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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主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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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飞的大雪张扬数日后,到底被暖阳驱散,不堪重负的树枝和屋檐也终于得到喘息之机,慢慢卸下一身的负累。
噬神谷各院之中,积雪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屋檐边滴落的水珠,将地上的积雪砸出一个个小洞,整整齐齐的一排,看起来倒有几分可爱。
这正是清扫积雪的时候,即便是最为低等的下座仆场,一众杂役也未敢懈怠,一大早便忙碌着仔细收拾,近午时,场中已看不到一处雪迹。
忙活了一上午,十二身上已然发热,但一双小手早已冻得通红,正在她寻了个空档想休息片刻时,场内来了位不速之客,惊得众人齐声跪拜,“奴婢(才)见过大管事。”
只见来人一身黑绸滚边的枣红暗纹锦袍,面色粉白,眉眼上吊,自然地渗着一股阴狠。手中那把一尺来长的铁尺在手指间灵活的转了几圈后,那双暗金黑靴便突然停到了一人面前。
十二浑身一僵,感觉全身热气瞬时冷了个彻底,但她尽量保持着镇定,不让自己颤抖,生怕一个不对惹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管事。
忽然一根白净修长的食指勾起她的下颌,她未及反应,便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眸子,冷漠又深沉,在她感觉自己就要被它淹没的时候,那双眼却收了回去。
“就你了,收拾收拾,去罗刹堂。”
“是。”脱开束缚的十二,后知后觉地趴回了雪地上,恭敬、规矩,不敢有半分忤逆。
也是,在这下座之中,谁人能忤逆得了这掌管生杀大权的大管事?生或是死,从来都只是他抬一抬眼皮子的事,不,更多时候,都不需他浪费一丝表情,下面惯会揣摩心思的人自会尽职地把事办好,哪有什么是非道理可言。
回归平静,场里的人逐渐散去,只是离开时都不忘对十二投去一丝别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看待将死之人一般,扎在十二心头,憋得慌。
在谷中所有仆从心中,上座即天堂,衣食、财富、地位,无不高人几等。为了脱离苦海,他们往往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即便通往天堂之路由白骨堆成,也甘之如饴。
可是,这路若通向的是上座的罗刹堂,十之八/九都宁愿堕入地狱。
这原因,在噬神谷可谓众所周知。非恶鬼不罗刹,罗刹堂是天堂中的地狱,不,是比地狱更凶恶的存在,进去之人,皆会被恶鬼缠身锁心,不得超生。但凡罗刹有主,下座的仆从,每天都要补进一批。
十二自然知道罗刹的厉害,但她就是砧板上的肉,毫无反抗的余地,因为刚刚若当场拒绝,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为了苟活,去罗刹堂,乃为必然。
回到屋中,十二看了看柜中的衣物,拣了几件还算新的给了同屋的婢女,又将攒了两年的积蓄全部托付给她,“若是我有去无回,你就留着自己用吧。”
那婢女并未多说,只是目送着那个孤决的背影离了院子。
十二走面上无甚波动,心内却一直恍恍惚惚,连脚步都感觉有些不真实,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遐想已久的地方,只是眼下却无半分窥视的心思,只是模糊地跟着身前那双暗金黑靴,一步一步,走入绝境。
“就这儿了,好生伺候。”
砰!不知哪处的一团积雪滑落到地,惊醒了呆愣中的十二,她这时才惊觉大管事早已没了影,而堵在她面前的,是一扇门。漆皮或干裂或翻卷地粘在门板上,积满了灰尘,门边上常碰到的地方颜色更是暗了一圈。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门板嘎吱一声,让开了一道缝隙。从缝中一眼就能看到,院内的积雪仍完好无损,纤尘未染。
她怕是第一个到访者吧,只是她刚迈进院内,便看到一人赤脚背身立雪地上,单薄的灰衣和凌乱的头发,在寒风中飘飘忽忽,看得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奴婢十二,拜见主子。”她俯身跪在雪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被雪冷的,还是其他。
一刻、两刻、三刻……十二已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身子正渐渐失去知觉,但耳旁一丝动静都没有,唯有屋檐雪水流动而后砸落地面的叮铃声。
再等下去,怕是不冻死也要病死在这里了吧……不行,她还不能死,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生出了几分胆气,偷偷地抬头瞄了旁边一眼,只一眼,并让她再次愣住……那是双赤足,泥土和血污交糅的黑红色污渍,在脚背上厚厚地裹了一层,脚指处红肿糜烂,有些地方还渗着血迹,将旁近的雪地染红了一片,诡异的是,污迹间隙中透出的肌肤苍白得透明,乍一看让人作呕。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这些,十二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丝怜惜。
“主子,奴婢伺候您进屋休息?”她鼓足胆气,只是身旁的人仍无半分反应,刚刚生出的一丝勇气被这无视瞬间湮灭了个干净。
果然是自不量力了,她自嘲的勾了勾嘴角,认命地贴回了地面,只是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微弱的动静。
眼中本该熄灭的光芒微弱地闪了闪,她期待地抬起头,见他抬步往屋内走去,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因为跪了太久,身体并不那么听使唤,摇晃了一下,往地上摔去,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一双瘦弱的手突然稳稳地托住了她,顺着那瘦骨嶙峋的手往上看去,便对上了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让她无意识地抖了抖,只是这一次,她很快恢复过来。
迅速地直起身,一瘸一拐地赶在他之前,打开了大堂的门,“主子先进屋休息,奴婢先去端些火盆来。”
见他自在堂中站定便再无任何反应,十二脑中突然有了一丝恍然,难道他就是如此之人?!
