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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闺房 ...

  •   那天傍晚收工后,泥才吃过饭,慢腾腾地挨到最后一个洗澡。
      他虽然惦记着到桂香那里去拿书,但他洗完澡,磨磨蹭蹭,并没有立刻去桂香那里。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内心里很矛盾。
      因为那毕竟是桂香的闺房,虽说他也算是认识桂香,虽说是桂香主动邀请他去的,但泥才毕竟与桂香还不是很熟识。再说,伢子同妹子呆在一起,他还是怕人家说闲话。
      但他还是很想去桂香那里。这并不是说泥才对桂香有了什么绮念,虽说妹子对伢子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尤其像桂香这样漂亮的妹子,泥才也很想跟她呆在一起,通过中午的接触,不知怎的,泥才觉得自己突然间对桂香产生了好感。
      但泥才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样的千金小姐不是自己这种人能向往的。
      可泥才还是很想去桂香那里。泥才喜欢看书,平时没事,总会发现泥才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埋着头在看,就像一条春蚕在滋滋吞食着桑叶。
      泥才看书没有选择,几乎什么书都看,就是连环画也看,但泥才最爱看的还是文学书。
      可乡下就是乡下,有几个农民家里有藏书呢?泥才的家里穷,泥才的村子里也穷,穷人有几个藏书的?字都认不得几个还藏书?因此,泥才寻常看的书都是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书,许多书泥才甚至都能背下来了。
      现在听到桂香说能借书给他看,泥才一方面喜出望外,就像久旱逢甘露的禾苗一样,迫不及待地只想赶快拿到书,有了书,无论多艰难多枯燥的生活,泥才都觉得有滋有味。
      可另一方面,泥才由于以上原因又有点畏首畏尾,他几次都到了桂香的闺房前却不敢敲门,手伸出去又縮了回来。
      他踟躇着,心咚咚地跳,慌得不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向做事干脆的他为什么会优柔寡断。他有点恨自己。
      终于,不知是桂香的诱惑力还是书的诱惑力压倒了他的顾虑,他再一次来到桂香门前,他再一次鼓起勇气伸出手,可还没等他敲门,门却“咿呀”一声打开了。
      泥才没来由地赶忙往外跑,心里慌得不行。
      桂香在后面大声喊:“泥才!”
      泥才转过身来,脸色通红,心里咚咚直跳。
      桂香两眼紧盯着泥才,奇怪地说:“你跑什么呢?”
      “我……我……”泥才低着头,心里揣揣的不知说什么才好,一只脚却在地上碾着,好像那地方很不平整。
      桂香扑哧一声笑起来,上前一把拉住泥才就往屋里拖:“你进来吧,莫把我屋里的地碾出一个洞来了。”
      进到屋里,泥才仍然手足无措,木木的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泥才这是第一次进妹子的闺房,而且是一个千金小姐的闺房。他仿佛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桂香的闺房很大,屋里的摆设虽然并不繁复,但无不显示出大户人家的富足:雕龙画风的凌波床,床上吊着洁白的蚊帐;床边一侧立着一只高大的衣柜,衣柜的一扇门上雕着“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的龙,另一扇门的玻璃里嵌着喜鹊闹梅的缎绣,那喜鹊、梅花和枝叶,纯用真丝绣织而成,看其手法,应该是湘绣;衣柜边是一个坐在架子上的红漆大木箱;床头是一张书桌,书桌前放一把太师椅;紧挨书桌是一个大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门边是同样雕刻精致的梳妆台,梳妆台前放一把高脚圆凳。所有家具在一盏大煤油灯的灯光照映下熠熠生辉,油光锃亮。
      看得出,桂香的闺房是书房兼卧室。
      桂香瞪着他说:“你坐呀,没带屁股还是怎么的?”
