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来的扮禾佬》洞庭冷叟

10、小诸葛

　　四十啷当的小诸葛是个五短身材的精干汉子，原来是收荒货的，虽不是走南闯北，但也见识多，阅历广，能说会道，脑子活泛，被东乡人称为“小诸葛”。
　　小鬼子打进东西乡的时候，他就成了新四军湘北支队的联络员。
　　因为能四处跑动，他挑着货郎担一边收荒货，一边卖点针头线脑的，以方便与地下党的联络。新四军湘北支队的指导员李顺清认为他传递情报最合适。
　　就是在庄稼快要收割的时候，新四军湘北支队的队长和指导员将他召回驻地，他赶到支队驻地的时候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队长和指导员和他一起吃饭。
　　新四军湘北支队其实只是一支游击队，这支游击队除了指导员李顺清是从苏皖新四军调来的外，其余的包括队长陈致远都是当地人，而且大多是当年闹革命的老赤卫队员，抗日立场非常坚定，平常骚扰袭击小鬼子的据点炮楼，化妆跑到县城里炸小鬼子的粮仓弹药库，闹得小鬼子不得安宁。
　　新四军湘北支队是老百姓叫出来的，虽然叫支队，其实只是连队的建制，队长就相当于连长。
　　小诸葛见桌上只有一钵子的茴（红薯），就说：“你们就吃这个？”队长陈致远呵呵一笑，说：“能有这个就不错了，这还是侦察排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弄到的呢！”
　　指导员李顺清说：“这也是我们叫你回来的原因。”
　　小诸葛说：“指导员，有什么任务？”
　　李顺清拿了一颗茴给小诸葛，小诸葛接过来并没吃，而是看着李顺清和陈致远，说：“请队长指导员指示。”
　　陈致远说：“指导员你说吧。”
　　李顺清就说：“你吃，一边吃你一边听。”
　　小诸葛这才一口将茴咬去了大半截。
　　李顺清吃了一口茴，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的萝卜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这才说：“吃茴满嘴都是，黏黏的，就得萝卜菜送。”
　　陈致远说：“萝卜菜是扫把嘛。”
　　李顺清看着小诸葛，说：“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粮食非常紧张，已经到了快断顿的时候，这种状况不行，再这样下去，不说跟小鬼子斗，就是饿也会饿死。”
　　小诸葛点点头，却没说话。
　　李顺清接着说：“现在马上快到收割季节了，小鬼子肯定会下乡抢粮，这件事要是被小鬼子抢了先，不但我们要挨饿，老百姓也没有好日子过。”
　　见小诸葛只顾听，李顺清就说：“你吃。”自己也吃了一口茴，这才又说：“所以我们一定要号召老百姓将粮食抢收回来，还要藏好，不能让小鬼子得到一粒粮食。”
　　小诸葛赶忙将剩下的小半截茴塞进嘴里，没怎么嚼就吞了，然后说：“要是小鬼子向老百姓强行征粮，那怎么办？”
　　李顺清说：“这的确是个问题，以小鬼子的残忍，如果征不到粮食，肯定会寻老百姓撒气，所以我们一定要想个稳妥的办法，既不让小鬼子得到粮食，也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小诸葛深锁着眉头，沉思起来。
　　他想，粮食收割不难，藏起来也不难，可要让小鬼子既得不到粮食还不找老百姓的麻烦可就难了。
　　看到小诸葛的样子，李顺清说：“你也不要着急，这事地下党组织已有统筹安排，决定发动东西乡的群众一致行动，我们游击队主要是配合抗敌后援会的行动。”
　　小诸葛说：“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李顺清说：“你的任务主要是注意小鬼子和汉奸的动态，监视小鬼子和汉奸的行动，也配合抗敌后援会发动群众，一致抗征。”
　　“抗敌后援会我知道，可我怎么联系？”
　　“到时他们会派人来联系的。”
　　这时陈致远插嘴说：“所以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再收荒货了，你们东乡不是历来有扮禾佬吗？你也去当扮禾佬。”
　　小诸葛立刻站起来说：“保证完成任务。”
　　陈致远说：“事不宜迟，你吃完饭就下山，组织扮禾佬去西乡，那里粮食产量大，是我们工作的重点。”
　　小诸葛说：“我这就下山。”
　　李顺清说：“也不急在这一时，吃了饭再走。”
　　小诸葛说：“不了，我拿颗茴一边吃一边走。”
　　陈致远说：“那也好。”
　　就这样，小诸葛带着扮禾佬们来到了西乡。
