加弥漫,心里顿时盘算着如何找个由头将他抓到牢里,整死他才解气,面上却对嗮谷坪里张家屋场众人嘻嘻笑道:“乡亲们,自古哪朝哪代征粮纳税都是公道自然的事,现在皇军势大,你们也不打量打量自己,斗得过吗?敢抗征,到时皇军一刀,只怕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张家屋场的人听了,顿时脸上都现出担忧的神色来。
      赵德才一见,心里很是得意,招呼一声,说:“走。”就带着一帮狗腿子前呼后拥地走了。
      走在路上,赵德才恶狠狠地对张发祥说:“那个扮禾佬总要想法整他一整,方出了我心里这口恶气!”
      张发祥谄媚地说:“你耶老倌(父亲)是乡长,有权有势,随便安一个罪名就是,他一个扮禾佬,还有什么皮跳的。”
      赵德才说:“这事不急,我现在还有一件大事要办,你给我出出主意。”
      张发祥说:“赵公子有什么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德才嬉笑道:“我看上了张家大屋那个桂妹子,先前央老文书去说媒,没想到桂妹子那老不死的耶老倌不识好歹,硬说是要等她哥哥来做主,可她那个哥哥远在武汉,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我实在等不及了,你得帮我想个办法,如了我意才好。”
      张发祥眼睛一转,说:“这事也不难,你先派人去武汉送信,要他哥哥回来处理此事。如果他哥哥回来,就给他一点好处,免了他家的征粮,还可送他几十石谷子,有了这些好处,晾他也会答应此事。”
      “要是他哥哥不回来呢?”
      “这也好办。”张发祥想了一会,说道:“如果他哥哥不肯回来,就威胁说他老妹在县城里读书时参加抗日活动,要抓他老妹坐牢,看他回不回。”
      “他要是还不回呢?难道我还真的把桂香妹子抓起来?”
      张发祥猥琐地说:“抓起来就抓起来,反正这事谁也说不清,到时候抓起来了,桂妹子还不是砧板上的肉,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哈哈哈,好主意好主意,到时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赵德才使劲一拍张发祥的肩膀,张发祥立刻谄媚地说:“多谢公子。”
      嗮谷坪上,见赵德才走了,张嫂蹙着眉头担忧地说:“这怎么得了,这个瘟神来了,真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
      五嗲说:“赵德才这个瘟神跟张发祥那个坏坯在一起,还会干什么好事?大家还是多多小心。”
      蛮子气愤地说:“我看这事泥才说得有理,都不交,看他小鬼子怎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诸葛扬了扬手中的镰刀,说道:“大家也不要焦心,更不能蛮干,要我说还是先把谷子收割了再说,免得大雨来了烂在田地里,那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至于征粮的事,还有时间,到时大家谋个对策,总有办法的。”
      有人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一个东乡人,是来扮禾的,自然只关心扮禾的事,征不征粮与你没关系,你当然不着急。”
      小诸葛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小鬼子征粮,难道只征你们西乡的?我们东乡就不征?小鬼子可没那份好心。总之大家要齐心,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嘛,如果大家信得过我,大家又齐心,我一定帮大家想个办法,跟小鬼子好好斗一斗。”
      蛮子说:“小诸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脑瓜子又灵泛,听他的没错。”
      见蛮子如此说,大家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纷纷说:“我们听你的,齐心协力,跟小鬼子斗!”
      小诸葛扬了扬手,说:“帮你们就是帮我们,我们东乡来的扮禾佬会跟你们站在一起,现在大家散了吧,我们也该扮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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