      泥才左右瞧了瞧,见桂香坐在床上,如果坐那把太师椅,离桂香太近了,如果坐那把圆凳,却又离得太远了,一时拿不定主意坐哪里。
      桂香站起来推了他一下,将他按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泥才这才坐了下来。
      桂香递了一把蒲扇给泥才,自己在那只大箱子里掏弄着。泥才不知她在找什么,一会儿桂香拿来几个纸包,她将纸包放在泥才面前的桌子上,一一打开,原来是法饼、麻折、花生、猫屎筒、京果、片糖之类的,摆了一书桌。
      桂香指着这些东西对泥才说:“吃,吃,”自己则跑了出去。
      这些吃食,泥才倒也没少吃,但现在,泥才不要说吃,就是看也很少看到。
      记得小时候家里还不太富裕,没有多少零食吃,他跟母亲到舅舅家去,舅妈给了他一捧胡椒饼(并不是胡椒做的饼子,是一种圆形小饼子),他只吃了一个,剩下的带回家来,藏在家里的箱子里舍不得吃,实在想吃极了,就拿一个,舔一下,又装在口袋里,一个胡椒饼他可以吃一天。
      泥才没有吃东西,他有点坐立不安。
      房间里氤氲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妹子的闺房里才有的味道,泥才嗅了嗅鼻子,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桂香回来了,端来了一大碗甜酒冲蛋。
      天!泥才顿时受惊若宠。
      要知道,在在他们东乡,一般人家是没有甜酒的,因为甜酒需要糯米才能酿制,而糯米一般的农户是不种植的,因为它的产量实在是太低了,一亩田充其量能收获一百多斤谷子,饭都吃不饱的农户,谁会种植糯谷呢?只有那些比较富裕的人家,才会种植一丘或两丘田的糯谷。因此,即使是在乡下,糯米也比较稀罕,而用糯米酿制甜酒,就只有富裕的人家才有。就是富裕人家,甜酒冲蛋一般都是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的,普通客人最好的招待就是豆子芝麻茶了。
      桂香这是把泥才当贵客了。
      泥才揣揣不安地站了起来。
      桂香却说:“站起来干什么,坐,坐。”又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道:“这些东西你怎么不吃?不好吃吗?”
      泥才说:“好吃,怎么能不好吃呢。”
      “那你吃。”桂香把那些吃食全推到泥才面前,拿起一块片糖送到泥才手里,逼着他吃,自己则抓了几颗花生吃起来。
      泥才方拘束地拿起片糖,品尝起来。
      刚吃完片糖,桂香又端起那碗甜酒送到他手里,说:“你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泥才赶忙接过甜酒,望着桂香面前,疑惑道:“你的呢,你怎么没有?”
      桂香眼望着他,笑道:“我不喝,我不喜欢甜的。”
      泥才脸红了一下,说:“我最喜欢甜的。”
      “那你天天来,我天天冲甜酒给你喝。”桂香马上说。
      泥才抬头望桂香,见桂香满眼都是期待,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喝着碗里的甜酒。直到喝完了碗里的甜酒,他才说:“那不好吧,我怎么能天天来你这儿。”
      “那有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的。”桂香说。
      泥才心里说,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是伢子,你是妹子,难道你不怕人谈长论短?
      口里却说:“终是不好。”
      桂香知道他顾忌什么,笑了笑,说:“你只说是到我这里来借书的不就行了。”
      一说到书,泥才马上记起来这儿的目的,忙问:“你借我的书呢?”
      桂香指着书柜,说:“你先吃,把这些东西吃完了,喜欢什么书就自己拿。”
      泥才望着桌子上那一大堆东西,虽然这都是他很喜欢吃的东西,但他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莫说他还刚吃了饭。
      就说:“我吃不了,你把我当什么。”
      “你以为我把你当猡猡是吧?”桂香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白皙的瓜子脸上旋起一个好看的酒窝。
      泥才痴痴地望着桂香,如此近距离地看一个妹子,泥才这是第一次,以前莫说看妹子,就是瞟一眼,他都会难为情,都会脸红,心里都会怦怦直跳。
      可现在,他居然与一个妹子同处一室,而且还是妹子的闺房,而且还是一个千金小姐,而且还是如此近距离的相处,近得泥才能看见桂香那忽闪忽闪的长睫毛,闻得到桂香身上那种好闻的香味,那是一个少女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震撼于桂香的美丽,那是一种乡下人与城里人相结合的美,既有城里知识女性的时尚高雅美,也有乡下妹子的单纯贤良美,而且还不失一点狂野美。
      这让泥才不能不心旌摇曳,心潮澎湃。
      桂香发现了泥才的痴态,忽然间羞涩起来,满脸娇靥若花,像怒放的映山红,心底也荡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低着头,口里却娇嗔道:“发什么呆呢,我脸上又没花!”
