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来的扮禾佬》洞庭冷叟

14、农夫心内如汤煮

　　由于桂香的坚决反抗，关于赵德才强娶桂香的事就拖了下来，张大明既不敢回武汉，也不敢回赵德才的话，他知道赵德才不会善罢甘休，他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不让赵德才如意，很有可能连累到一家人。因此，一有机会，就仍然和风细雨、苦口婆心地试图说服桂香，却遭到桂香的痛骂。
　　对于这件事，李静茹和扮禾佬们商量的结果是，因为要完成抗征这个大任务，只能尽量拖，最好拖到抗征胜利结束之后，到时桂香跟泥才一起上山参加了新四军，赵德才就拿桂香没有办法了。
　　小诸葛对桂香和张嫂说：“你们尽量稳住赵德才，让他觉得还有希望，这样他就不会乱来，反正到时桂香参加了新四军，他也就没办法了。”
　　扮禾佬们依然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现在粮食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再有两天就可结束抢收。
　　到了这个时候，虽然丰收在望，但人们的心反而揪得更紧了，虽然小诸葛和李静茹一再告诉大家，先把粮食送到乡公所去，免得小鬼子找麻烦，因为赵德才天天带一帮狗腿子跑来催粮，叫甲长张德安敲着铜锣四处喊话，声言如果迟交了，就要罚交征粮，还要把人抓到乡公所甚至县城里皇军的宪兵队去。
　　因此，打下来的粮食晒好车净后没有像往年那样堆在粮仓里，而是只将一小部分送进粮仓，大部分都堆码在屋檐下堂屋里，准备随时往乡公所送。
　　赵德才来西乡，都要到张家大屋去找张大明，张大明无法回复赵德才，只能陪着笑脸，却叫张嫂张罗饭菜。
　　张嫂一边好酒好菜招待赵德才，一边说：“赵公子你莫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从容行好事嘛，我们再好好劝劝桂香，她会答应的。”
　　赵德才一边同张大明喝着谷酒，把嘴巴砸得啧啧有声，一边斜乜着眼睛看着张嫂，说道：“要是她还是不答应呢？”
　　张嫂虽然年过三十奔四十，虽然也干粗活，但因为在张家大屋吃得好穿得好，所以风韵不减当年，这就惹得赵德才这个色坯不禁心旌摇荡，想入非非；要是桂香妹子不答应我就要你！
　　张嫂不知道赵德才的坏心思，笑道：“不会的，张公子家有钱有势，我们家桂香能嫁张公子，那是她的福气，怎么能不答应呢！我们家桂香还是很听话的，只要你张公子娶了桂香后不再花心，我们就能说服桂香。”
　　张大明听了这话，不明所以，他看着张嫂，满腹狐疑，难道自己堂客真能说服桂妹子？可她先前不是极力反对嫁赵德才的吗？
　　赵德才听了这话，却心花怒放，顿时高兴起来，说道：“好，有了桂妹子，我保证不再娶姨太太了。”
　　张嫂笑道：“那行，你先忙征粮，现在征粮是大事，等忙完征粮你再来下聘。”
　　赵德才猛地灌下一杯酒，大声道：“那好，等征粮结束，我就八抬大轿来抬桂妹子。”
　　张嫂连忙说：“行行，我们也得先准备一下她的嫁妆，这事可不能马虎，你说对吗？”
　　赵德才连连点头：“对，对。”
　　张嫂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对，对你个鬼喔。”
　　赵德才酒足饭饱，摇摇晃晃要去看桂香，张嫂说：“桂妹子没时间，在陪她的同学，你莫去打扰她。”
　　赵德才可不听她这话，将张嫂拨拉到一边，冲着桂香的闺房大声喊：“桂妹子，你德才哥哥看你来了！”
　　房门一开，却见李静茹抱着双手，横眉立目挡在门前。
　　赵德才这个色坯一看李静茹是个美得不可方物的洋学生，顿时亮瞎了眼睛，立即嘻嘻笑道：“妹子你是城里来的吧，来来来，陪哥哥喝一杯酒。”就要伸手拉李静茹，却被李静茹扬手狠狠扇了一耳光。
