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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乘凉 ...

  •   张嫂忙完家务,洗完澡,在自己屋里梳理了一下头发,就走出来,见东厢房门关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桂香。”桂香在里面嗯了一声,问:“什么事?”
      张嫂听桂香语气里懒洋洋的,就推开门,走了进去,说:“你怎么啦?没吃饭似的。”
      桂香此时正坐在书桌前想心事,见张嫂如此说,就说:“我能怎么啦。”
      张嫂笑道:“你冒得相思病吧?”
      桂香脸一红,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才得相思病呢!”
      张嫂同桂香相处的很好,桂香骂她她自然不会计较,就一把拉起桂香,说:“闷在屋里干什么,走,出去乘凉。”不由分说,拖起桂香就走。
      姑嫂两人搬了椅子出来,见扮禾佬们都坐在嗮谷坪里乘凉。嗮谷坪嗮的谷子已经被扮禾佬们归拢在一起,堆起了好几个谷堆,干净的地坪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牛屎味(嗮谷坪是被扮禾佬早上用和稀了的牛屎涂抹过,这样嗮出来的谷子里面沙子就少)。
      这会儿蛮子正拿了把自制的大筒(像二胡一样的乐器)拉着,一边拉一边唱花鼓戏:“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肩扦担往山林去走一程,家不幸老爹爹早年丧命,丢下了母子们苦度光阴……”拉得很难听,但大家还是静静地听着。
      张嫂和桂香便走到女人们面前,跟她们坐在一起。
      油嘴从蛮子手里夺过大筒,说:“杀鸡一样难听死了,你莫拉,给泥才拉!”
      油嘴这是有意讨好泥才,得罪了泥才,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只想消除泥才心中的隔阂。
      泥才却厌恶地往外推:“我不拉!”
      小诸葛打圆场:“泥才,你拉得好,你拉吧。”
      那边张嫂听说泥才会拉大筒,也说:“泥才,要你拉你就拉,忸怩个什么劲。”
      大家也说:“泥才,你就拉吧。”
      泥才十分不情愿,但不好驳大家的面子,调了调弦,拉了起来,也是一边拉一边唱,先是装女声:“清清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 ,梁兄愿不愿配鸳鸯。”接着是男声:“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
      泥才琴拉得好,唱也唱得好,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女声,男女对唱,女声娇娇滴滴,情意绵绵,特别是男声,有板有眼,字正腔圆,拖腔悠扬,响遏行云,令乘凉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桂香坐在张嫂旁边,也是听得如痴如醉。她并没有看请泥才的面貌,中午和晚上吃饭时她在门后偷偷瞄了两眼,但也只看到后背,现在月光下朦朦胧胧更加难以看清。但他总觉得她对泥才很熟悉,那身形,那声音,很像是自己县城中学的同学何其仁。
      何其仁是个书呆子,每天不是用功,就是看书,不太喜欢理人,就是看到女同学,也是两眼望天,目不斜视。不像县城里的那些纨绔同学,一看见女同学就像苍蝇似的嗡嗡嗡烦死人。
      一件事令她对何其仁刮目相看起来。
      桂香也是一个抗日救亡的积极分子,在抗敌后援会组织的一次游行示威行动中,县城出动警察驱赶,还抓捕学生。桂香本是与几个女同学一起的,但在逃跑过程中跑散了,慌乱中桂香踩了一块瓜皮滑了一跤,脚顿时痛得钻心站不起来,而追赶的警察越来越近,就在这关头,一双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肩膀一下将她扶了起来,可她的脚痛得沾不得地,那人一急,蹲下身子一下将她背了起来,一连跑了好几条街,躲进一家饭馆,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那人还迅速点了几个菜,装作吃饭的食客,这才摆脱警察的追捕。
      那个救她的人就是何其仁。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饭馆里,她对低头扒饭的何其仁说:“谢谢你。”何其仁却低着头说:“不谢。”
      见何其仁并不看她,桂香有点恼怒,心说,我难道不漂亮吗?我可也是县城中学数得着的美人啊,有多少人想追我我还懒得理睬呢!我就这么不入你眼?
