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甫

4、四

　　江临将军署的大堂非常明亮，当然，也可能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从瓦当和滴水上留下的积水在大堂门口布下几条细线，大堂外的天井透过来的光点亮了大堂，大堂上的泰西煤油灯和烛笼也熠熠生辉，但是组合在一起又显得不伦不类，在几种光点亮的大堂上，漂浮这疏疏密密的细小的浮尘，离我更远一些的桌子后面坐着江临将军，他穿着官服带着凉帽，表情严肃，官威凛然，凝视了坐在下座的我一阵子，从桌子后面把头向前伸，靠近我一些十分猥琐的问我：“旗兄，能出多少钱给我，给个准信，我一会儿还要去喝酒。”
　　我仔细回忆来的路上王进仁嘱咐给我的京国朝廷里的礼节和称呼，从椅子上站起来给他打恭，“听大帅吩咐，”然后就在他坐着的桌子前面行了屈膝。
　　他让我坐下，“你在夏族的私塾读过书吗，”看我摇头，他继续说，“你银子应该是够的，可是我来江临为官几十年，对着你的话，总要说上几句，这夏族几千年留下的官场和官道，真的不是简简单单就能适应的，明枪暗箭的，同我在西北绞杀雅力人的时候一般凶险。我也不管你之前是因为什么跑到我这里来的，你既然已经来了，又给我使了银子，还有个旗籍在那里，我就认认真真给你办事，缺人的位置不少，有能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也有就是个闲职的，任你选择，但是你还是得仔细想一想。”
　　他呷了口茶，“你可能和那些夏族读书人一样，觉得咱这纳捐是朝廷之害，家国之病，搞得吏治乌烟瘴气，你也大可这样想，不过这不打紧，你想，我生来就在本朝，学本朝的话，做本朝的事，这些官场问题可能之后会有解决，不过在我这里，想破我这颗脑袋也想不出来如何解决，所以我也就只会这么做，假如我不适应，那今天坐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另一个人，他不一定会这样心平气和的和你说这些话。”
　　“大帅说笑了，”我总疑心我叫错了名号，不过看他今日心情不差，还是继续说，“卑职没有科举经验，也未曾在夏族私塾读过书，只有些弓马本事，但愿为朝廷效力，别无他求。”
　　“去你妈的，”他大声笑起来，震得整个大堂都在颤抖，周围的兵弁懒洋洋的也跟着他笑，“少扯蛋，我看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人感觉不太一样和你多说几句，你他妈的还端着了。”
　　“开罪大帅了，”我忍着笑意，“卑职实在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老子早就看出来了，壁江南岸有个村子，夏营标兵缺一个守备，扔二千两银票赶紧给我滚蛋。”
　　我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上去，他接了银票说，“去武库清吏司记了军籍领了军械吧，拿着我的令就行。”
　　我打恭道谢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大堂边上的时候又被他叫住了，“慢着！”
　　我回身等他说话，他喊我，“有功夫来找我喝酒！”我应了一声，就去寻在门外等我的那四个人。进去的时候还是小雨连绵，出来的时候苏陵的天已经放晴了，；两个马弁打头带着我们往武库司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泠然的踢踢踏踏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看透蓝的天，软软的风顺着绵长的街道掠过我的眼睛和脸，街上熙熙攘攘，显出了江南温柔乡的样子，苏陵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几栋楼阁上仍然是莺莺燕燕，人声风声水声马声乐声鸟声，声声入耳，全都弥散在苏陵湿润的空气里了，我们五个人跟着两个马弁，说说笑笑，往武库司去。
　　武库司库房极多，绵延几里，一个笔帖式给我们记了军籍，因为我字穆山，所以那个营也更名为穆字营。拿了官服腰刀和大阅甲，往后面的武库去提军械，一个笔帖式打着哈欠带着我们，“大帅的人吧，想提什么就先紧着你们，不过别想太多了，武库这么多年也没几个人管，锈的坏的不少，看着拿吧。”
　　王进仁好奇，问道，“原本穆字营也应该有部分军备啊，应该不需要提太多吧。”
　　那个笔帖式拿出一杆烟枪，敲敲烟灰点起来吸了几口，“听我的吧，想拿的赶紧拿。”
　　努图格久违的说了句话，“有炮吗。”
　　“有，嘶，”他吐了口烟，“武成炮十二座，威远炮十五座，都锈的不行了，炮子三百颗，很多都锈的分不开了，江南这些年都没打过仗，武库也没有人管，你们想要就都提走。”
　　“鸟铳呢？”
　　“鸟铳一万两千五百零三杆，火药五千斤弹丸十万发，不过这个你们只能提一个营的定量，提太多了要斩首的，”笔帖式敲敲烟灰，补了一句，“不过这一万多里面能看过去的能不能有一个营的定量我还真不好说。”
　　王进仁在门口和那笔帖式交谈了许久，等到太阳渐渐往下落的时候，从一万多杆鸟铳里捡了一千二百五十杆木柄没有烂掉铳机没有锈死的带走，拉走了武库里的二十七座铜炮，一百二十发还能分开的炮子，和一万发枪子一千斤火药。那笔帖式一直吊儿郎当的吸着烟，等到我们跟着送军械的长佚走出一截，我再回头看的时候才看到他那看儿子出门一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