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来的扮禾佬》洞庭冷叟

21、刘志高

　　县城里的洋学生李静茹一回到县城，就得到上级指示要她去与军统的抗敌自卫团长刘志高接头，商议合作的事。
　　走在大街上的李静茹一如既往的洋气。她没有穿学生装，而是一件白底大红花的短袖旗袍，左手挎着一个精致的小红挎包，右手里摇着一把绢制小团扇，红色的高跟鞋在马路上“嘚嘚”地敲击着，走路婀娜生姿，像极了阔人家的阔小姐。
　　但她是警察局长的女儿。警察局长在小鬼子眼里只是他们豢养的一条狗，可在平民百姓眼里却尊贵无比，因此，在平民百姓眼里，李静茹也同样尊贵无比。
　　可李静茹偏偏不愿意享受这种尊贵，她有着崇高的理想，愿意为大多数人谋幸福。
　　在小鬼子还没有来之前，她就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从事着既隐蔽又危险的地下工作，她利用警察局长女儿的身份作掩护，积极地为党工作着。
　　她从自家的住宅出来，穿过一条小巷，转到大马路上，抬手招来一辆洋车坐了上去，说了一声：“去紫罗兰咖啡馆”，车夫就响着铃铛飞跑起来。
　　到了紫罗兰咖啡馆，她给了车夫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又说了一声：“不用找。”车夫点着头说了一声：“谢谢！”就拉着车子跑开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其实她是在察看身后是不是有尾巴。
　　见没有人跟踪，她将小圆镜收进挎包里，袅袅娜娜进了咖啡馆，在一个挨窗的火车座上坐下。
　　她将红色挎包放在桌子的左边，
　　服务生过来了，她对服务生说：“要一杯摩卡咖啡。”她不太喜欢喝咖啡，她喜欢喝绿茶，绿茶那种淡淡的清香她很享受。
　　但因为工作的需要，她还是学会了喝咖啡，但她只喝摩卡咖啡。
　　没一会服务生送来咖啡，她用小汤匙搅了搅，送到鼻子底下闻了起来，她喜欢闻那种浓郁的草腥香，有泥土的气息。
　　之后才舀起来浅浅啜了一口。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马路对面是一个花鼓戏剧院，她曾许多次陪着父母亲来这里看过戏，也与自己的闺蜜、同窗好友张桂香来看过《刘海戏金蟾》。
　　一想到张桂香，她就想起抗征的事来，马上要会面的刘志高是军统的人，她很担心，军统虽然抗日，但同时也敌视共产党。
　　感觉到有人来了，她慢慢转过头来，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对她微微一笑，说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她也微笑道：“不迟，我也才来一会。”
　　他们的对话，在别人眼里，就是相识已久的熟人。
　　男子坐下了，李静茹轻轻问他：“我喝的是摩卡，你喝什么咖啡？”
　　男子也轻轻答道：“我不喝咖啡只喝茶，咖啡苦不拉唧的，没意思。”
　　“那你喜欢喝什么茶？”
　　“什么茶都可以，但最喜欢的是我们湖南洞庭湖君山的洞庭碧螺春。”
　　“洞庭碧螺春不是君山产的，而是太湖洞庭山产的，所以叫洞庭碧螺春，我们湖南洞庭湖的君山只产银针和毛尖。”
　　“哦，受教了，我还以为洞庭碧螺春是我们湖南产的呢！”
　　“我劝你喝一次咖啡，就是我这种摩卡，很好喝的。”
　　男子笑道：“好吧。”
　　至此，暗号对上了，李静茹知道男子就是抗敌自卫团团长刘志高。
　　刘志高也要了一杯摩卡，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李静茹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刘志高笑道：“你笑起来很美。”
　　李静茹说：“承蒙夸奖。”
　　刘志高身体往后一靠，悄声说：“说吧，约我来，有什么事？”
　　李静茹也悄声道：“收割已经结束了，估计征粮也已经交上去了，现在就是商议我们如何合作起来从小鬼子手里再夺回来。”
　　刘志高说：“好。”
　　李静茹说：“联合的事你们那边没有什么问题吧？”
　　刘志高说：“要是以前可能有问题，但现在没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李静茹问道。
　　刘志高道：“现在国共合作，我们合作很自然，没有问题。”
　　李静茹说：“没有问题就好，就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坏了计划就不好了。”
　　刘志高道：“放心吧，出不了岔子——有没有什么详细计划？”
　　李静茹说：“暂时没有，现在是七月底，你们在八月五号与湘北支队碰头，等你们碰了头，具体再商量，打仗你们是行家里手。”
　　“那行。”刘志高笑了起来，笑得很自信。
　　看着刘志高，李静茹对军统的看法稍有转变，觉得军统的人也不是很邪恶，还是好说话的。
　　但李静茹不知道，刘志高除了抗敌自卫团团长的身份外，也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他参加革命远比李静茹要早得多，但一直潜伏在军统里。
　　因此，他在李静茹面前，完全不像其他军统特务那样，对共产党抱有敌视警惕的态度。
　　忽然李静茹说：“你得走了。”
　　刘志高道：“怎么突然这么急？”
　　李静茹看着窗外说道：“有便衣来了，我们还是分开的好。”
　　刘志高立刻站起来说：“好。”说完，将一张票子压在咖啡杯下面，就不慌不忙地向门外走去，与进来的便衣特务擦身而过。
　　他走出门外时，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到那两个便衣特务在李静茹的面前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就笑了。
　　这妹子一定不简单。他想。