      但她没真的生气,人家毕竟是救了自己的人,人家不理我,我总不能也不理人家吧。
      于是她问:“你也是县城中学的?”
      “嗯。”仍不抬头。
      “认识一下吧,我也是县城中学的,我叫张桂香。”桂香伸着手,等那人握手,那人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叫何其仁。”就没话了,低头继续扒饭。
      桂香没撤了,桂香是个妹子,妹子有妹子的尊严骄傲和矜持,何况桂香还是个很美的妹子。
      一直到吃完饭,何其仁结了账,也不看桂香,却说:“你还能走吗?”桂香气恼得不行,赌气说:“能走,走死我算了!”
      何其仁却立刻走出饭店,气得桂香在心里暗骂:“这个坏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却见何其仁又回到饭店,也不征求她的意见,大庭广众之下将她一把抱起来,走出饭店。
      开始何其仁背她的时候,因为情况紧急,谁也没有多想,只想着赶快跑,莫被警察抓住了,可现在,被一个并不熟悉的男子抱住,桂香的芳心由不得鹿撞,心里怦怦直跳,一张秀脸涨得通红。
      好在没多久何其仁就将她放在一部等候在路边的独轮车上,对那推车的人说:“麻烦你送到县城中学。”推车人答应一声,推起来就走。
      一路上,何其仁一句话都没有,桂香也就不好递话。
      到了县城中学,何其仁给了那推车人一块大洋,见好几个女同学向桂香跑来,何其仁也不打招呼,二话不说就走了,弄得桂香心里怏怏的。
      以后在校园里又见过何其仁几次,何其仁竟像不认识桂香一样闪身而过。
      再后来就没见过何其仁,听人说何其仁辍学了,桂香就想,怎么辍学了呢?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看不到何其仁,桂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个味道。
      现在看到泥才极像她的同学何其仁,一下勾起了她的心事。看到泥才能一边拉琴一边唱戏,还拉得那么好,唱得那么好,不禁令她的芳心荡起了涟漪。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泥才还在拉着大筒唱戏。,一唱三叹,余音绕梁。
      看着看着,桂香痴迷了。
      桂香乘凉回到自己的闺房就睡下了。
      可她睡不着。脑海里泥才与何其仁的身影老是重叠着。
      这是一件令她害羞的事,一个妹子,老是想一个男伢子,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不被人耻笑死?
      她知道这样不好,她也不想这样,可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了泥才与何其仁那影影绰绰的影子老是跑到她脑海里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也难怪桂香会对泥才充满着好奇。这个泥才,也太有味道了,不但脾气犟,还会拉琴唱戏,而且是自拉自唱,自拉自唱也还罢了,偏偏还要拉得那么好唱得那么好;拉得好唱得好也还罢了,偏偏还要对唱,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女声,模仿得惟妙惟肖,令全场男女老幼一百多人屏声静气,就好像晒谷坪里就只有他泥才一个人似的。
      桂香仔细想了想,好像方圆几十里内,还从未有过这么有能耐的人,不但乡下没有,就是她县城中学里的同学中也没有。
      不,如果泥才就是何其仁,那何其仁也有这个能耐。
      只是,彼何其仁就是此泥才,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更好呢?
      桂香答不出。
      天气那个热啊!桂香感到今夜特别热,她翻了个身,使劲地摇着蒲扇,但还是热。
      蚊子也来凑热闹,嗡嗡的,好像就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桂香爬下床,撩起蚊帐,摇动着蒲扇重新驱赶蚊子。
      驱赶了好一阵,直到桂香自认为蚊子已经被她驱赶尽了,才又爬上床。
      可她还是睡不着。远处呱呱的青蛙,窗外唧唧的蟋蟀,好像永远也不知疲倦,仍然在没完没了地鼓噪。
      往日夜里,桂香可是听着这些虫们的鸣唱进入梦乡的,可今晚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韵味,鼓噪得她难以入眠。
      耳朵里喧闹着窗外的鼓噪,心里想着心事,不知何时,桂香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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