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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蛇鼠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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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乡乡公所就设在乡长赵震天的家里,赵震天家高宅大院,房屋众多,赵震天觉得,将乡公所设在自己家里,一来行事方便,二来乡兵也可以保护他家的安全。
赵震天站在乡公所或者说自家屋前的台阶上,眼望着长长的送粮队伍,心情大好,一双粗手在放光的脑袋上摩挲着。
赵震天长得很奇怪,虽然一日三餐鸡鸭鱼肉,却怎么也吃不胖,反倒是长得尖嘴猴腮,瘦骨伶仃,那颗小脑袋过早谢顶,锃亮锃亮的头顶上还有几个赤红的癞痢疤痕,令人看着怪不舒服,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却骨碌碌地转着,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打着鬼主意。
在西乡,别看赵震天长得瘦小,却是个顿一下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因为有枪有权,赵天震平日里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要是谁敢明里暗里跟他作对,他非得把你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可,因而乡亲们对他的作恶敢怒而不敢言。
此时,他将目光投向来送征粮的队伍,不禁骄横地冷哼了几声:这帮泥腿子,谁敢奈我何!
他朝站在一旁的赵德才努了努嘴,赵德才就放开公鸭嗓大声喊道:“都听着,我耶老倌要给你们训话。”
赵震天又摩挲了几下小脑袋,满脸是笑地说:“你们今天来给皇军送征粮,这很好,很好!”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旋即恶声恶气地说:“皇军来我们这里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这是要让我们过好日子,因此,你们送的征粮必须是最好的,如果有谁胆敢在征粮里掺沙子,征粮不嗮干,或者作弊以增加征粮重量,哼哼,我事先把个信给你们,到时莫怪我不讲情面,我会打断他的狗腿,还要请他吃几天牢饭!”
他虎着脸有扫视了一眼送粮队伍,这才大喝一声:“现在开秤!”
送粮的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来西乡乡公所送征粮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从乡公所门前排开去,足有一里路长,这支队伍大多是独轮车,也有家里穷置办不起独轮车的,就只好用箩筐挑着征粮来。
乡公所门前搭了一个架子,架子上吊着一杆大秤,一个乡兵负责验粮,一个乡兵专门掌秤,还有两个乡兵负责往秤钩上吊粮食,架子左边放着一张桌子,乡公所的老文书专门记账。在老文书的身后,还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乡兵,腰里挂着绳子,要是谁敢闹事,他们就负责抓人捆人。
赵震天走下台阶,小眼睛骨碌碌转着,这是他要干阴损事的先兆。
他走到过称的架子前,见一个背着一麻袋已经过了秤的征粮往乡公所大院走的壮汉,就喊了一声:“你停下。”
那壮汉只好停下,赵震天拿了一根验粮的铁签子猛地插进麻袋里,又抽出来,中空的铁签子里就带出谷子来。赵震天拣出一颗谷子,在手掌上搓了一下,搓去谷壳,放在嘴里嚼了嚼,“呸”地一声吐出米粒,怒声喝道:“打!打断他的狗腿!”
那几个背枪的乡兵一下就将壮汉按倒在地,举起步枪枪托朝那壮汉身上捣,打得壮汉嗷嗷直叫,却还大声喊道:“我那都是上好的谷子,我都晒了三天啊!”
赵震天喝道:“你狗胆包天,这样的瘪谷湿谷也敢送来!还三天,我看两天都没有。”
其实那壮汉的谷子根本没有问题,赵震天这是故意做给来送征粮的人看的,杀鸡给猴看,好借此立威。
壮汉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翻滚着,惨嚎声令众人心惊肉颤,大家缄默不语,敢怒不敢言,心里却把赵震天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泥才、蛮子和张顺发却怒目而视,手里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要不是小诸葛早就告诫过他们,他们早就扑过去了。
小诸葛看到这情形,生怕他们闹事,而且,如果任由赵震天继续打下去,那壮汉非残废不可。
因此他走出队伍,对赵震天陪着笑脸道:“乡长,请你高抬贵手,就放过他这一次吧,再打他就没办法给你送征粮了,再说,我们都还等着过秤呢!”
赵震天阴沉的目光望着小诸葛,本想拿小诸葛也开开刀,却见好几个人的目光里透着不善,他怕惹出众怒,耽误了收粮,也就借坡下驴,高声叫道:“你们都听着,要是有谁敢弄虚作假,这个人就是榜样!”
旋即冷哼一声,扔下铁签子,对那些收粮的一众人说道:“你们要好好把关,否则我轻饶不了你们!”说完,就大摇大摆地往回去了。
赵德才跟在身后,说:“耶老子你怎么放过那个小子?”