　　中午嗮谷坪的风波令小诸葛有了急迫感，可队长和指导员是要他配合抗敌后援会行动，这令他心里很急。
　　抗敌后援会怎么还没派人来呢？
　　他觉得自己不能等，他要开展行动了。
　　下午天气尤其热。
　　张家大屋的田地里，扮禾佬们正顶着烈日，卖力地劳作着。天气虽然很热，但他们不会偷懒，他们是拿了工钱的，他们要对得起东家。
　　泥才在扮禾，一身湿淋淋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
　　小诸葛本来只安排泥才割禾，因为泥才原来没干过农活，怕他干不好。但泥才非要扮，小诸葛就手把手地教他，告诉他扮禾时手要抓紧禾把，扮下来时要使暗劲，还得让禾把在扮桶上弹一弹，这样脱落的谷子就容易掉落扮桶，抬手时不要过高，免得松散的谷子撒到围折外。
　　泥才心思剔透，一学就会，就连捆扮净了谷子的禾把时那利索劲，蛮子都称赞他不像个没干过农活的。
　　泥才扮禾扮得扮桶咚咚响，蛮子说：“你使这么大劲不行，一会就没力气了。”
　　泥才狠狠说：“我是恨小鬼子，跑到我们中国来欺负人，我更恨赵德才那帮汉奸狗腿子，要是没有他们，小鬼子也不敢在我中华大地横行无忌。”
　　油嘴说：“这有什么办法，只怪我们打不过人家，我们小老百姓就只好忍气吞声低头过日子。”
　　泥才瞪眼道：“都像你这样，怎么打得过人家？难怪堂客被人拐跑了屁都不放一个。”
　　一句话激得油嘴满脸通红，本想反驳两句，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就与泥才有疙瘩，要是又干起来，还不更恨自己。
　　他就自嘲地说：“我是个没用的人，但要是有人带头，我一样跟小鬼子干。”
　　泥才咦了一声，很惊讶油嘴说这样的话，就瘪瘪嘴，说：“你还有这胆量？”
　　“当然有。”油嘴很认真地说。
　　“那好，我们一起去找新四军打小鬼子。”
　　“你说的容易，到哪里去找新四军。”油嘴觉得泥才是在说梦话，新四军神龙见首不见尾，神出鬼没的，谁都没有看见过，哪里找得到。
　　泥才放下一抱扮净了的禾把，转头对小诸葛说：“易叔，你收荒货在外四处跑，见多识广，你应该知道新四军在哪里吧？”
　　蛮子说：“小诸葛是个收荒货的，他又哪里能知道。”
　　小诸葛见他们三人如此说，心里就想，要是把他们三人都团结起来，这对自己一定很有帮助。
　　尤其是泥才这个后生子，有文化，有胆识，还想参加新四军打小鬼子，是颗好苗子，等抗征结束后，就将他送到游击队去，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放下手里收割的禾把，直起腰来，说：“你们如果真有这心，我就好好打听一下，说不定还真能打听得到。”
　　泥才高兴地说：“真的？”
　　小诸葛说：“不哄你。”
　　“那就拜托你了。”见自己想投笔从戎的心愿有可能实现，泥才的心情顿时大好。
　　小诸葛点点头，没有说话，见扮桶里的谷子满了，就叫泥才和蛮子停一停，蛮子就停下来休息，泥才却拿起一把镰刀割起禾来，他想，这是给桂香家干活，自己得卖力点。
　　小诸葛装满了一担谷子，就挑起来朝嗮谷坪走去。一路走一路想心事。
　　嗮谷坪的征粮风波让他很有压力。自从小鬼子占领了东北，继而打进华北，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国民政府兵败如山倒，竟让小鬼子打过了江，如今就连东西乡也有了小鬼子，老百姓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现在小鬼子要征粮，还一石田征一石谷子，这谁受得了？莫说一石田一石谷子，就是一粒粮食也不能给小鬼子呀！
　　如果要抗征，光靠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不但要有部队的配合，还得发动群众，取得群众的支持，才有希望成功。
　　这次到西乡来，上级指示他及时掌握小鬼子的征粮动态，好采取应对措施，不让小鬼子得到粮食。
　　这个任务很艰难，小鬼子在县城有一个中队，还有一个大队的汪精卫政权的伪军、保安大队，再加上警察、侦缉队有三四百人，而湘北支队现在还只有一百多人了。况且小鬼子装备精良，不但有掷弹筒、迫击炮，还有山炮，而湘北支队除了一挺捷克式机枪，就连步枪都是老旧的，多是老套筒，再加上小鬼子单兵素质好，打枪打得准，拼刺刀悍不畏死，而湘北支队许多人昨天还是农民，真正对上是干不过小鬼子的。
　　硬碰硬光靠湘北支队也不行，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但反征粮工作必须进行，如果不反征粮，小鬼子得到了粮食，就如虎添翼，就会更加凶残地进攻抗日力量，而老百姓的日子更加没法过。
