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来的扮禾佬》洞庭冷叟

12、筹划

　　天黑净了的时候，扮禾佬们回到张家大屋，在堂屋里点起煤油灯吃饭。
　　往常都是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回来了，为了尽快将稻子收割回来，扮禾佬们延长了劳作时间。
　　对此，张嫂心里很感激，桌上的菜也更丰盛，每餐都有五六道菜，鸡鸭鱼肉更是轮换着来。
　　而且，每餐吃饭的时候，张嫂都要给扮禾佬们敬上一杯酒，弄得扮禾佬们怪不好意思。
　　小诸葛说：“张嫂，我们当不得你如此客气的。”
　　油嘴却说：“好，张嫂你要是跟我喝杯交杯酒，我扮禾就更有劲了。”
　　张嫂笑道：“行，下辈子吧。”
　　蛮子就呵呵笑。
　　泥才端着酒杯，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和煦的场面。
　　桂香带李静茹去厨房端饭菜。往常时节，他们一家人是在一起吃饭的，自从来了扮禾佬，他们一家就分成了好几起，桂香在自己的闺房吃，张嫂和孩子在厨房吃，老爷子在自己卧室吃。
　　路过堂屋时，李静茹在扮禾佬们面前停了停，侧眼望去，朦胧的灯光下，看到的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看去，那张年轻的陌生的脸竟有点熟悉。
　　桂香像是知道她心中的疑惑，在她耳边悄悄说：“她是我们的同学何其仁。”
　　李静茹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我看他好像有点熟悉呢！”
　　桂香说：“那当然，抗敌后援会几次组织的活动他都参加了，有一次要不是他救我，我都差点被警察抓去了。”
　　李静茹惊讶道：“真的吗？”
　　桂香说：“是真的。”
　　“那他岂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李静茹说。
　　桂香心里暖暖地说：“可以这么说。”
　　“对救命恩人，你是不是打算以身相许呀！”李静茹打趣说。
　　李静茹原本以为桂香会不好意思，谁知她一语惊人：“本人正有此打算。”
　　李静茹又震惊了：“是吗？”
　　“把那吗字去掉。”桂香满不在乎地说。
　　“难怪你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我先还以为是因为我来了你高兴的，谁知原来是被爱情滋润的。”李静茹继续打趣道。
　　“你个鬼货就喜欢拿我开心，你来了我难道会不高兴？”桂香嗔道。
　　“好啦，我知道我来你很高兴，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啦，到时一定得请我喝喜酒哦。 ”李静茹搂着桂香笑说道。
　　桂香的脸羞得红红的，说道：“少不了你的。”。
　　两人拿了饭菜回闺房路过堂屋时，忽然听得扮禾佬中有个人对泥才说：“泥才，我念两句诗，你说说都是谁的诗。”随即吟道：“冲天香阵透长安，稻花香里说丰年。”
　　却把泥才弄得莫名其妙，心想，小诸葛虽然为人很能干，见多识广，却并不是饱读诗书之人，为何知道唐朝黄巢的《不第后赋菊》的诗句和宋朝辛弃疾的《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的词句？还有，他为何将一诗一词合起来考问我？
　　但他没有多想，就说：“我当然知道，要不然我这几年书不是白读了。”
　　小诸葛说：“好，那你说。”
　　泥才就说：“你前一句是唐朝黄巢的《不第后赋菊》的诗句，全诗是‘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后一句却是宋朝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的词句，全词是‘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呃，易叔，你也读了很多书吧？”
　　小诸葛笑道：“我哪读过书，我这是听别人说的，所以问你。”
　　泥才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低着头吃饭。
　　同桂香正往闺房去的李静茹却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诸葛，马上加快脚步，跟桂香回到闺房里。
　　放下装饭菜的笼盒，李静茹问桂香：“扮禾佬中是不是有个叫小诸葛的？”
　　“对，他叫易庆云，我们都叫他易叔，就是那个吟诗的人。”
　　“这就好了，省得我到处去找。”李静茹笑了笑，高兴地说。
　　“好什么呀？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桂香不知道李静茹这个城里来的洋学生找一个乡下的扮禾佬会有什么事。
　　李静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头伸出去瞧了瞧，见没有人，缩回头关上门，这才轻声道：“你也是参加过抗敌后援会好几次行动的人，又是我的好朋友，这事也不瞒你，我就告诉你吧，是抗敌后援会派我来联系小诸葛的。”
　　“哦，难道是为了抗征的事？”桂香猜想应该是这件事。
　　“没错，我们要发动群众一起抗征，不能让小鬼子得到一粒粮食。”李静茹严肃地说。
　　桂香高兴地说：“这太好了，你说说，我们该怎么行动？”
　　李静茹说：“你别急，你等下想办法把那个叫小诸葛的叫来，你就知道了，现在先吃饭。”
　　桂香点点头，看了看李静茹，说道：“好吧。”