吩咐杂役摆好火盆,又将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十二又累又饿,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她的主子,自进门后就一直站着原地,衣角都没动一片。
“主子,要传膳吗?”她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三尺开外,低头盯着地面,待瞄到他还一身脏乱单薄时,心中一惊,瞎忙了半晌,倒有些本末倒置了,“要不,奴婢先服侍您沐浴?”
见他终于动了动,十二心中一松,连忙命人去抬热水。
小心地引着人走到内屋,见他停在浴桶边,十二稍作揣度,随后伸手欲为他宽衣,只是手刚碰上他的衣服,便被牢牢扣住,一股刺痛瞬时扎进手腕,觉察到血液沿着肌肤往下爬动时,十二松懈下来的恐惧又爬上了心头,她陡然清醒,站在她面前的,是罗刹。
“主……主子饶命,奴婢……奴婢只是想伺候主子沐浴!”她不敢乱动,只能僵着身子慌乱的央求道。
半晌之后,扣紧的手终于松了下来,她慌忙收回手,急步贴到了墙边,而刚刚还满身杀气的人,直接跨进浴桶之中坐了下来,桶中的水似有所感,沿着桶壁,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奴婢候在外间,主子有事唤奴婢一声就好。”见他不再动作,十二心有余悸地退到了屏风外,吩咐厨房备膳,又从衣阁取回了几套衣服。
一炷香过后,里间连一点水声都没有传出来,安静的就像无人一般,十二心下有些担心,不会是睡了吧?“主子?可以用膳了,奴婢进来服侍主子穿衣。”
……仍然是没有回应。
“奴婢进来了。”她试探着往内室走了几步,见无响动才转过屏风,只见他以她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桶中,一时有些无语,“水有些凉了,奴婢给您添点热水?”
……
试好水温,见他那头脏乱的头发滴水未沾,“奴婢替您洗头。”有了刚刚的教训,她慢慢地接近他头上的发带,见他没有反应,才轻轻一扯,一股难闻的味道顿时在空气中散开。
惊喜于自己的平安无事,她拿起水瓢慢慢地将他的头发打湿,轻轻地涂上皂角,除去在她不小心碰到他头顶时被抓了一下外,一切算是十分顺利。
头发是妥帖了,可是还挂在他身上的衣服,又让十二为难了,“主子,穿着衣服不好擦身。”
看着因为过分宽大而漂浮在水面的衣服,她终于动手解了起来,好在这一次没有受到阻碍,只是看清手下那副身体时,她一时呆住,女子?她的主子,罗刹堂的罗刹……竟然是个女子!
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怎么会是一个女子!?
稳住心中的情绪,她慢慢地为她擦拭,本以为会见到满身狰狞的疤痕,意外的是她身上出奇的干净,在热水中染上了一层粉嫩,竟比一般的闺阁女子还有好上几分,只是那瘦可见骨的背部,让她不敢下手太重。
不知是从知晓她的女子身份还是从看到那瘦骨嶙峋的脊背开始,十二心中生出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心中的忌惮消退了不少。待将她身子洗好,便自作主张地将巾帕伸到了她脸上。
在那双木然的眼神看过来时,十二心尖忍不住颤了颤,但坚持着没有缩回手,直到那眼挪开,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好在,这一次,她成功了。
那张脸在她手下一寸寸地显露出来,她越看越心惊,到最后不觉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之人,若是那双眼中添上几分神采,那眼前的,定就是那月下的仙子吧。
直到那双眼再次看向自己,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遐想,将备好的衣服给她穿上,看来得重去衣阁领几身合适的女装来了。
一个澡洗下来,十二精疲力竭,但也不能说毫无收获,她发现只要不突然去碰她,便能平安无事。
将饭菜摆上桌,十二乖乖地退到了一旁,等着她主子用膳,见她主子只是闻了闻就直接上了手,她又是一愣。
“主子,若是不用筷子,会烫手的。”看着那长得过分的指甲,十二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见她顿住了手,用无神的目光看着自己,十二突然就懂了几分,拿出手帕将她的手轻轻擦干净,而后慢慢打开她的手掌,将筷子放了进去,帮她调整好姿势,“这样握着,然后像这样动手指,就可以夹起来了。”
说着握着她的手,夹起了一块肉放进了碗中。不料下一刻,那肉和碗便一起碎在了地上,吓得十二连忙跪到了一边,“主子息怒。”
……
又是一阵沉默,十二抬起头,见她生硬地拨着盘中的一根青菜,连忙起身给她重新盛了一碗饭。
她虽动作别扭,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夹住东西,但始终没有摔手不干,十二在一旁看着,竟生出了几分欣慰。
半日下来,十二越看越疑惑,这世上怎么会有眼前这般的人?一面罗刹,一面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