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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家里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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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权利分割父亲留下的遗产,他的姬妾亲属恐怕都会来分割柜上的银钱,而我,就从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一下变成了这群人里最弱小的羔羊。
越临近并州,我们的脚步就越缓慢,官道被马车和驿卒踩的平平整整,只是在马蹄踏上去的时候会扬起一些灰尘。官道旁边是隔一段栽种一棵的道旁树,我在马上晃晃悠悠,问他们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努图格就骑马在最后看着那两匹驮马选择了沉默,王进仁讪笑一下,“爷,我就会算账做生意,这些事情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叶戈尔带着圆框眼镜斯斯文文一言不发,穿着别扭的马褂显得比王进仁还像个夏族人,我小时候在并州街上见的那种夏族学生,不过按他们的说法,应该叫书生,可是仔细一想,叶戈尔又少了一种高谈阔论的气势。
谢尔盖选择了出来说话,他和我一样没有脱了孩子气,打卷的金发堪堪盘成了一条炸毛的辫子,鼻梁旁带着浅浅的雀斑,让前几日腾格里风沙卷席过显得有些单薄的马褂罩在他的身上比叶戈尔还要别扭,他用瑞尔沙话说,“你不能相信这些人,布颜齐哈,现在先生不在了你只能相信你自己,或者我们。”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马鬃毛听他干咳了一下继续说,“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办,总之不应该相信他们。”
王进仁咳嗽了一下,也用瑞尔沙话讲,“老爷的死讯现在只有我们知道,商队平常往来的时间比我们回去的时间也要长很多,我路上也仿照老爷的语气给家里送了信,回去之后一切照旧,只是要先买通账房,才好把柜上的银两拿走。”
“咱们五人七马,不便奔逃。”
“是这样,所以只能携带大京银票出走,至于现银,不妨当作账房一家之后的用度,这样我们成功的可能性也就会提高。”
我看着他们,问,“要不要,给二娘三娘他们这些人也留一些。”
叶戈尔插了句,“顶好。”
之后的事都是经过王进仁的手来做的,我在床上睡到第二天,直到努图格来叫醒我,才起床和他们离开这个已经和我没有关系的院子,出去看刚刚泛白的天。在京国,晋地天亮的较晚,头顶暗淡的蓝色上印着浅浅的月亮的白色的轮廓,我跨上比我高不少的马,跟上打头的努图格,准备尽速离开并州,趁着院里的人们还在药剂的影响下昏睡。并州的民房都用青砖灰瓦,向内的进深较长,重重叠叠的石墩和牌楼在清早的晨光里交相掩映,早年铺就的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穿过各式房屋绵延而去,守门楼的旗兵和夏营兵打着哈欠把城门打开放早起的那些人们出去。驰马到了城门边时,我深吸一口寒气,哈出白色的细密水珠回头去看这个父亲拼搏了半辈子的并州,房屋鳞次栉比高低错落,偶尔有泰西诸国的尖顶教堂突兀而起,整个灰色的并州在有些昏暗的早晨显得异常压抑,但是我却有了一种小时候被父亲放出去独自玩耍的放松感。
我本来以为家里会有人告官,或者至少有人来寻,不过最终也没有,或许是银两够用,又或许真的大伙儿都是好人。不过他们好坏与否,也同我不再有半个钱的关系。等到我离开不久,更西边秦地流民和乌尔格颜的雅力人搭配上乌米亚哈汗国侵入,给死气沉沉的帝国西北带来了一阵腥风血雨以后,我就更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瑞尔沙是我丧父失家的地方,我虽然对父亲感情淡薄,但是也不想再踏上那个地方,腾格里实在苦寒,终年风沙,实在不是我这种拿夏语讲叫“纨绔子弟”的人可以接受的。再向西的话就是已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秦地和乌尔格颜,向东是挥霍千金的隶御和京师满都里,天子脚下,想必不是给我这种人混日子的地方,最后我们一路向南,穿过司隶和楚地到了夹壁江南北的江临。
江临和晋地又不一样,第二年初夏的时候我们刚刚到达江临总督治所苏陵府时正处在一场春天的小雨里,壁江南岸的苏陵笼罩在细密的雨丝里,朱壁黑瓦的楼阁上从瓦当滴水上滴滴答答地流下一串串细小水柱打在青石板上溅在我的脚边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街上有撑着油纸伞的苏陵人来来往往,苏织蜀锦这些鲜亮的衣料不绝于眼,衬托的我们几个穿着西北灰衣的人像乞丐一样。
顺着路往前,看无数排列的江南屋檐上留下的细细水柱连番排列形成帘子的样子,路上的旗兵夏兵偶尔背枪携刀懒洋洋的走过,想来是富庶之地已经深究没有发生过值得去缉捕的事情了,不过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牵着马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穿过宁安河上的汉白玉石桥,我们往江临将军衙门去,江临将军照惯例是真族人或者腾格里人,找他的话,大抵能够凭着银子和旗籍谋求一份可以混吃等死的营生。我一边想着,一边走着,看着穿着闺门帔一类衣服的女子们撑着新装的油纸伞走过,听着从街旁的楼阁上传来阵阵的乐声笑声歌声,声音一直传进我心里。好像从瑞尔沙以来的感觉都随着这些声音和女子氤氲在苏陵的水汽和雾气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