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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舍身饲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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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坐在自己闺房的书桌前,两眼含泪,神情呆滞,一动也不动。
内心里却犹如油煎。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小诸葛还没回来,他不知道小诸葛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但她知道,如果不赶快去救泥才,泥才的性命会很危险。
虽然蛮子和张顺发也被抓了,但她还不是很担心,因为他们并没有打赵德才,而泥才却打了赵德才,打了赵德才,不但赵德才不会放过泥才,就是赵震天也不会放过泥才。
在西乡,赵震天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什么时候遭人如此打脸,泥才打了他的崽,他能放过泥才么?
一想到西乡那些遭赵震天陷害的人的下场,桂香就知道泥才绝得不到好。
为此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想到泥才为了自己出头揍了赵德才,这才遭到赵震天的毒打并被赵震天抓走,她的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她对泥才用情很深,深入骨髓,泥才没被抓走的时候,她就只想时时刻刻跟泥才在一起,现在泥才被抓走了,她满脑子都是泥才。
泥才不但救过她,还自己掏钱请她吃饭,雇车子送她回学校,救了她却装作不认识她,其实他是不求回报,那时候,她就对泥才另眼相待,她将泥才的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她忘不了泥才。
后来泥才却因为母亲的病不得不辍学,让她许久都见不到泥才,让她怏怏然如有所失。
她知道泥才是东乡人,许多次她想去东乡找泥才,但传统思想的束缚和妹子的矜持又让她望而却步。
好在老天有眼,竟然将泥才送到她面前来,她大喜过望,经过自己的努力,泥才一反往日的冷漠,与她越来越亲密,她知道泥才心里也有她。
泥才为她出头,要不是泥才被抓了,她会感觉到幸福死了的,可看到泥才被毒打被抓,让她心如刀绞,恨不得自己代她受罪。
可她有什么办法?如果小诸葛在,或许还有办法,她知道小诸葛身份特殊,小诸葛一定有办法救泥才。
可小诸葛这么几天了还没回来,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越想越急,恨不得生出翅膀马上飞到泥才身边。
可房门已经被嫂嫂锁了,她现在只能忧心如焚地呆呆坐在书桌前而束手无策。
天快黑的时候张嫂送饭进来,将饭菜摆在书桌上,说道:“桂香,你都两天没吃饭了,快吃点吧。”
她摇了摇头,看都没看饭菜一眼。
张嫂看到桂香仍然神情呆滞地坐在书桌前一动也不动,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心痛得不行。
张嫂说:“桂妹子你吃一点吧,你再不吃身体会垮的。”
可桂香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嫂说:“你不要着急,易叔很快就回来的,她回来了就有办法了。”
桂香仍然不为所动。
张嫂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却依然锁上门。
张嫂迎头碰上张大明,张大明问:“桂妹子吃饭了吗?”
张嫂摇摇头,说:“没有。”
张大明说:“这怎么行呢,要不,你还是放他出来吧。”
张嫂望着张大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张大明不敢看张嫂的眼睛,闪烁其词地说:“我能有什么意思,还不是想她不要这样。”
张嫂冷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我告诉你,有我在,你想卖老妹,没门!”说完,看也不看张大明,就进厨房去了。
张嫂是个贤惠的人,她精明能干,平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做主,她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但只要是张大明在家里,她就由张大明做主,张大明说的话,她言听计从,从不违逆,可这一次在桂香的事情上,她态度异常的坚决,她不能眼看着张大明把桂香送进火坑,她不允许张大明干伤天害理的事。
张大明原本在家里一言堂,但这次因为内心的不光明,所以对张嫂违逆自己的意旨也不敢指责。
他也知道赵德才不是好东西,他也不想自己的老妹嫁给赵德才,但赵德才的耶老子是乡长,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得罪了,张家就永无宁日,为了张家的利益,他只能出卖自己的亲妹妹。
他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尤其是当他看到桂香与泥才的关系暧昧时,他心里更是不舒服,嫁给一个泥腿子,自己能得什么好处?还不如嫁给赵德才,嫁给赵德才,不但能得四十石谷子,还能省下几百石谷子的征粮,而且,自己还抱上了一条粗腿,从此后在西乡,自己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因此,他打着如意算盘,不遗余力地劝说桂香。
可谁知桂香竟至死不从。
他很恼火,非常的恼火,桂香的决然,令他束手无策。
现在泥才等人的被抓,他认为机会来了,他要死死抓住。
见张嫂进了厨房,他踅到桂香的门前,见房门锁着,就敲了敲门,轻声说:“桂妹子,你要想救泥才,就得吃饭,吃了饭才能有力气去救泥才,你要是不吃饭,到西乡几十里的路你怎么有力气走。”
他本以为桂香不会理睬他,谁知桂香竟说:“吃饭可以,你要给我把门打开。”
张大明假装为难地说:“我怎么打开,钥匙在你嫂嫂手上。”
桂香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没办法打开?”
