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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午后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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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昨晚没有睡好,张嫂几次喊她吃饭,她翻了个身又迷糊过去,直到中午,她才慵懒地从床上爬起来。
路过堂屋时,发现扮禾佬们正在吃中饭。她扫视了扮禾佬们一眼,见泥才端着饭碗低着头在吃饭,虽然低着头,但她还是看清了,正是她县城中学的同学何其仁。
她脸色微红,心里咚咚直跳,像作贼一样。
她不敢多看,低着头匆匆跑进厨房,耳边听见身后有人说:“这妹子好素利啊!”
洗漱完毕,桂香盛了一点饭菜回自己的房间吃。路过堂屋时,她又偷眼看了一眼何其仁,感觉到了扮禾佬们热辣的目光,就匆忙跑回了自己闺房。
慢嚼细咽,桂香一碗饭吃了许久也未吃完。张嫂跑到她房间来收碗,看到她的情形,诧异地说:“桂妹子,你怎么啦?”
桂香茫然不知所措,说:“我怎么啦?”
“像是掉了魂似的。“
“你只莫讲鬼话。”
“还不是,看你手里拨着饭,眼睛却望着墙上,你看你拨了几粒饭到嘴巴里?那墙上又冒得画!”
桂香赧然一笑,说:“可能是昨晚太热了没睡好。”
“那你慢慢吃,我等下来收碗。”
桂香把碗一推:“我不吃了。”
“你就吃这一点点,饿瘦了我可不管。”
“哎呀,谁要你管!”桂香有点烦张嫂罗哩八唆。
“你……”张嫂本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疑惑地望了一眼桂香,便收拾起碗筷出去了。
天气实在是热,想午睡也睡不着,桂香决定到屋后去看书。
她家的房子伴山而建,屋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那是她儿时的乐园,小时候她老爱去那里捉知了、哄哄虫、蜻蜓、蝴蝶,长大了,虽然她不再有儿时的兴趣玩捉蝴蝶之类的游戏,但没事时她总爱去那里呆呆,寻找儿时的记忆。而且那里还是乘凉的好去处,那里常年难见阳光,远比屋里要阴凉得多。
她从抽屉里拿了本书,搬了把椅子,来到屋后,一条腿刚刚迈过门槛,抬眼便看见泥才坐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看书。
她不知该如何处置,坐吧,一个妹子跟一个伢子坐在一起尴尴尬尬的总归不是事,况且自己喜欢的地方还被人家占了,不坐吧,这大热的天,实在没有好地方消暑。
知道了泥才就是何其仁,桂香心里不知为什么,只想与他亲近,再则,自从何其仁救了自己,自己也一直没有好好感谢人家,这么久时间一直没有何其仁的消息,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了,桂香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也就犹豫了一会,桂香义无反顾地将另外一条腿也迈过了门槛。她走到泥才的面前,大声地“喂”了一声。
泥才看书看得正入神,桂香的这一声“喂”让他吓了一跳,不禁从书上抬起头来,顿时惊呆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来扮禾帮工的东家,竟是自己在县城中学的同学桂香家。
中午吃饭时,他听扮禾佬们议论说“这个妹子好素利”,抬眼瞄了瞄,却见那妹子飘啊飘,一下就飘过去了,也没看的确,不知道那个妹子就是自己同学张桂香。
而且,这个张桂香同学与自己并不是一个班的,但自己曾经帮过她,也算是熟人。
虽然有点惊诧在这里遇见桂香,但泥才马上就低下头去,并不理睬桂香,依旧看他的书。
由于一直被父母亲宠着,泥才一则有点少爷心性,平常就不大理人,尤其是妹子;再则家遭不幸,一下一贫如洗,桂香又是财主家的千金小姐,就觉得自己现在与人家不是一路人,犯不着搭理人家,免得被人家低看。
泥才这行径可就恼了桂香,她将椅子一顿,推了一下泥才,气急败坏地说:“喂,你没听见呀!”
泥才这才又抬眼瞄了瞄,见桂香就站在自己面前,不高不矮的个头,白皙的瓜子脸蛋,袅袅娜娜的苗条身材,油亮的黑发齐到耳根,上穿阴丹士林蓝布衫,下着黑裙子,穿着黑布鞋的脚上还穿着一双洁白的袜子——完全是一副城里学生妹子的打扮。
但泥才并没多看,而且,他还有气,他怪桂香不礼貌。就涨红着脸,盯着桂香扬声道:“怎么啦怎么啦?”
“你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人家跟你打招呼,怎么理都不理?太没礼貌了吧!”
“是我没礼貌还是你没礼貌”
“我怎么没礼貌了?”桂香不气反笑,这才有意思,不理人家,如此没礼貌,反倒倒打一耙,说人家没礼貌,天下哪有这样的人。
“我叫‘喂’吗?”泥才理直气壮道。
桂香一想,就笑了,也是,人家明明告诉过你,他叫何其仁,你却喊他‘喂’,的确是自己不礼貌在先,唐突了。
“对不起,何其仁同学,我向你赔礼道歉。”桂香知错必改,马上客气地说。
“哼!”泥才瘪了瘪嘴,只是低着头看书。
“呀,你还长脸了,人家都赔礼道歉了,还要怎样?”
泥才白都不答,依旧看书。
“这个地方是我坐的,你另外找地方。”桂香没辙了,只好另找话题。
“又没卖给你!”
“就卖给我了,怎么啦!”桂香歪着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泥才。
泥才可不敢象桂香那样,重又低下头,口里咕哝着:“总有先来后到吧?”
