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甫

5、五 这个村子并

　　这个村子并不富裕，山也是真的深山，从山口往里往外都是十里杳无人迹，山能自给自足，除了每月按例的兵备道巡视以外就不再有其他人来，上山的路完全是由石头构成的，大的小的填在一起能踩上去感觉平整一些，土搭石垒的屋子紧密地绵延往上。山里并没有什么美食了，荠菜、马齿苋、鹅儿肠这样的野菜倒是经常装在粗瓷碗里端上桌子，偶尔有鸭血这样的荤菜就是万幸。
　　穆字营营额在六百二十五人，但是之前的守备留着二百的空额给自己吃空饷，剩下的四百多人又有不少的无赖，军械还是最基本的刀和矛，刀在鞘里已经生锈，矛的蜡杆虫蛀得都已经要断掉了，火器弓箭几乎没有，我看到才知道那笔帖式为什么让我多拿一些。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管好这些人呢，江南富庶，夏营旗营完备，又不可能打仗打到这里，我一人发了十两银子叫那些无赖回家，留下三百多人在这里，兵备道巡视就让村里的男人们，或者女人们，穿上号衣，戴上暖帽，打个点卯，事后发几十钱就是了，这村里的人们大都老实，领了钱欢天喜地，也不闹事，最好不过了。
　　可是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干，操练这回事我不懂，也就任其自然，平时这些兵弁的工作也就简单，擦一擦鸟铳和炮，武成炮和威远炮的锈迹擦得差不多了，火药用油纸包好存在库房，就随便了，去种地也好，坐在营里无所事事也好，都可以，只要不寻衅滋事，我都不管。村里生活非常闲适，虽然不富裕，但是也不困苦，顺着石子路在村里转悠，路边的妇女坐在自家门前择菜缝衣闲话村里的琐事，男人们扛着农具带着斗笠去田里耕种，有行脚的商人叫卖些小玩意儿，午后就离开村子往下一处去，小一些的孩子沿着路玩耍，大一些的在一个老秀才的私塾里读书，现在，里头还多了一个叶戈尔，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能听懂几个字，反正每天都在里面就是了。
　　我就是在村里闲逛，遇到了三五成群巡逻的兵弁喊上几句，插科打诨，偶尔有孩子和大人给我打招呼我也就回应一下，太阳光很暖，拿上一本书坐在村头或者躺在营里就可以打发一天的时间。谢尔盖和努图格学习骑射，虽然只能骑骡子，江南本来马少，除了重镇驻军的马兵以外很少再有马了。王进仁仍旧去做他的生意，只是他原先是跟着我父亲，现在就必须独当一面了，生意倒也不算太复杂，粮米生意，往北方贩，往更南方贩，也在穆字营的粮仓囤积了不少，按他的说法，万一遇到荒年，或者上头换了大帅，总不至于为了几口饭去听别人的耳提面命。说到底，还是我们命好，碰上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江临将军，等我想到这里时，就总在想什么时候去苏陵城里见他一见，例银都是每月托人送的，我到了这里两个月，还未再去拜会他。
　　可惜他也等不到我了，庆祥十三年，突然从粤地爆发了叛乱，暴民的军队信奉泰西的主神，还结社称为古德教，迅速壮大，转战楚地和赣地，继续北上攻陷苏陵，除了在楚地被楚地夏营击退以外几乎不受阻碍的拿下了京国的半壁江山，并且建国，定都苏陵，把国名叫成是哈弗恩，江临将军派了一哨的旗兵来给我捎了个口信，“老实呆着”。
　　我这些消息都是从山外逃进来的旗兵和夏营兵口中得知的，后来暴民攻入苏陵，夏城不战而降，真城旗兵旗人全部战死，当然也包括了在真城坚守的吊儿郎当的江临将军。有些事情听上去当然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说好，但是真的经过了这些事情的话，感觉一定并不一样，逃进来的旗兵大多是壁江北岸武洋旗营派出去阻击暴民的驻军，烹心肝而食的场面，他们也只是听说并未亲眼得见，不过已经足够了。
　　有个老熟人，当初武库司的笔帖式，他叫哈尔呼恩，是乌拉尔人，江临将军去绞杀先帝在时的雅力人叛乱的时候他从乌拉尔的真族部落被征召入军，后来跟着江临将军到了苏陵做官，暴民刚刚踏入江临的时候，他就被江临将军整编进了来我这里的队伍，随行的还有一百匹马和一些草料。拿已死的人的话说，“我的马蹄已经跑不动了，不如让跑得动的人继续跑。”可惜哈尔呼恩似乎也跑不动了，每天窝在营里吸烟，或者拼命擦库房里的那些鸟铳，偶尔出来喝酒吃饭，可能唯一和以前不一样的就是他现在不能再那么的无忧无虑了吧。
　　所幸，逃进来的人里没有比我官衔大的，也没有自以为是的，于是我仍旧能做我的土皇帝，粮食足够，哈弗恩的圣兵们也不知道在这野村里有几百人还持着京国的杏黄龙旗。
　　唯一不足的，就是天气转凉，村头的树们开始换下绿叶转了枯树了，每日都有零零落落的树叶洒在腐殖土上。我也不知道还能在这里苟活多久，也不知道被抓住以后是剖出心肝被烹食，还是被绑在柱子上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