　　要取得反征粮工作这场斗争的胜利，就要好好动点脑筋，既能不让小鬼子得到一粒粮食，还能打疼小鬼子，那就最好了。
　　其实散落在各地的抗日武装力量还是很多的，要是能将这些力量联合起来，兴许能行。
　　这事必须及早进行，晚了就被动了。
　　一路走一路想，心里就有了主意。
　　到了嗮谷坪，见张嫂正在翻晒谷子，小诸葛将箩筐的湿谷倒在嗮谷坪，站起身来对张嫂说：“有茶吗？我顺便带到田里去。”
　　张嫂一边用木扒板将小诸葛倒的湿谷扒开来摊嗮，一边说：“有茶，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去拿。”三两下将湿谷扒开摊开了，放下扒板就进了屋。
　　一会张嫂提了一只白瓷茶壶出来，用菜碗倒了一大碗浓茶送到小诸葛面前，说：“这么热的天气，真是辛苦你们了。”
　　小诸葛接过茶，咕哝咕哝喝下，擦了一把嘴，说：“你张嫂为人贤惠，对我们扮禾佬招呼周到，我们辛苦点是应该的。”
　　张嫂问：“还喝一点。”
　　小诸葛说：“够了，你把茶拿来吧。”
　　张嫂就进去提了一只更大的包壶（夏天专门盛凉茶的陶器）出来，交给小诸葛，小诸葛将自己喝茶的那只菜碗坐在包壶口上，挑起箩筐提起包壶就往回走。
　　到了田里，小诸葛放下箩筐包壶，就说：“大家休息一会喝点茶。”
　　大家就停下手来，见四处没有阴凉的地方，就坐在田坎上，一边休息一边喝茶。
　　小诸葛趁机对大家说：“今天中午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东乡和西乡也会是一样，小鬼子这是要将我们往死路上逼，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那就只能任小鬼子宰割了。”
　　泥才大声道：“小鬼子打错了主意，他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让他好过！”
　　蛮子说：“既然没有活路了，那就都不活了，跟小鬼子拼，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油嘴信心不足地说：“我们都是小老百姓一个，拿什么跟小鬼子拼？”
　　小诸葛说：“莫说泄气话，只要我们大家有这个心，抱成一个团，还怕斗不过小鬼子？”
　　“那你说怎么办？”油嘴问。
　　小诸葛说：“从容行好事，这事急不得，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总会有办法的，你们相信我。”
　　泥才说：“易叔，我相信你。”
　　蛮子说：“你是小诸葛嘛，我听你的。”
　　油嘴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一个孤家寡人的，听你的就是，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好。”小诸葛站起来，拿起镰刀，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扮禾，要是下大雨烂在田里就麻烦了。”
　　大家纷纷站起身，田地的上空顿时又响起“咚咚”的扮禾声。
　　扮禾佬们一直到天黑净了才收工。
　　吃过晚饭洗过澡，众人都到嗮谷坪乘凉，泥才却拿着一本书在煤油灯下看，小诸葛说：“你也去嗮谷坪乘凉吧。”
　　泥才说：“我不去，我要看书。”泥才不是真要看书，而是等人都走了去桂香的闺房里给她谈传。
　　小诸葛说：“今天就莫看了，去听听大家对征粮的事有什么想法。”
　　泥才一想，这是大事，就说：“好吧。我等下就来。”将书塞在枕头底下，跑到桂香的闺房前，喊了一声：“桂香。”
　　桂香开了门，高兴地说：“快进来吧。”
　　泥才说：“今晚不能谈传，要议一议抗征的事，我们也去听听吧。”
　　“好吧，你等等我。”回屋拿了两把蒲扇，给了泥才一把，两人就背了椅子到嗮谷坪来。
　　嗮谷坪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男人和细伢子（小孩），女人们要等处理完了家务，才能出来乘凉。
　　泥才见小诸葛坐在嗮谷坪中间，左右看了看，桂香一拉泥才的衣后襟，指了指一个树荫处，两人就走到树荫下坐了下来。
　　刚坐下，就听得有人大声嚷嚷：“我通他小鬼子的娘，一石田要一石谷子，叫我们喝西北风呀！”
　　另一个人说：“有田的还好一点，多少还能剩一点，我们租田的就什么都没了，说不定还要倒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唉！”