　　他转到一条小巷里，七弯八拐，在一间很不起眼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这一片都是低矮的民居，居住着普通的贫苦居民，抗敌自卫团团部设在这里，还是很隐蔽的。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就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彪悍的中年人，见是刘志高，就笑道：“高子回来了。”
　　在抗敌自卫团，刘志高不要人叫他团长，一则怕习惯了在公开场合无意中暴露了身份，二则他觉得叫他高子，能拉近他与队员们的距离。
　　刘志高“嗯”了一声，进了院子，问道：“他们都来了吗？”
　　中年人说：“来了，都在屋里等着你。”
　　刘志高就向屋里走去，中年人并没有跟进来，还留在门边，监视着门外。
　　屋子里已经有七八个人等在那里，他们是抗敌自卫团的骨干，是接到命令前来开会的。
　　骨干们一见刘志高进来，纷纷跟他打招呼，他也笑着回应。
　　刘志高一路上就在琢磨如何将与湘北支队合作的事向抗敌自卫团宣布。刘志高虽然在李静茹面前说合作没有问题，出不了岔子，他也有自信，但军统内部还是比较复杂，谁知道哪张熟悉的面孔背后藏着什么心机。
　　自从军统在这里成立了抗敌自卫团，他就被任命为团长，经过他的苦心经营，抗敌自卫团对他还是很尊崇的，要让从军统特训营出来的人服气，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
　　最重要的是，他潜移默化中，已经将其中大多数人团结发展成了自己队伍的人，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他在抗敌自卫团里地位稳定，干起事来，无不得心应手。
　　坐在椅子想了好一会，他招招手，对一众人说：“都过来吧，开个短会。”
　　那些人马上围坐在他的身边，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扫了一眼大家，缓缓说道：“今年夏天小鬼子征粮，每石田要征一石谷子，据我所知，西乡的汉奸乡长在如此沉重的征粮上面又加了一斗谷子，你们说，如此沉重的盘剥，乡亲们还活得下去吗？”
　　“这些狗娘养的，真是狼心狗肺！”
　　“这些天杀的，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这样下去，老百姓还有什么活路。”
　　……
　　众人一时间义愤填膺。
　　他抬了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说道：“可老百姓有什么办法？他们要是不交粮，以小鬼子凶残的秉性，还不得祸害他们？所以，乡亲们只得咬牙将自己辛辛苦苦的血汗基本上都交给了小鬼子，今年，说不定会有多少人要出去逃荒要饭呢!”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大家。
　　一分队队长钱守义说：“这怎么行，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遭殃吧？”
　　二分队队长周有道说：“要不，我们干他一家伙？”
　　三分队队长吴正亮说：“对，干他一家伙！”
　　刘志高不失时机地又抬了抬手说道：：“我也想干他一家伙，可是这与我们平常干暗杀和袭击不同，我们不但要跟小鬼子和汉奸打仗，还得从小鬼子手里把粮食夺回来，这样，我们就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的力量很不够。”
　　“那怎么办？”钱守义说道。
　　“这是个问题。”周有道说。
　　三分队长吴正亮说：“我倒有个办法，不知行不行。”
　　刘志高说：“什么办法？”
　　“联系一下湘北支队，与他们一起干。”
　　“不行不行！”一直没有说话的副团长司马正弘说道，“湘北支队是共产党，怎么能跟他们一起干？”
　　吴正亮瞪眼道：“有什么不行的，现在是国共合作，搞统一战线，只要是打小鬼子，有什么不行的！”
　　司马正弘说：“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你们大家都心中有数，跟共产党合作，肯定不行。”
　　吴正亮高声道：“要是这样，难道我们就眼看着老百姓遭殃？”
　　刘志高静静地听着大家的争论，这时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司马正弘。
　　这司马正弘是军统长沙站站长的心腹，因而派来抗敌自卫团当了副团长，这人虽然打小鬼子很坚定，但对共产党也很敌视，是军统中的□□派。
　　司马正弘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定期将抗敌自卫团的思想动态向长沙站站长汇报，如果谁有越轨或违抗上级命令的行为，他可便宜行事。
　　司马正弘在抗敌自卫团有一帮子人，他们明面上服从刘志高的指挥，暗地里却是唯司马正弘马首是瞻。
　　正是因为他有这重身份，所以抗敌自卫团的队员门都防着他。
　　刘志高自然知道司马正弘的底细，虽然在抗敌自卫团他的威信至高无上，但他还是尽量小心谨慎，不被死马正弘抓住把柄。
　　他知道司马正弘有取代他的心思。
　　但这次党组织指示，抗敌自卫团必须与湘北支队联合，否则，就很难完成抗征的任务。
　　因此，他对抗敌自卫团的骨干们说：“这次抗征势在必行，但光靠我们的力量也肯定不行，看来也只有与湘北支队合作，才有可能成功。现在国共已经合作，我们当然也可以与湘北支队合作，所以司马你不要杞人忧天，只要对打小鬼子有利，只要共产党不损害党国利益，我看还是可以合作的。”
　　司马正弘知道自己孤掌难鸣，就说：“是不是请示一下上级了再行动？”
　　刘志高说：“不行，我们还得召集各路人马，还得做准备工作，还得与湘北支队联络，在时间上来不及。”
　　众分队长纷纷说：“既然如此，那就干吧，好久没打小鬼子了，手都痒痒了。”
　　刘志高站了起来，说：“行，你们各分队要在八月四号悄悄集中在东西乡的周边，等候命令，到时统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