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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张大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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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征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泥才原来每晚都在桂香的闺房里给桂香一个人谈传,自从加入了抗征工作,他每晚都到嗮谷坪给人谈传,他和桂香、小诸葛,还有扮禾佬们一起利用这个机会,宣传发动群众,号召群众抢收粮食,准备抗击小鬼子的征粮。
虽然乡下人大多胆小怕事,但经过宣传鼓动,大家也都明白了,如果粮食被小鬼子抢去了,一家人真的要喝西北风,真的要被活活饿死。
李静茹从城里带回来的消息是,的确是有一支军统的武装,现在地下党正在联络,尽量说服抗敌自卫团共同行动,以确保抗征工作的胜利。
西乡人见李静茹这个城里来的洋学生十分出众:一头披肩黑发烫得波浪翻滚,一件素洁的连衣裙将窈窕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腕上戴一只金光闪闪的小手表,脚上穿着黑亮的皮鞋,与他们西乡最素利的妹子桂香比,别有一番韵致。
尤其是李静茹说起话来,掷地有声,更让他们信服:“西乡的父老乡亲们,小鬼子占领我们的东北、华北,杀我同袍,抢我财物,淫我姐妹,烧我房屋,现在又跑到我们这儿来,欺压我们不说,还要从我们口里夺食,我们怎么办?是任他们宰割还是起来反抗?任他们宰割,我们就没有活路可走,就会被饿死,只有起来反抗,我们才能保住我们的粮食,也才能生存下去,我们只要团结起来,齐心协力,我们就一定能战胜小鬼子!”
一席话就说得他们心悦诚服,连连点头。他们想,这个城里来的洋学生据说还是警察局长的宝贝女儿呢,吃什么没有?穿什么没有?却甘愿跑到我们乡下来为我们出头,一个娇滴滴的洋学生、洋小姐都不怕,敢跟小鬼子斗,我们还害怕什么?
西乡的抗征热情顿时高涨起来。
这一切,张嫂都看在眼里。
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是张嫂每天必做的功课。张嫂每天依然给关爷爷上香,她祈祷的内容多了两项,那就是祈祷关爷爷保佑这些敢于与小鬼子斗的人们能平安无事,祈祷乡亲们取得抗征的胜利。
这天晚上她祈祷完毕,刚起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她的身后,却是平日里绝对不会回来的张大明。
她傻愣了,张大明自从在武汉开了一个米行做起了米生意,不是过年,从不回来,现在怎么会回来呢?
虽然疑惑,但张大明的回来,让张嫂还是喜出望外,因为毕竟是自己一年难得看到一回的男人回来了,她还是很高兴的。
张嫂是个挺传统的人,虽然平时也会说说笑话,打趣打趣调笑她的男人们,但她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她遵奉“嫁鸡随鸡,鸡狗随狗”的古训,她知道张大明在武汉不回来除了生意上的确离不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在武汉还养了一个比她年轻的妹子。
正因为传统,虽然张嫂心里很凄苦,但张嫂对张大明养小这件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觉得男人一年到都都不在家里,寂寞难耐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男人能顾家,她就不会说什么,何况男人们三妻四妾是时下有钱人家最正常不过的事。
这事就连国法族规都不管,她又能怎么办?
她忙上前,接过张大明手里的皮箱,喜笑颜开地说:“回来了,还没吃饭吧,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弄吃的。”
张大明说:“不忙,我在船上吃过了,你去叫桂香来耶老子的上房,我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张嫂满腹狐疑:“是什么事这么着急?”
张大明并不看张嫂,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说道:“你先去叫桂香来,等下就知道了。”
张嫂只得说:“好吧。”
张大明往上房来见他的父亲,老太爷见他回来了,问道:“寻常时节这个时候你是不回来的,就是收米也是派人回来,今天怎么回来了?”
