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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出生在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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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晋地巡抚治所并州,是真族旗人,只不过童稚时生长夏地,生活交谈都是夏族的方式,我父亲也是和附近的夏族人一起往朔北的瑞尔沙去走商,我就在父亲在瑞尔沙国置办居所的小镇读书游冶,算学文学之类的,一个落魄的瑞尔沙年轻学生给我做家教,同学的还有两个被父亲收养的瑞尔沙孩子,一个叫谢尔盖一个叫叶戈尔。总之我的童年就是瑞尔沙式的,住的房子,吃的东西,学的话,同学的人,基本上全都是瑞尔沙的,直到庆祥十二年我父亲被瑞尔沙匪帮杀死,跟着我父亲的我的同龄人王进仁从更北一些的地方逃回我居住的地方,喊着我们往南走回京国,我才离开瑞尔沙的环境真正回到京国,那时候我十四岁。
瑞尔沙终年寒冷,城市的规模大多不是很大,圆形尖顶的建筑耸立在城市里,瑞尔沙人大多高大耐寒,有钱的蓄养农奴,一般些的就自己过活,具体其他的生活我也并没有心情去接触,就没有了解。
从我居住的地方往南几百里要经过京国北部的腾格里,腾格里不很寒冷但绝不温暖,有大片的沙漠牧地和戈壁,腾格里的王公们就在这广阔寂寥的地方管理着手下大大小小的聚落和聚落里大大小小的牧民,除了腾格里的王庭巴特勒浩特的居民外,腾格里的居民大多把居所筑在车板上,逐水草而居,跟着季节变化在草原上的不同地方徙居,像极了北飞南归的候鸟。
我们每天行走八十里左右,在走了约莫五天之后到了腾格里的王庭巴特勒浩特,得以在床上居住一晚,穿过夯土城墙的混铁木门,看到了巴特勒浩特里的各种红砖碧瓦,作为腾格里的王庭,王公们的居所还是气派非常显得金碧辉煌,但是其他的种种建筑除了能从开始风化剥落的漆皮看出当初建成时的风姿外都显得有些衰败和惨淡,圆脸上普遍有两团腮红的腾格里人在街道上来来往往,到处是贩卖和骑乘的马匹和牛羊。
这几天虽然走走停停,但是经过了许多无人区和马贼泛滥的地方,总体精神十分紧绷,我对于父亲已死这个事实一直认识的不够确切,或者说,并没有什么真实感,也就没有什么真实的认知和感受,等到躺在一个简陋的客栈里,王进仁和谢尔盖他们去下面大堂吃饭,我躺在自己的房间缓和这近几日骑马行走留下的疼痛,大腿还保持着在马上架在马鞍旁边的姿势,屁股也十分酸痛,盖上一条洗的还算干净带着些皂香味的被子,我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平日很忙,虽然把我带在了瑞尔沙,但是和我也没有什么交流和往来,因此我和父亲之间的感情相对比较淡薄,他的死也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痛苦,唯一的感受就是游手好闲的生活结束了,之后前途未卜,很灰暗,心里被夹杂着焦急空虚和无力的感觉填充,即使到了夜晚,我也无法安睡,桌上的烛台发出一些昏暗的光芒把屋里堪堪照亮,昏黄的烛火发出细细的黑烟上下跳动,驱散了一些腾格里冬夜的寒气,我躺在被里,一直半醒半睡到天光放亮开城门就起身和谢尔盖他们上马继续向南了。
出城门的时候我路边坐着一个披着破烂羊裘的腾格里人喊住了我们,他用磕磕巴巴有些蹩脚的官话闷声闷气地问:“去哪里。”
我们四个停下马,看着这个似乎冻了一晚上蜷缩在城墙边的腾格里人,王进仁在马上回答道:“去秦地。”
“最近有沙暴,你们,不行的,”原本腾格里人的发式已经看不出来,头发都披散在肩膀上,还有很多头发因为长久没有清洗而粘结在一起,脸上布满了大漠风沙吹来的尘土,身上的羊裘破破烂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们看,这巴特勒街上,根本没人。”
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停留在巴特勒城里几日,我叫上了那个腾格里人跟我们一起。他是腾格里旗人,我是真族旗人,他偶尔有事叫我时就喊我旗兄,这也是旗人间通行的叫法,就像夏族人互相称兄道弟一样。
他说自己叫努图格,腾格里旗军的一个骑手,一次和瑞尔沙冲突的时候他在的那个牛录被瑞尔沙火器轰击四散,他扔下了甲胄武器逃跑,逃出来后一直辗转流落在腾格里仅有的几座城市里,其实他年龄也没有多大,刚刚满了十六,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呆在巴特勒混日子,等着什么时候能再次找到活路。努图格在客栈里把自己清洗了两个时辰,倒了三桶水,终于从桶里爬出来,他本人也从最先的沙土色变成了大部分腾格里人的偏黄色皮肤,只是比大部分腾格里人要白一些。
他的长相仿佛就带着一种野性,只是看着他的脸就能感觉到大漠里的风沙扑面而来,他依然选择不梳理散在周围的头发,让他披散在刚刚备置好的腾格里袍上,我有一种感觉,他和这个地方太过契合了,虽然没有腮红和黑黄的皮肤,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就是腾格里人。
住了三天之后,沙暴终于过去了,客栈外的红漆砖墙显得更加破败了,翻起的漆皮缝里还夹了许多沙子,我们牵着马走在路上,腾格里人们从屋里走出活动起来,巴特勒城南的音木齐召上有几个工匠在清理白塔上的沙尘,并且涂上新漆。两匹驮马驮着破烂羊皮的袋子装着肉干和马奶酒跟着我们南下,从巴特勒出来的时候四周还都是冬季枯黄的草原,折断的枯草在冬季草原上的风里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伴随着风的呼啸声飘飞出去。
走了一天以后陆续经过了路上的戈壁沙漠,等到穿过了古代残破的城垣渡过了陕河之后,我们终于进入了晋地,腾格里苍凉粗犷的红砖碧瓦也变成了晋地青砖黑瓦向里倾斜的院落,而这些青砖黑瓦里,就有一个属于我,或者,原先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