      泥才也低下头,不敢再看桂香,却道:“你比花还好看。”
      “你骗我,我哪有那么好看。”桂香的声音此时竟然小得像蚊子。
      “是真的!”见桂香不相信,泥才急急的说。
      桂香抬起头来,见泥才涨得满脸通红,不禁扑哧一笑,旋即道:
      “别尽说话,你吃呀!”
      泥才见桂香转移了话题,心里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说:“刚才喝了那么一大碗甜酒,我实在吃不下去了。”
      “吃不下去也要吃。”桂香有点蛮不讲理。
      “我也想吃,可我是真的吃不下去了。”泥才无奈地说。
      “好吧,吃不下你等下带回去吃,这总可以吧?”桂香见泥才不肯吃,就退了一步。
      “那你把书给我吧,我要回去了。”泥才觉得在这样一个月夜,同一个妹子呆在一个屋里,终归不好,自己倒没什么,要是有人说桂香的长短,岂不是害人家。
      “时间还早,我嫂子他们还在乘凉呢,你急什么呢?”见泥才站起身,桂香不知为什么,不想泥才走。
      见桂香不放,泥才也就不好动身,况且他还没拿到书呢。
      泥才只好重新坐下。
      两人一时竟然无话,只是摇着蒲扇,不时在身上扑打着,不知是驱赶蚊子,还是扇风,抑或是其他。
      山村的夜晚分外寂静,月色清凉如水,听得见窗外的竹林在微风下摇曳时的沙沙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你都看些什么书呢?”好半天,桂香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什么书都喜欢看,最喜欢看的是古代小说,尤其是传,像什么《西游记》呀,《水浒传》呀,《薛仁贵征东》呀,《薛丁山征西》呀,《薛刚反唐》呀,《粉妆楼》呀,《济公传》呀……”
      一说到书,泥才顿时活跃起来,如数家珍般滔滔不绝地列数着他看过的书。
      “那你一定也会谈传吧?”桂香问。
      “我谈是谈过,但我谈不好。”泥才搔着后脑勺,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快谈,我最喜欢听人家谈传了。”桂香望着泥才,满脸期盼地说。
      “谈什么呢?”泥才望着桂香那张好看的脸蛋,问。
      “随你。”
      “那我就谈《薛仁贵征东》吧。”
      于是,泥才就从龙门县将星降世讲起。开始他还讲得有点结巴,有点词不达意,主要是他还未完全从身处闺房那种拘束的境况中走出来,但慢慢的,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口齿渐渐流利起来。讲到紧要处,他甚至还卖一下关子,逗得桂香急不可耐,连连催促他快谈。
      桂香双手支颐,两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泥才,她完全沉浸在故事跌宕起伏的情节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外的世界。
      直到桂香听见张嫂在门外高声叫“桂妹子,你怎么还不睡?”时,她才从故事的情景中回到现实中来。
      她赶忙应了一声:“就睡。”又说:“怎么,嫂子你不乘凉啦?”
      “都半夜了,还乘凉。”张嫂答道。
      听说已半夜了,泥才慌忙站起来,说:“我要走了,明天还要扮禾呢!”
      的确已经很晚了,桂香再也不好留泥才。她拉着泥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递给泥才,说:“这本书你看过吗?”
      泥才一看,竟是他早就想看却从来没看过的《红楼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连说:“没看过,谢谢,谢谢!”
      桂香笑吟吟道:“那你怎么谢我呀?”
      泥才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尴尬地说:“我一个扮禾佬,也只能用嘴巴谢谢啦。”
      桂香立刻说:“那不行,你以后每天都得给我谈传!”
      泥才迟疑了好一会,才说:“好吧。”
      泥才刚要出门,桂香一把拉住他,又把桌子上的吃食包好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怀里,说:“说好了吃不完要带走的,都拿去!”
      泥才看着堆了满怀的食品,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什么,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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