张大明心里笑了,口里却说:“好吧,我试试看。”
见桂香不再理他,他只好离开了。
桂香也知道张大明的心思,她有点恨张大明,嫡嫡亲的哥哥,却甘愿将自己的亲妹妹推到火坑里,天下哪有如此狠心的哥哥。但现在要想救泥才,就只有牺牲自己,亲自去与泥才交换,赵震天和赵德才才有可能放了泥才,否则,泥才就是死路一条。
她只能靠张大明开门,她知道张大明一定会来开门,因此,她听从了张大明的劝告,将张嫂放在书桌上的饭菜吃得精光,然后静静地等候着。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听得房门锁“哗啦”一声打开了,张嫂走了进来,见桌上的饭菜吃得精光,她既诧异,也很高兴,她对桂香说:“桂妹子,我去提水来你洗个澡,今晚我跟你睡。”
她没有说话,张嫂提来洗澡水,她洗了个澡,却对前来陪她的张嫂说:“嫂子,我不用你陪,大热天的我也不习惯跟人睡,你还是回你的房睡吧,你放心,我也想开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张嫂见桂香的态度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里有点疑惑,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但桂香能看得开,她还是很高兴的。
因此,她嘱咐了桂香几句就离开了,但她还是将房门锁上了。
等张嫂离开了,桂香打开衣柜门,从中找出一套簇新的衣裤穿上。这衣服她平时很不喜欢,因此基本没穿。她平时很喜欢穿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褂子和黑竹布裙子的学生装,她觉得学生装素雅而又不失时尚。
但今天她要去的地方是个魔窟,她不能张扬她平时的率性而为,她必须将自己紧紧包裹,她想保住自己贞洁的身体。
或许是她觉得仅仅如此还不够,她又在衣柜下方的抽屉里翻找起来,没有什么既可以隐藏又利于防身的东西,她只好拿了一把锥子,那是她平时跟张嫂学打鞋底用的。
将锥子藏好,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她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等待着。
她心如止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心理,也不觉得自己此行会有什么危险,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大不了一死。
可天真的人儿啊,你要去的地方是火坑,是魔窟,其中的凶险,又岂是你一个柔弱的小女子可以抗衡的。
直到快半夜的时候,她又听到门锁“哗啦”一声打开了,不待门全开,她就冲了出去,张大明本想说点什么,却只看见个后背。
堂屋的门敞开着(夏天夜晚乡村堂屋的门一般都是敞开的),桂香从堂屋快步走了出去,路过嗮谷坪时,她看见嗮谷坪里的竹床上依然躺着一些人。
她放轻了脚步,悄悄绕过他们,飞快地朝村头走去。
出了村子,她沿着田间一条小路,小跑起来。
月亮高高挂在中天,皎洁的银辉洒落大地,照得她遍身圣洁。忽然间,月亮大睁着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个一往无前的勇敢妹子,它不明白桂香为何要涉险,为何要飞蛾扑火。
但它只能为它惋惜,也为她叹息。
天大亮的时候,她终于到了西乡的乡公所。
门还没开,她拼命地拍打着大门。
敲门声惊动了门内值夜的乡兵,乡兵骂骂咧咧地打开门,见是桂香,飞快地跑去报告了。
赵德才正抱着他的三姨太做着美梦,他对乡兵惊扰了他的美梦十分恼火,他怒骂了一声:“压你娘的你想找死啊!”
乡兵小心翼翼地说:“禀告公子,那个桂香妹子来了。”
听说是桂香来了,赵德才的怒气立刻消了,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他的三姨太拉着他说:“你去干什么呀,再睡一会儿。”
他扇了三姨太一个耳光,骂道:“臭堂客你要是坏老子的好事,老子休了你!”
他的三姨太一惊,马上松开了手。
赵德才来到大厅,一见桂香,骨头立刻酥了,满脸是笑地说:“桂妹子来了,快坐,快坐。”又对乡兵吩咐道:“快去厨房,叫厨房多准备点好吃的,我要好好招待我的堂客。”
桂香横眉立目地骂道:“你个红炮子穿的,少嬉皮笑脸一点,谁是你堂客?”
赵德才嘻嘻笑道:“你来了,不就是来做我的堂客吗?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就是一阵大笑,好不容易笑完了,还握了握手掌,就像桂香已经跑到了他的手掌心,他已经握住了,已经跑不掉了。
桂香忍住自己的恶心,凝眉道:“你将泥才他们放了,这事再说。”
“好好,我马上放了他们。”赵德才心中大喜,想都没想,马上满口答应了。又喊来一个乡兵吩咐道:“去,到柴房将那三个人带来。”
那乡兵答应一声,没一会就将泥才、蛮子、张顺发带来了。
蛮子和张顺发一见桂香,就说道:“桂妹子你不该来。”
桂香没说话,却看向泥才。
三人来的时候,蛮子和张顺发是走来的,泥才却是被两个乡兵架来的。
乡兵一松手,泥才就瘫在了地上。
桂香见泥才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伤心欲绝,跑过去抱住泥才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赵德才见了,立刻冲到桂香面前,叫道:“你是我的堂客,你还抱着他!”
