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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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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嫂见泥才这个样子,只好对泥才说:“好吧,就依你的,只是千万莫硬撑,要是感觉不行就休息。”
又对一众扮禾佬说:“扮禾的时候,请师傅们不要扬得太高,莫让谷子散落到扮桶外。”
小诸葛说:“张嫂你尽可放心。”
“再就是田里冒收完,莫让捡禾穗的细伢子下田。”
蛮子说:“张嫂你请放一万个心,我们不会让他们下田的。”
见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张嫂又望了一眼泥才,拿起一把镰刀,弯腰割起稻子来。
扮禾佬们将扮桶搁置在田头,围上围折等,也下田割起稻子来,一时间只听得“嚓嚓嚓”的割稻声。
莫看张嫂是个女人,割起稻子来,扮禾佬们都不及她利索。她栽着腰,低着头,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收割着,没一会,就收割了一大抱稻子,往田地里一放,又继续收割起来。
泥才干农活还不熟练,割得尤其慢,张嫂关照说:“你慢慢割,莫急,莫割到手。”
泥才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割着稻子。
油嘴是个不安生的人。油嘴割下一抱稻子,望着张嫂的那绷紧的臀部,眼睛都直了,忍不住直着腰打趣说:“张嫂,你的屁股好像个桃子。”
蛮子也笑道:“那你还不赶快吃。”
油嘴说:“我就是想吃。”
张嫂放下手里割下来的一抱稻子,直起腰骂道:“吃,叫你吃屁。”
油嘴毫不在意,嬉笑道:“我要是娶了你屁我也吃。”
张嫂弯下腰头也不抬,却道:“你家有老娘,娶我干什么。”
油嘴嬉笑道:“做堂客还能做什么?”
蛮子笑道:“张嫂说了,不能给你做堂客,只能给你做老娘,你还敢娶她?”
油嘴讪讪笑道:“这个堂客呀,嘴巴太厉害了,拐着弯骂人。”张嫂道:“谁叫你直着个腰不做事。”
油嘴赶紧弯下腰割稻子,再也不做声。
笑闹声中,田里的稻子倒下一大片。
见此情形,油嘴和蛮子放下镰刀,开始扮禾。
蛮子扮一下,扮桶发出“嗵”的一声,油嘴也扮一下,也发出“嗵”的一声。蛮子劲大,扮了六下就扮干净了。
扮干净了的禾把往扮桶边一立,又捞一把扮起来,待扮干净了,三个禾把合一起,抽出一撮稻草,往稻穗处一围,手一紧,往田地里一撒,一个稻捆就人立在田地里。
一会儿,小诸葛见有半桶稻谷了,就拿了一副箩筐,用撮箕将扮桶里的稻谷撮到箩筐里,挑起来送到嗮谷坪去。
张嫂抬头一看,说道:“我该给你们做早饭了,你们忙吧。”
蛮子说:“张嫂,我还冒看见过像你这样女人,你太能干了,你家老倌子(丈夫)娶了你真是福气。”
张嫂却道:“我却一肚子怨气。”
油嘴抓住机会立刻插嘴道:“也是,你家老倌子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把你空着,太可惜了。”
“你还是戴你的绿帽子吧,空着也没你的份。”咯咯一笑,就跑了。
油嘴也只是讪讪苦笑着。
回到家里,张嫂到厨房为扮禾佬忙早饭,小姑桂香正在洗脸。桂香问:“嫂子就回来了,扮禾佬安排好了?”
张嫂没好气地说:“你还管的蛮宽!“
桂香诧异道:“我也没说什么呀?怎么那么大的火气?”
张嫂一想,是呀,我这是怎么啦?遂扑哧一笑:“我还不是着急扮禾的事,都是泥才那个犟牯子弄的。”
桂香忙问怎么回事。
张嫂就将打赌的事告诉了桂香,说泥才这后生子真是犟的出奇,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好强的人,言语里竟含了些赞赏。
桂香觉得“泥才”这个名字怪怪的,就问张嫂:“怎么叫‘泥才’这么一个怪名字?”