“没有!这是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你告诉我,哪里写了你的名字?”泥才实在忍不住,跳了起来,挪开椅子,故意低着头在地下找。
见泥才挪开了椅子,桂香却赶忙将自己的椅子放下坐了下来,还故意摇晃着身子,脸上透出一丝顽皮的笑。
泥才虽然气得不行,可又无可如何,只好一边退开另找地方,一边自嘲地说:“好男不跟女斗。”
选来选去,泥才终于选定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他用脚蹭蹭平,放下椅子,坐了下来。
见泥才又在看书,桂香也将手里的书展开来。她手里拿的是一本英语书,她很喜欢英语,她的英语成绩已经非常好,但她没事时还是喜欢读英语。
但今天她不敢读出声来,这是因为有泥才在旁边的缘故,虽然泥才并没有说:你不可以读出声。但她还是不敢读。
而且,有这个泥才在旁边,她连默读也默读不了,她总是静不下心来,她发现泥才坐下后,始终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是那本书太好看了还是他真生气了?
她见泥才左腿翘着二郎腿,将一本书放在左腿上,深深地埋着头,看情形,那一定是一本非常好看的书,否则哪有那么入迷的。
也许是看书太入迷了吧?桂香想。他在看什么书?那书就那么好看?
桂香再也没心思看书了。
桂香忍不住又‘喂“了一声。
泥才的头仍然低着,恍惚没有听见桂香在叫他。
这个泥才,我一个妹子屈尊叫他,他居然毫无反应,真是太可气了。
桂香站起来,走到泥才面前,提高声音,又“喂了”一声。
这一次泥才抬起了头,只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你不是把位子占去了吗,又要干什么!”
“我叫你呢!”
“叫我?我叫‘喂’吗?”
“我不叫‘喂’叫你什么?叫你泥才?”
“我不叫泥才。”
“那你叫什么?”
“我叫——何其仁。”泥才犹豫了一下,忘记了他曾经告诉过桂香。
“何其仁?好名字,‘何其仁也善行无穷,不能殚述;由此十事而推广之,则万德可备矣’”。
“哈哈哈!”见桂香走过来走过去,摇头晃脑一副私塾先生的摸样,泥才终于忍不住,笑得差一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桂香绷着脸,一副恼怒的样子,但终于没绷住,也笑了起来。
“你太好笑了,我还冒看到过妹子这个样子的,你可以去演戏。”泥才喘着气道。
“我冒演过戏,只演过高故事(湖南地方的一种文化活动,通过技巧处理,扎成一台台固定的人物形象,靠多人抬动)。”
“真的?你演的什么故事?”说到高故事,泥才来了兴致,不禁站了起来。
“让我想一想。”桂香停了下来,顿时沉入儿时的回忆中。
“记起来了,我演的是《穆桂英挂帅》,我穿着战袍,头上戴着一顶有好长的野鸡毛的头盔,右手拿一杆长枪,”桂香在泥才面前手舞足蹈,兴奋地比划着,想必是想重现当年演《穆桂英》时那威风凛凛的巾帼神采。
“我看过《穆桂英挂帅》的花鼓戏,我很喜欢看。——呃,你们这里也演高故事吗?”泥才疑惑地望着桂香。”
“我们这里不演,是我舅舅那里,那年我在舅舅家过年,他们那里的人非要我去演《穆桂英挂帅》不可。”
“那是因为你长得素利。”泥才望着桂香说。
“你胡说,我哪一点素利?”桂香的脸扭向一边,脸上竟升起了红霞。
“真的,我不骗你,我还冒看到过象你这么素利的。”泥才由衷地赞道。
见泥才一个劲地赞她素利,桂香心中虽然满是温馨,但也惹起了她的心事,不禁沉默起来。
见桂香不说话,泥才莫名其妙,以为自己哪句话没说好,她又生了气,有心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好也不说话。
“不过,你不知道,开始演《穆桂英》时,我站在高高的架子上被人抬着,就吓得哭起来,差一点就没演成,后来虽然不怕了,可一站就是半天,累得我真是够呛。
沉默了半天,桂香知道她要不说话,泥才也不会开腔,便重又接上刚才的话题。
“我知道,是很累。”不知怎的,突然间,泥才在桂香面前转了心性,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便随声附和道。
“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
见泥才惶惑的样子,桂香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你刚才看什么书?”桂香又换了一个话题。
“《说唐》。”泥才将书摊开来给桂香看。
“我没看过,讲的什么?”
“讲瓦岗寨好汉的。”
“看完了给我看看。”
“你们妹子也看这个?”
“你能看,我就不能看?”
“那你拿去吧。”泥才将书送朝桂香面前一送。
“你不看?”
“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那你还看?”
“没书看嘛。”
“你不能睡午觉?”
“我从来不睡午觉。”
“为什么?”
“睡不着。”
桂香诧异地望了泥才一眼,说:“你下午收工到我屋里来,我可以借书给你,我屋里有好多书。”
“是吗?那太好了,我就喜欢看书。”
“站着太累,我们坐下吧。”
“你等等。”泥才飞快跑到墙根,把桂香的椅子拿来,又在自己面前不远的地方用脚把地面蹭蹭平,放下椅子,说:“你坐。”
桂香一直默默地望着泥才,见泥才放好了椅子,便说了声谢谢,坐了下来。待桂香坐下,泥才也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时地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两人都会高兴地笑起来。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直到小诸葛在堂屋高声叫泥才要出工了,泥才才站起来,说:“我要出工了。”
桂香说:“我还是叫你泥才吧,泥才这个名字蛮有味。”
“有什么味?泥腿子而已。”
“泥腿子怎么啦?田坎底下出秀才,你就是一个秀才,别瞧不起自己。”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泥才。”
“嗯。”
“泥才”
“张桂香。”
“泥才。”
“桂香,一枝仙桂香生玉,嗯,好香。”泥才竟然打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