　　两人匆匆吃了饭，桂香送碗筷去厨房后，拐到扮禾佬们睡觉的地方，冲屋子里喊：“泥才。”
　　泥才应了一声，走出来，说道：“我还没洗澡，等下去你房间。”
　　桂香说道：“今晚来了同学，不方便，你先把易叔叫来，我找他有点事。”
　　泥才不知道桂香找小诸葛有什么事，就说：“你找他干什么？”
　　桂香在泥才耳边轻声说：“不是我要找他，是我的同学要找他有事。”
　　泥才疑惑地“哦”了一声，回屋里喊道：“易叔，桂香找你。”
　　小诸葛一边走一边说：“桂香找我什么事？”
　　泥才说：“我不知道。”
　　小诸葛走出屋来，看到桂香，就说：“桂香，你找我有事？”
　　桂香说：“是的，你跟我来。”领着小诸葛就往自己闺房里去。
　　小诸葛说：“我还没洗澡，一身汗臭气。”
　　桂香说：“没关系，等下洗不迟。”
　　到了桂香的闺房里，桂香指着李静茹说：“易叔，其实是我的同学找你。”小诸葛就见城里来的那个洋学生站起身来，随口吟道：“时人不识农家苦，野田禾稻半枯焦。”
　　桂香正自疑惑李静茹为何将唐代诗人颜仁郁《农家》里的诗句和《水浒》里施耐庵《赤日炎炎似火烧》里的诗句合在一起吟诵，就见小诸葛高兴地说：“终于把你盼来了。”
　　李静茹伸出手来说：“易叔是吧，我叫李静茹，是抗敌后援会派来的。”
　　小诸葛伸出手又缩回来，不好意思说：“我还没洗澡，手太脏了。”
　　李静茹一把抓住他的手，摇了摇，说：“我们是革命同志，我不嫌脏。”
　　桂香搬了那把圆凳放在小诸葛面前，说：“易叔你坐。”
　　小诸葛坐下后，问：“李同志，抗敌后援会有什么指示？”
　　李静茹看了看桂香，说：“桂香，麻烦你在门边看着一下外面。”
　　桂香答应一声，站在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将眼睛贴着门缝瞄着外面，一眨也不眨的。
　　李静茹这才说：“地下党对这次抗征行动很重视，已经将抗敌后援会的人都派了下去，决定发动东西乡的群众，到时我们新四军的湘北支队也会支援我们，务必取得这次抗征行动的胜利。”
　　小诸葛知道这件事，队长和指导员已经跟他说了，但他没有插言。
　　李静茹又说：“我来这里，就是配合你广泛发动西乡的群众，我们首先要团结那些敢于与小鬼子斗的群众，这样可以影响一大片，还能增强广大群众对抗征运动的信心。”
　　小诸葛说：“我已经做了一点工作，我们东乡来的扮禾佬都表示愿意跟小鬼子干到底，西乡的群众里，也有许多愿意跟小鬼子斗的，这里的群众很有血性，也很团结。”
　　李静茹高兴地说：“想不到您的工作已经做在前面，这太好了，这有利于我们下一步工作，当然这还不够，还得继续发动群众。”
　　小诸葛说：“我看先将年轻人发动起来，让他们回去在向家里人宣传，这样就能带动一大片。”
　　李静茹正要说话，桂香说：“泥才朝我屋里来了。”
　　李静茹对小诸葛说：“这个何其仁跟我们是同学，在学校就经常参加我们发动的抗日活动，也是个抗日积极分子，我看可以让他跟我们在一起，这样力量就更大一些。”
　　小诸葛说：“我很同意，这伢子还想参加新四军呢。”
　　“这太好了，桂香，你把你泥才叫进来。”
　　桂香就打开门，向泥才招招手，说：“快来。”
　　泥才进来了，李静茹笑嘻嘻地说：“何其仁同学，还认识我吗？”
　　泥才看了一眼李静茹，拘束地说：“有……有点认识，你也参加过游行吧？”
　　李静茹伸出手，说：“是的，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李静茹。”
　　泥才看了看桂香，不敢伸手，李静茹一把抓住泥才的手摇了摇，打趣说：“握个手有什么关系，你不用怕她。”
　　泥才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李静茹和小诸葛都呵呵笑了，桂香恼怒地说：“你要握你就握，扯我干什么。”
　　“是吗？要是我有点别的想法呢？”李静茹故意逗桂香。
　　“除非你不想我们再做朋友了！”桂香狠狠说。
　　“哈哈哈！”李静茹一阵大笑，停了停，方才说道：“不开玩笑了，泥才，刚才你不在，我们正商量抗征的事，我们希望你能积极参加。”
　　说到抗征，泥才的脸上这才退去羞色，说道：“你们说吧，要我做什么？”
　　李静茹说：“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发动群众，尤其是团结坚定的抗日群众，你和桂香是当地人，工作起来方便一点，你们要多多跟他们接近，做好宣传工作。”
　　桂香插嘴说：“这好办，泥才会谈传，他谈传谈得可好了，我们乡下人都喜欢听谈传，到时我们可以利用谈传的机会宣传发动群众。”
　　李静茹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听谈传我们城里人也喜欢，你们没看到城里的茶馆里就有专门说书的。”
　　泥才说：“好吧，这事交给我和桂香。桂香你等下就喊一些人来听谈传。”
　　桂香说：“好，这事交给我。”
　　李静茹说：“也不是光靠你们做工作，到时我们也参加。现在先散了吧，易叔还要洗澡。”
　　小诸葛说：“还有一个情况，不知李同志能不能向地下党汇报一下。”
　　李静茹问：“什么情况？”
　　小诸葛说：“听说军统有一支武装，叫抗敌自卫团，要是真有这么一支武装，联系上一同行动，那就更有把握了。”
　　李静茹说：“行，我明天就回城里，向上级汇报。”
　　小诸葛起身说：“那我就洗澡去了。”
　　泥才也说：“桂香，你赶快去喊人来听谈传，我在嗮谷坪等你们。”
　　桂香就说：“李静茹，你先坐一下，我等下来喊你一起听谈传。”
　　李静茹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