张嫂手里忙着,口里又将泥才这外号的来历告诉桂香。
听张嫂这么一说,桂香心里就起了好奇,有心要见识见识这个叫泥才的后生子,到底是个什么狠角色,能让能干的嫂子高看。
吃过早饭,桂香回到自己的闺房,拿起徐志摩的诗集读起来。桂香最喜欢徐志摩的诗,虽然她不知读过多少遍了,但仍然百看不厌。她喜欢徐志摩诗歌的那种优美,那种雅致,那种飞动飘逸。她能如数家珍般背出其中许多诗句,象“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黯淡是梦里的光辉,……”;“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等,她张口就来。
但今天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楞楞地想起心事来。
桂香虽然仍然是乡下人,但她一直在县城里读书,是个知识女性。随着知识和城市生活阅历的积累,她接受了不少新思想新观念。她尤其赞赏妇女追求自由,追求解放的主张。她觉得象她这样的女孩子,虽然生在富裕家庭,虽然也有文化,但仍然有许多事情自己无法做主,比如自己的婚姻,就只能由长辈说了算。让两个不相识的人生活在一起,她觉得这是毫无道理的,自己的婚姻怎么能让别人做主呢,难道别人让你怎么过就怎么过吗?她实在想不通。
她很欣赏《西厢记》里的崔莹莹,她觉得自己跟崔莹莹差不了好多,虽然自己家庭没有崔家尊荣显贵,但自己也一样是个小姐,回到家里也只能关在闺房这个小笼子里,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如穷人家的女孩子,穷人家的女孩子因为家里穷,必须为父母分担生活的压力,因此,她们必须经常外出劳动,自由地呼吸着大自然的新鲜空气。而她就不能随随便便外出,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规规矩矩做她的千金小姐。但她心里很不甘,只想冲破这束缚的樊篱,象一只快乐小鸟,自由自在地飞翔。
因此,她特别不喜欢寒暑假,每到假期,她就巴不得早点结束,好早点回到县城,这样她就不必守乡下的那些专门为她这样的女孩儿准备的臭规矩。她可以在课余的时间到校园里散步,可以无拘无束地与同学们嬉闹,谈论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星期天她也不回家,她会到要好的女同学李静茹家里串门,然后一起去逛商店,买回自己爱吃的零食。中午顺便在遗风楼点上几个精致的菜肴,找补一下在学校食堂丢失的营养。玩厌了玩累了,就去电影院看电影,看到高兴处,两人嘻嘻哈哈笑一番,看到悲伤处,就哀哀戚戚地陪着掉几滴眼泪。
总之,她就是不喜欢呆在家里。当然,她不喜欢呆在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不愿看到乡长的儿子赵德才。
这个赵德才,虽然取了个名字叫德才,却是无德无才,仗着老子赵天震是乡里的土皇帝,欺男霸女,无事生非,横行无忌,村里人无不侧目,可因为他老子是乡长,村里人也拿他奈何不得。
可就这么一个无赖,却偏偏缠上了桂香。
那次桂香放假从县城回来,在村口遇到赵德才。赵德才一看见桂香,绿豆眼里就放出贪婪的色光。他凑了过来,嘻嘻笑道:“桂妹子回来啦?”
桂香原本是不打算理他,但碍于是乡亲,又知道他的德性,不愿意惹他,只得回答一声:“哎。”
赵德才说:“桂妹子,你知道我在这里搞什么吗?”
桂香说:“我知道你搞什么,你搞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
赵德才咦了一声,说:“怎么与你无关,就是与你有关嘛,要不,我为什么早早就在这里等你呢!等你等得腿都站酸了。”
桂香心里骂了一句:痞子!口里却说:“你等我干什么?”
赵德才说:“你是我的堂客(老婆),我怎么能不等你呢?”
桂香没想到赵德才竟然无耻到这步田地,立时气恼起来,骂道:“没皮没脸,你只少痞点。”说完,低着头匆匆往家里跑,只听得赵德才在后面淫邪地哈哈大笑。
回到家,好一会,桂香的心里还腻歪得不行。
原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乡公所的老文书上门来为赵德才提亲,张嫂急忙将这件事告诉了桂香,桂香就对父亲说:“您要是答应了这亲事,我就去死!”
桂香的父亲知道女儿的性子,也知道赵德才是什么货色,况且,赵德才已有了三房妻妾,桂香的父亲心里自然就不乐意,但她父亲也不敢得罪乡长,只得说:“我老了,糊里糊涂的,我做不了主,还是等桂香的哥哥回来再说吧。”但桂香的哥哥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这件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可赵德才放出话来,说:“桂妹子是我碗里的肉,谁敢抢,我就叫他全家遭殃!”
因此,这件事在桂香心里一直是块病,一想起这事,心里就烦得不行。她知道经商的哥哥是个势利眼,要是他为了利益,不顾及兄妹情那她真不知怎么办。
今天不知怎么的又想起这件事,想到自己前途未卜,束手无策,竟不住悲从中来,心里只恨母亲死得早,连一个让她诉苦的人也没有。
她将书丢在床上,站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是赵德才使强,要是她哥哥不帮她,她就以死相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