张大明说:“我也不想回来,可赵德才那个狗东西派人到武汉说要娶我家桂香,还说如果不答应,就要给桂香安一个私通新四军的罪名,抓起来送到小鬼子那里去,耶老子你想想,如果桂香被抓起来会是什么结果?您是知道赵德才两父子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这事要是处理不好,给家里惹来祸患就不得了,因此,我不得不回来。”
老太爷气恨地骂道:“这个王八蛋,几次三番上门来提亲,被我挡住了,只说是这事要你拿主意,没想到他还真派人到武汉找你。”
“耶老子,我看这回只怕很难躲过这一劫,既然如此,我们得劝劝桂香,还不如让桂香嫁给那个坏坯,这样至少能保一家平安。”
其实张大明还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是这样想的,既然这事躲不过,还不如依了赵德才的,这样,虽然桂香受委屈,但赵德才答应免了今年的征粮,还送四十石谷子给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家从此傍上了一条大粗腿,也不算怎么吃亏。
“唉,像我张家也是富贵人家,却被人逼到这步田地,真是老天不开眼啊!”老太爷坐在高椅上,抖索着花白胡子,长吁短叹。
“耶老子,我看这事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商议一下,好好劝劝桂香,我就怕桂香不肯,那就麻烦了。”张大明知道桂香性子烈,在这件事上很有可能不听他的调摆,因此,他对他的耶老子如此说。
老太爷是十二万分不愿意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人见人恨的瘟神,可不嫁又怎么办呢?自己年老了,早就没有心气劲了,唉,真是愁死人。
他只得说:“这事只怕桂香不会答应。”
张大明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外一个声音高喊道:“哥,哥,你真的回来了吗?”紧跟着就见桂香冲进来,惊喜地说:“哥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一下扑到张大明面前,拉着张大明的手跳了起来。
张大明看到自己年轻美貌的妹子在自己面撒娇,变得更加活泼了,心里也一暖,抚摸着桂香的头发,说道:“桂妹子你是更漂亮了。”
桂香羞红了脸说道:“哥,你一回来就取笑我,我不干,你得给我礼物。”
张大明微笑道:“好,少不了你的。”
桂香高兴地说:“这才是我的好哥哥。”
但很快她就不高兴了。不但她不高兴,张家大屋的人都高兴不起来。
张大明说:“桂妹子你且先坐下,我要跟你商量一件大事。”张大明收去脸上的笑容,将桂香按坐在椅子上。
见张大明忽然没了笑容,桂香心里“咯噔”一下,就有种预感,哥哥说的这件大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张大明顿了顿,看张嫂在桂香身边坐下了,自己也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这才开口说道:“我这次回来,是专门为桂妹子的婚姻大事回来的,前一向赵德才派人去了武汉提亲,要娶桂妹子做他的四姨太……”
一句话还没说完,张嫂就站起来打断说:“不行不行,赵德才头顶生苍,脚底流脓,坏透了顶,桂妹子怎么能嫁给他。”
张大明狠狠盯了一眼张嫂,却说:“我也知道赵德才不是好人,可有什么办法?赵德才家有权有势,依仗着日本人在西乡横行无忌,什么坏事干不出来?他放出话来,如果我们不答应,就要给桂妹子安上一个私通新四军的罪名,抓到日本人的宪兵队去,如果是那样,不但桂妹子没有好结果,恐怕还会连累一家人。”
张嫂虽然知道自己丈夫不愿意自己多嘴,但事关小姑子一生幸福,况且她知道桂妹子对那个叫泥才的扮禾佬情有独钟,以桂妹子的脾性,只怕是非他不嫁,因此,她顾不得张大明的不高兴,又说道:“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将桂妹子往火坑里推。”
桂香早已满眼是泪,哽咽着道:“哥,你还是我的亲哥哥吗?你就忍心将你的亲妹子往死路上逼吗?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商量,除非是我死!”
张大明试图说服桂香,就说道:“妹妹你不是不知道,赵德才和他的那个坏事做绝的耶老子都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家只怕从此不得安宁。”
一想到赵德才那坏坯的手段,张嫂也无比担忧,就对张大明说:“大明,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这事你可得拿个主意,怎么样也不能让桂妹子嫁给那个坏坯。”
“我是没办法。”张大明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桂妹子遭殃吧!”张嫂对张大明的态度很不满,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自己亲妹子的事,怎么着也得想想办法呀,怎么能是这个样子。
“那你们说怎么办吧!”张大明气冲冲地说。
一听这话,桂香跳了起来,大声哭道:“哥,你不是我亲哥,我的事不要你管,我是死是活也不要你管,大不了我跟赵德才拼了。”说完这话,桂香嚎啕大哭起来。
张嫂连忙轻轻拍着桂香后背,安抚道:“桂妹子你莫哭,总会有办法的——耶老子你说句话,这事我们总得想个办法。”
老太爷早就气得胡子直颤,浑身发抖,这时见张嫂问他,话还没说出来,一阵猛烈咳嗽,咳得两眼直翻,竟昏厥过去了。
另外三人顿时大乱,张嫂和桂香赶忙跑到老太爷面前,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老太爷就是不醒来。
张嫂赶忙对在一旁团团打转的张大明大声道:“你还不快去请郎中来!”
张大明这才急忙往门外跑。
屋里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张家大屋的其他人,泥才、小诸葛、李静茹和扮禾佬们都站在堂屋里,内宅他们不好随便闯进去,因此,他们只是焦急地望着内宅,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大家都茫然不知。
直到郎中走了,见张嫂扶着还在流泪的桂香出来,李静茹赶紧走过去,扶住桂香忙问:“怎么回事?”
张嫂气愤地说:“赵德才那个坏坯要娶桂香,老太爷一口气出不来,昏过去了,好在郎中来得及时,这才没事。”
听说赵德才要娶桂香,泥才顿时大急,忙问:“那怎么办?”
张嫂说:“你们也知道赵德才是个什么东西,莫说这事桂香不答应,就是我们也不会答应,可是我们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泥才心里一急,冲口道:“桂香你千万莫答应。”
桂香泪眼巴巴地看着泥才,说道:“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泥才攥着拳头说道:“桂香你莫急莫哭也莫怕,还有我呢!”
桂香望了一眼泥才,心里很是安慰,便点点头。
泥才狠狠说:“赵德才要是敢逼迫桂香,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剁死那个坏坯。”
小诸葛急忙说:“泥才你莫冲动,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一定有好办法的,总之不能让赵德才得逞就是。”
桂香和张嫂感激地朝小诸葛点点头。
李静茹说:“这样,易叔、泥才、张大哥、张嫂我们几个去桂香屋里商量商量,你们看怎么样?”
桂香看了一眼张大明,恨声道:“不要他去,他要卖她妹子,他不是我哥哥!”
张大明尴尬地别过脸去,不敢接言。
几个人就朝桂香闺房去了,看着这一幕,张大明却在心里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