　　先前那人说：“剩？能剩多少？只怕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又有一个人说：“总得想个办法才好。”
　　说租田的那人说：“有什么办法？就等着饿死吧！”
　　小诸葛马上说：“也不是这样说，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大家莫心焦，都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一个高个子后生站起来说：“还有什么办法，不是捏着鼻子吃臭屁，就是跟小小鬼子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许多后生子纷纷说。
　　那高个子的耶老倌马上斥道：“你个畜生还不坐下，要你多嘴！”
　　后生子却不服耶老倌的，说：“耶老子你就是怕事，现在都要死人了你还这个样子，你就不怕你的孙子被饿死？”
　　做耶老倌的一听牵涉到孙子，想想，就不吭声了。
　　甲长张德安说：“办法倒是有一个。”
　　高个后生马上说：“你快说，什么办法？”
　　小诸葛一听，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张德安身上，尖起耳朵听起来。
　　张德安吧嗒了两口旱烟，咳了咳嗓子，就说：“我听说政府的军统成立了一支抗敌自卫团，人虽然不多，只有一百多号人，但武器好，每人长短两只枪，还有□□、机枪、小火炮，要是找到他们，就好了。”
　　高个后生嗤了一声，说：“你这是讲鬼话，不说找得到找不到，就是找到了，他们会听你的跑到我们西乡来？”
　　小诸葛却说：“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张德安说：“开保甲长会，我听一个保长说的，他的亲戚原来是县政府的县长，小鬼子来了后，他因为不愿意替小鬼子当差，差点被小鬼子枪毙了，后来他虽然回到西乡，但暗地里却与政府有来往，这消息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小诸葛就想，这消息很重要，如果真有这么一支抗日武装，让地下党与他们联系，与新四军联合起来，那到时对付小鬼子就有把握了。
　　想到这里，他说道：“刚才大家说了很多，都不想将粮食就这么给了小鬼子，那好，我们东乡来的扮禾佬会与你们站在一起，跟小鬼子干到底。我觉得只要大家团结起来，齐心协力，小鬼子的如意算盘就会落空。”
　　泥才马上站起来说：“我们就跟小鬼子干，干完了去当新四军，反正不把小鬼子赶出去，我们也没有好日子过。”
　　高个后生也站起来说：“对，与其窝窝囊囊活着，还不如痛痛快快干一场。”
　　许多后生子听了他们两人的话，也都热血沸腾，一下站起来一大片，举着拳头大声嚷嚷道：“干，跟小鬼子干了！”
　　小诸葛见张家屋场的人这么齐心，心里很高兴，对反征粮工作信心更足了，他也站起来说：“大家稍安勿躁，这事还得好好筹划，这样吧，大家还是先扮禾，把谷子打下来，我想办法先联系到抗敌自卫团，请他们来帮助我们，抗敌自卫团是抗日的队伍，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来。”
　　张德安也说：“大家就听易叔的，先扮禾，至于征粮的事，再听安排，你们后生子血气方刚，要打小鬼子是好事，但千万莫冲动。”
　　小诸葛接着说：“还有一点很重要，我们的计划千万要保密，不能让赵德才那帮汉奸知道了，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到时不但粮食不保，我们大家都会遭殃。”
　　桂香这时也站起来说：“易叔你放心，我们张家屋场的人嘴巴紧得很。”
　　张嫂已经处理完了家务，也来到了嗮谷坪，看到桂香和泥才坐在一起，就没有去找桂香，自己另坐一边，这时也站起来说：“易叔，我们张家屋场的人一向就很团结，因此外屋场的人都不敢欺负我们，我们绝不会泄露出去的，大家说对吗？”
　　嗮谷坪里的人立时纷纷说：“对！”
　　小诸葛说：“那就好。”
　　夜阑已静，张家屋场的大部分人都回屋睡去了，只有少部分的人不耐屋里的闷热，还睡在嗮谷坪的竹床上。
　　小诸葛没有睡，他回到屋里，趴在桌子上在一张纸上匆忙写着什么。写完了，看大家都已睡熟，悄悄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趁夜走了五里地，走到一个小山的半腰，看了看四下无人，在一块大石头面前，将那纸条塞到了石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