桂香没有理睬赵德才,哭了一会,抚摸着泥才的脸,她心如刀绞,泥才为了她,遭受如此折磨,她感到自己欠泥才的太多了。
泥才在他怀中慢慢睁开眼睛,见是桂香,心中一喜,马上神色却又黯然下来,由于虚弱,声音细得像是蚊子叫:“你不该来。”
桂香哭道:“我一定来,我要救你。”
泥才弱弱道:“你回去吧。”
桂香温柔地说:“你放心,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泥才见桂香不肯回去,心里一急,手上使劲一推桂香,却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处,竟昏过去了。
桂香立刻哭得昏天黑地。
她百般痛惜泥才,她哀哀哭了好一会,神色渐渐坚毅起来,她不看赵德才,却语气决然地对赵德才说:“马上放了他们!”
赵德才指着泥才对蛮子和张顺发说:“便宜了你们,马上带他滚!”
蛮子和张顺发从赵德才的口气就知道,桂香一定是用自己来换的他们,蛮子对桂香说:“大小姐,你不能那样做。”
张顺发也说:“桂妹子,我们情愿不出去,你也不能葬送自己。”
桂香惨笑道:“你们什么也别说了,快走吧!”
可蛮子和张顺发知道桂香留下来的后果,他们实在不忍心桂香被赵德才侮辱。
桂香很害怕迟则生变,她甚至埋怨蛮子和张顺发的犹豫,她歇斯底里地喊道:“走,你们快走!”
她的叫声引来了赵震天,赵震天见赵德才要放了泥才他们三人,叉着腰喝道:“不行,放了他们,没那么便宜!”
桂香对赵德才叫道:“不放了他们,我也死!”
赵德才急了,拍手打脚地叫道:“哎呀我的个耶老子呃,你就让他们走吧!我还要圆房呢!”
赵震天拍着赵德才的肩膀说:“乖崽,你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不就是有点像城里的洋学生吗?过几天我给你买一个来,保证比她更素利。”
赵德才跺着脚大声说:“不,我就要她!”
赵震天却断然说:“不行!”
后进来的张发祥却在赵德才耳边嘀咕几声,赵德才冲进后房,把赵震天那个母老虎拽来了。
母老虎看到桂香是个美若天仙的妹子,心里就暗暗骂开了:下流坯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一路的货色。
但赵德才是她心尖上的肉,赵德才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她也会叫赵震天搭着梯子上去摘。
她一瞪眼,指着赵震天喝道:“你敢不放?!”
一见母老虎赵震天就蔫了,但他毕竟老奸巨猾,他说:“放了那两个人可以,但泥才不能放。”
赵德才瞪着眼说:“为什么?”
赵震天在赵德才耳边说:“放了他还是圆不了房怎么办?”
赵德才一听有理,虽然他觉得桂香就是他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但桂香寻死觅活怎么办?如果关着泥才不放,就不怕桂香不顺从,也不怕桂香寻死。
因此他歪着脑壳对桂香说:“桂妹子,我只能放了他们两个,泥才不能放,等你跟我圆了房,我才能放他。”
桂香气得脸色发白,狠狠骂道:“你们真阴毒,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母老虎一听,兽性大发,冲过来使劲扇了桂香一个耳光,骂道:“你个小娼妇,勾引我儿子,还敢骂我们,看打不死你!”又要打桂香,却被赵德才扯住了,他可不想桂香好看的脸被自己母亲打坏了。
桂香被母老虎一巴掌也扇醒了,她觉得能放了蛮子和张顺发也好,至少他们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他们出去了定会想办法来救泥才的。
想到此她说:“好吧,你先放了他们。”
赵德才就吩咐乡兵道:“将他们赶出去!”
乡兵们就推着蛮子和张顺发往门外走,蛮子和张顺抗拒着不肯走,蛮子叫道:“大小姐你不能这样做!”但乡兵们不由分说,连拖带拽地将他们推出了门。
赵震天和母老虎见蛮子和张顺发被推出去了,也跟母老虎或内房去了。
张发祥自然也出去了,留下赵德才和桂香在大厅里。
这时桂香又对赵德才说:“要我跟你圆房可以,但你要将泥才的伤治好,你什么时候治好了泥才的伤,我就跟你圆房,但圆房了你一定要放了泥才,否则我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德才连连答应道:“好好。”又喊来乡兵说:“你赶快去请郎中来。”
到此时桂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又对赵德才说:“你要给泥才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让他好好养伤,我还要在他身边照看他。”
赵德才断然拒绝道:“不行,你是我的堂客,我怎么能让你去照看他。”
“你要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桂香态度坚决地说。
又要死,赵德才就怕桂香寻死,只得答应道:“好好。”
桂香将语气放缓和了一点,说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跑,我也跑不了,我既然答应与你圆房就一定如你愿,只要泥才伤好了,我马上跟你圆房。”
赵德才点头如鸡啄米,连连说:“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