赵震天说:“你急什么,放过?哼哼,等征粮收上来之后再收拾他不迟,现在是赶快将征粮收上来,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在皇军那里交差。”
赵德才说:“还是耶老子您想得周到。”
回到屋里,赵震天往卧榻上一躺,就对丫鬟叫道:“拿烟来。”就有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赶紧过来,一个丫鬟在右边给他烧大烟泡,一个丫鬟跪在左边给他捶腿。
这两个丫鬟都是他使手段强霸来的。几个月前,他去乡下催征,看见这两个小妹子眉眼俊俏,就跑到这两个小妹子的家里,对她们的父母说要买这两个小妹子去做丫鬟,人家父母自然不肯,他就威胁说,不肯就把他们抓到县城的日本人那里去,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如果肯了,就减少他们的征粮,还每人给三块大洋。
那两家人家哪经得起如此威胁,他们不敢违逆,只好忍痛将两个还未成年的小妹子送给了他。
按照赵震天的心思,他是想老牛吃嫩草,可他家的黄脸婆是个母老虎,一见他带回来这么两个素利的小妹子,就恨声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你要敢打她们的主意,我就叫你好看!”
赵震天不敢得罪母老虎,因为他能当上乡长,都是因为母老虎的弟弟在县城给日本人当县长的缘故。
他只能是不时差使一下这两个小丫鬟。
他躺在卧榻上吞云吐雾,狠狠地吸着大烟,吸得两边的腮帮子深深凹了进去,然后憋在胸腔里,好一会,才将残烟朝着右边的丫鬟的脸上吐出来,熏得那丫鬟忍不住一阵咳嗽,眼泪都下来了。
他一瞪眼,一把掐住那丫鬟的脸蛋,骂道:“老子让你免费吸烟,你还做出如此嘴脸,是不是嫌老子?”
丫鬟连忙说:“不敢。”
他鼻孔里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转过头来,对着左边的丫鬟一瞪眼:“你没吃饭呀!”左边丫鬟的小拳头赶紧增加了点力度,可他却一把掐住丫鬟的臀部,一边使劲拧一边骂道:“你想捶死我呀!”
丫鬟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她不敢哭,小手赶紧放轻了一点力度。
吸足了大烟,感觉到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泰,他微眯着眼,享受着这份惬意。
小眼睛又骨碌碌地转动起来,他在心里计算着,这次征粮,他能不能捞到一点好处。
他想,要是能将征粮截留下来一部分,那该多好。
以他的贪心,最好是全留下。
可他没那个胆,他深知皇军的残忍,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当差,须得万分谨慎,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小命就有可能没了。
他很想雁过拔毛,可要是被皇军发现他截留征粮,那就不得了,那就不用活了了。
可要是让他就这样将金灿灿的谷子都给了皇军,他又万分不甘心。
如何是好呢?
忽然他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去叫公子来。”
一个丫鬟赶紧跑了出去,一会,赵德才和二流子张发祥进来了。
赵德才问:“耶老子,我刚睡着,又喊我做什么啰?”
赵震天说:“喊你来肯定是有事唦。”
赵德才往太师椅上一礅,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斜乜着眼睛,说:“什么事?”
赵震天说:“乖崽,你帮我想想,这次征粮,我们能截留一点吗?”
赵德才说:“那还不是你说了算。”
赵震天说:“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要你帮我想想的。”
赵德才说:“要我说,一点也不能留。”
赵震天说:“那怎么行,我们辛辛苦苦当差,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岂不是亏了。”
赵德才说:“那有什么办法?耶老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军的手段,再说皇军也不是好糊弄的,莫到时吃不了兜着走,就坏事了。”
赵震天很不甘心地点点头,却说道:“真的不留?”
“你要是不怕掉脑袋你就留。”赵德才瘪瘪嘴,说道。
赵震天阴沉着脸,恨声道:“这让我如何甘心。”
赵德才两眼望天:“那没办法。”
“我有办法。”站在一旁俯首帖耳的二流子张发祥忽然说道。
“哦?你有什么办法?”赵震天知道这个二流子满肚子都是坏主意,精神一振,坐了起来,盯着张发祥问道。
“乡长,您可以向那些乡民每亩再征收一斗谷子。”张发祥小心翼翼地说。
“这能行吗?现在都已经征了一石谷子,还征一斗,那些泥腿子能答应?”赵德才也坐正了身子,问道。
赵震天倒没考虑乡民们是不是答应,他问张发祥:“为什么是一斗,而不是两斗、三斗?”