　　赵德才先是懵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就要从枪套里掏枪，张大明赶紧上前拦住说道：“张公子息怒，这是县城里警察局长的女儿，你千万不能乱来。”
　　一句话惊醒了赵德才的酒意，他眨眨眼睛，问张大明：“真的？”
　　张大明说：“真的，不信你去县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赵德才虽然还不大信，但也不敢再造次，要真的是警察局长的女儿，得罪了那可是吃不了得兜着走，因为县警察局长比自己耶老倌的官职还要大，就是给他赵德才八个胆他也不敢得罪警察局长。
　　他将掏枪的手缩了回来，一边后退一边点头哈腰说：“对不起对不起。”转身就跑出了张家大屋。
　　等赵德才出了张家大屋，张大明问张嫂：“桂妹子真的会答应？”
　　张嫂瞪了一眼张大明，她对张大明很不满意，一个当哥哥的，竟然把自己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太没良心了。
　　她一边往嗮谷坪走一边说：“这事不要你管。”
　　张大明跟在张嫂身后，看到自家屋檐下堆码了许多麻袋，就对张嫂说：“要是桂妹子能答应，我们家就不用交征粮，粮食就不用堆在这里，直接进仓。”
　　张嫂看也不看张大明，却说道：“你还真打算卖亲妹妹？”
　　张大明说：“你怎么这样说话，我不也是为了家里吗？”
　　张嫂只顾扫谷子，却不再搭理张大明。
　　张大明觉得无趣，只好转身回了屋里。
　　这时小诸葛挑着一担湿谷来了，张嫂赶紧回屋里提来茶壶，给小诸葛倒了一碗茶，说道：“易叔你歇歇。”
　　小诸葛接过茶一口喝净，对张嫂说：“你们家的禾今天能扮完，麻烦你今晚去甲长家，就说从明天开始，西乡就给乡公所送征粮，晚上在嗮谷坪乘凉的时候，我们相互通知一下大家。”
　　张嫂说：“好。”
　　小诸葛又说：“再有，你们家也得送征粮这件事的原因，你不要告诉你老倌子（丈夫），免得节外生枝。”
　　张嫂说：“我不会说的。”
　　小诸葛说：“这就好。”说完，挑着空箩筐走了。
　　晚上张嫂忙完家务，顾不得洗澡，就上了张德安家，对张德安说：“德叔，明天可以送征粮了。”
　　张德安说：“好，明天我带大家去。”
　　张嫂洗完澡去嗮谷坪乘凉时，却见嗮谷坪里十分沉闷。失去了往日热火朝天的场面。
　　张嫂见桂香、泥才和李静茹等人与许多年轻人聚在一堆，泥才却没有谈传，他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又见小诸葛等扮禾佬们也与许多村民聚在一起，也是在交谈着什么。
　　嗮谷坪里不时有人长吁短叹。
　　张嫂发现自己丈夫张大明与几个年纪大的人坐在一起，那些人却没有说话，只是用蒲扇不时拍打一下赤着的脚，驱赶着蚊子。
　　张嫂四下看了看，见女人们仍然坐在嗮谷坪的边沿，就走了过去，见她们也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就坐下来笑着说：“说什么呢？还怕人听见呢！”
　　张德安的堂客李翠华说：“还能说什么，大家都在担心，这粮食交到乡公所了，就怕回不来，我劝她们不要担心，会回来的，可她们还是担心。”
　　张嫂说：“大家担心也是对的，这事很难说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不这样，莫说小鬼子不会放过我们，就是赵震天和赵德才那两个恶棍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大家从此后就莫想过安宁日子了。”
　　高个子张顺发的堂客刘晓霞说：“我们的粮食真的能弄回来？”
　　张嫂说：“交上去了，小鬼子就找不了我们的麻烦，至于弄不弄得回来，这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扮禾佬们不是说会联系抗敌自卫团吗，这样的话，至少，还是有希望把粮食弄回来的。”