张发祥不敢望赵震天,低着头说:“已经征了一石,乡民们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如果再征两斗或者三斗,他们就基本没有粮食了,狗急了跳墙,逼得太狠的话,就怕引起民变,所以最好还是一斗,多少他们还能接受。”
赵震天一想,觉得张发祥这个主意不错,虽然每石田加征一斗谷子没有多少,但全乡加征的谷子合在一起就相当可观了,到时放都没地方放。可是,就是这一斗也得有个由头,没有由头,难堵悠悠之口,难免还是会有人闹事。
“这事还得有个由头。”赵震天看着张发祥说。
“这也不难,只说是皇军加征的,谁敢跟皇军作对?这样,量那些人也没胆量闹事,”张发祥谄媚地说。
“好!”赵德才从太师椅上跳起来,笑歪了嘴:“太好了,有这个由头,谁要是闹事,就将他抓起来,我就不信他们不服!”
赵震天也从卧榻上爬起来,抓起卧榻上的盒子炮,一边走一边说:“走,现在就去跟他们宣布。”
三个人回到乡公所门前,赵震天又站在台阶上,一扬手,大声喊道:“乡亲们,大家静一静,现在我宣布一件事!”
正在过秤的众人愣了一下,都停了下来,不知道赵震天又有什么鬼主意。
见大家都停下来,赵震天就喊道:“刚才我接到皇军的电话,每石田还要加征一斗粮食,都不得有误!”
听了这话,队伍立刻炸开了锅,顿时议论纷纷,都觉得小鬼子这是要赶尽杀绝,把人逼到死路上了还不放手。
张顺发是个火爆性子,一听这话,火气直冒,还是没有忍住,大声骂道:“我通他娘的还征一斗,他们真该死绝代!”
赵震天一听,这不是骂他吗?还要死绝代,这还得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也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
他掏出抢来,朝天“砰砰”就是两枪,吼道:“给我把他抓起来!”
张顺发顺手从旁边一人的担子上抽了一根扁担,准备拼命,泥才一见,也抽了一根扁担,跟张顺发站在一起,也吼道:“你们不讲道理,还不让人说话了!”
许多人也纷纷抽出扁担,送粮队伍顿时喧腾起来。
赵震天对荷枪实弹的乡兵吼道:“都端起枪来,敢闹事就格杀勿论,还翻了天!”
那些乡兵就纷纷端起枪来,瞄着送粮队伍。
赵德才也掏出抢来,吼道:“谁敢闹事?闹事就崩了他!”
小诸葛一见,心里“咯噔”一声:要坏事!真要打起来,搞得不好会死人,不但乡亲们落不到好,还会破坏抗征计划。
他赶紧跑到队伍台阶前,对赵震天说:“乡长,让我跟大家说两句话,我保证大家会交粮。”
听说小诸葛能让大家交粮,赵震天黑着脸问道:“你真的能说服他们?”
小诸葛说:“我能。”
赵震天脸色顿时缓和下来,说道:“你说吧。”
小诸葛转过身来,站在送粮队伍前挥着手大声说:“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一句!”
这时泥才也冷静下来,知道不能硬拼,便挥着手大声说:“乡亲们,大家听易淑说。”
送粮队伍渐渐静了下来。
小诸葛就说:“我知道粮食在我们心里的份量,但是我想,乡长是我们的乡长,乡长难道不为我们着想?乡长应该是有乡长的难处,有他说不出的苦衷,我们大家也应该体谅一下,还是听乡长的话,把加征的谷子交上来。”
小诸葛这是故意这么说的,好让赵震天消气,如果不顺着赵震天的意思,赵震天很可能发飙,到时吃亏的还是乡亲们,只要赵震天消气了,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果然,赵震天听小诸葛这么一说,反而不好继续耍威风,而且他知道真要闹出了事,收不上征粮,自己在日本人那里就无法交差,搞得不好还要掉脑袋,于是他对乡兵们手一压,然后假惺惺地说道:“乡亲们,刚才那位也说了,我是实在有说不出的难处,其实皇军要加征的不是一斗,而是三斗,三斗啊乡亲们,要不是我苦苦恳求,皇军也不会减到一斗,我只不过是为皇军办差,我容易吗?我一片好心,乡亲们却还误解我,我真冤枉啊。”说着,竟还做出一副很是冤屈的样子。
但他的话谁也不会相信,知道他这是老虎戴佛珠——假充善人。
但经过小诸葛的一番话,特别是扮禾佬们在底下的安抚,众人也冷静下来,不再冲动。
小诸葛见赵震天语气缓和下来,赶紧说:“乡长,您放心,我一定让大家明天就将加征的谷子交上来。”
赵震天高兴地说:“好,你很不错,等征粮交完了,我要奖赏你。”说完,带着赵德才美滋滋地回去了。
泥才等人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让你得意几天,等着吧,有跟你算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