　　“唉！”刘晓霞叹了一声气，说道：“就怕那些当兵的不把我们老百姓当回事。”
　　张长生的堂客徐竹英说：“是呀，以前那些当兵的还不是一样欺压我们，他们未必有好心来帮我们弄回粮食。”
　　张德贵的堂客孙冬香也说：“我看很悬，这些粮食只怕很难再回来。”
　　张正熙的堂客周玉香却一言不发，只是叹气。
　　张嫂就安慰大家：“你们也不要担心，我们堂客们担心也没用，不是还有男人们吗？”
　　刘晓霞不无担忧地说：“我们家男人就是个火爆脾气，这事要是弄得他发宝气，那帮坏东西还会放过他？到时我们家可就惨了。”
　　徐竹英也说：“我是更怕我们家男人出事，要是出了事，那还不塌了天。”
　　孙冬香说：“我们要看紧自己男人，要他们千万莫惹事，那帮坏蛋我们惹不起。”
　　刘晓霞说：“只是这样一来，只怕是没活路了。”
　　张嫂又安慰说：“大家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李翠华也说：“是呀，再说大家担心也没用，大不了上山挖野菜，吃树皮，好歹还要活下去不是。”
　　“唉，也只能是这样了。”大家纷纷叹气说。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过了许久，张嫂忽然听得那边张顺发大骂道：“通他小鬼子的娘，惹火了老子，老子剁死他几个。”却见张顺发正在坪里跳脚。
　　张嫂赶忙对刘晓霞说：“你快去劝劝你家男人，他这个样子会闯祸的。”
　　刘晓霞赶紧跑到张顺发的身边，一边往家里拉张顺发，一边劝说道：“莫发火，你要朝一家人想。”
　　张顺发一边走一边说：“我要是不朝一家人想，早就剁死他几个了。”
　　见张顺发走了，嗮谷坪里渐渐也有人往家里走，他们想早点睡，明天还得赶早往乡公所送征粮呢。
　　张嫂见自家的扮禾佬们也往家里走，桂香、泥才和李静茹走在后面，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张嫂便也背起椅子往家里走，她也得早点睡，明天他们家也要送征粮。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嫂就起来做好了饭，出了厨房，就看见扮禾佬们也都起来了，正在自家门前捆绑装在独轮车上的粮食。
　　看她来了，小诸葛就说：“张嫂，麻烦你把你家的菜油拿一点来。”
　　张嫂就去厨房里拿来一瓶菜油和一只筷子，小诸葛接过菜油，用筷子蘸了菜油点在车轴里，这样可以减少摩擦力，推起来也省力。
　　他点好了菜油，又将手里的菜油交给蛮子，蛮子也在车轴里点上菜油。
　　等大家都点好了菜油，张嫂也将饭菜端上了桌。
　　吃过饭，扮禾佬们推起独轮车就朝村外走去，就见张顺发黑着一张脸也推了一张独轮车出来、跟着是张正熙、张友顺、张长生、张德贵等。
　　油嘴打趣说：“顺发，昨晚你堂客没慰劳你？你的气怎么还没消？”
　　张顺发发火道：“你少油嘴滑舌，小心老子揍你的人！”
　　小诸葛劝说道：“顺发，你千万要沉得住气，莫与他们发生冲突，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张顺发心里正烦着呢，自己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却被小鬼子白白抢得没剩几粒，他能不烦恼吗？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为了家人，为了西乡，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咬牙忍住。
　　不要说张顺发心里烦恼，就是其他人也是一样，小鬼子抢他们的粮食，这不是剜他们的肉吗？
　　他们的心里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