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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成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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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此次故意被困紫鸦楼,仅是为了引出对手?”若仅是如此,尊上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何必亲自出马,还故意让自己受伤?
“尊上心思向来难琢磨,你我怕是很那猜测。”遥望着大殿上的一抹光亮,书生轻松地靠在了窗台边。
“公输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看着空了一处的座椅,鬼手忍不住叹气,他早知公输对丫头有几分心思,但应该也不至于为此做出判谷的事。
“泄露同伴行踪、暴露谷中地点,不论事出何因,按照谷规都活不成。”虽然最终他们几人只是受了些伤,谷口也未被人找到,但公输的行为对谷中绝禁止的,不论有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
“刚收到消息,他与平宗来往频繁,似有所谋。”
书生和斗士的态度,让鬼手多了几分担忧,“若是碰上他,真的要斩杀?”
杀不杀,只怕到时不是他们说了算。“按照谷规,得带回谷中交由戒律堂处理。”
鬼手摇了摇头,起身出门前抛下一句,“紫鸦楼那边我没下狠手,对了,回来的是时候,碰上了被你们弄的奄奄一息的几人,老夫一时善心大发,救了一救。”
书生顿时头大,虽然知道鬼手擅长把事情弄得复杂,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也犯浑,若是让尊上知道,只怕又得上一次戒律堂。
“后日就是大试了,公输一走,谷内的布防很可能已经暴露了,可要召集公输楼的人进行调整?”虽然共事多年,斗士觉得自己从未看清过公输,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沉默寡言,还在于他惯于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那张冷漠的脸下。
书生摇了摇头,“若公输真的判谷,公输楼的那些人是防不住他的,改了阵法也没用。”
“你准备如何应对?”
“增加谷外的布防,将入侵者困在谷外并不难,至于公输……他若想回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他回来了,事情才能了结。“还有,轩辕辰是什么身份你该是清楚不过,早些歇了你那花花心思。”
斗士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只是沾了点小便宜而已,不用这么紧张。更何况轩辕易那种狐狸般的岳父,我可不想要。”
大试不仅仅是选堂主,还要依据大试表现以及过去一年完成任务的情况,重新评定杀手的等级,稍有懈怠便极有可能掉到下一级,或者从三杀中除名划入仆场。
大试之日,晴了几日的天空反常的阴沉起来,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枯叶张扬地飞窜在场中,大有祸乱人心之势。
“此番大试,尊上决定在谷外进行。”书生站在高台之上,指着谷口的方向道,“迷途林中的猎物已经入笼,以猎杀猎物之多寡定成绩,信物吗……就用腰带好了。”
腰带!鬼手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不知那帮道貌岸然的武林正道一齐掉裤子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听说谷中以强者为尊,在下若挑战冥谷主,不知可否?”
阶梯下缓缓而上的两人,让场中人皆是一身戒备。
“平阁主?幸会!”书生朝来人拱了拱手,“倒是不知阁主会对我谷中内务感兴趣。”
“书堂主。”平宗温和地回了一礼,“在下已非阁主,堂主唤在下平宗即可,近日听说谷中大试,一时技痒,所以来凑凑热闹。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见一见冥谷主?”
“你想见我?”
一道身影飞身而下,场中众人一齐行礼,“拜见尊上!”
冥漱朝书生处看了一眼,后者会意面向场中道,“大试开始!”
他话音一落,场中的人瞬间消失在场中的各个角落,再找不到一丝踪迹。平宗笑着点了点头,“真是名不虚传。”
“你来所为何事?”沉眼看着自始至终一动未动的公输,冥漱一手转着冥主戒,让人看不清心思。
“上次谷主有意给紫鸦楼下套,故意败于我手,这次,为了保住冥主之位,谷主该是会全力以赴吧。”
平宗做了个请的姿势,直接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怎么,谷主怕了?”见他无动于衷,他不由轻声一笑,“谷主若是认输,月儿我可就带走了。”
那声“月儿”一出,一把大扇便朝着平宗的正脸迎面切去,后者迅速抬剑阻住扇子的攻势,只是那力道太大,逼得他后退了几步才再次站稳。
冥漱收回扇,眼中已带着明显的杀气,“你既然求死,我便成全了你!”
看着直面而来的杀气,平宗难得收起了平和,挥剑迎了上去,面上竟然显出与冥漱相似的霸道凌厉。
虚幻的身影以及碰撞发出的火光,在阴沉的天幕下,让人看不到激烈,只有淡淡的悲伤。
两位百年难见的少年奇才,不论失去哪一个,都会是这世间的损失吧,看着场中激荡的杀气,鬼手不禁惋叹,第一次忘了对人面皮的执着。
在众人被打斗牵引思绪之际,没有人发现,一直未动的身影已悄然消失。
公输一进殿中,轩辕月便察觉到了,她放下手中绣的歪歪扭扭的帕子,站起了身,“你回来了。”
“我来带你出去。”没去看桌上的帕子,公输向她伸出了手。“离了这里,你想去哪儿都不会有人再阻挠你。”
可是直到伸出的手开始变冷,对面的人都没有半丝反应。
“为什么要离开?”
“你想留在这里?”公输难以置信地看着轩辕月,“莫名其妙地被带进这个除了杀人还是杀人的地方,你难道甘心?甘心一直被困在这里不得自由?”
“我自己来的,我也只会杀人。”轩辕月平静地看着公输,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生气。
公输苦笑地往门口退去,“是我看错你了,以为……罢了,这都不重要了,只要它自此消失,所有人都可以重新选择了。”
“你要走?”
公输未再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殿外,不知为何,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她莫名地感受到了心慌,心下一动,飞身出了冥楼。
轩辕月赶到中座的试炼场时,场中的两人已经交手了上百个回合,即便血染衣衫,已近疲累,但浑身的气度,却让观者愈发心惊。
“平宗?”看到场中的人,轩辕月有些意外。
“月儿。”平宗笑着收回手中的剑,面上又是一派温和。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步走到了她身边。
轩辕月看了眼另一边的冥漱,见他无事才看向平宗,“这里是噬神谷。”不许外人进来。
“我找你有事。”
“出去说。”见冥漱沉着脸,她扯了平宗的袖子往外走,希望能让他消点气。
突然一阵罡风刮过,轩辕月只觉自己手中一松,低头一看,自己牵着的袖子已被削了下来。
“噬神谷从来没有走出过外人。”
那展开的扇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仅露出双眼,犹如扇面上血蝶的翅纹,让人炫目。
平宗将轩辕月拉到身后,周身的气瞬间暴涨,“这谷,我出定了。”
在剑与扇子相撞的一瞬间,整个中座都开始震动起来,很快,场中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震动是从地底发出来的,地面也逐渐开始出现裂痕,十二根粗壮的石柱从地底缓缓升了起来。
书生看到石柱,眉头突然一沉,飞上崖顶看清局势,立即朝谷中湖飞去。
此时的谷中湖,湖水已经漏了一半,湖边露出的石门已然被打开了。
“你来晚了。”公输扬了扬被破坏的机关把手,面上带着快意。
“为何?”
见他语气镇定,没有半分紧张,公输嘲讽地勾起了嘴角,“你问我为何?当初那人劫我入谷时,可曾告诉过我为何?可曾允许我有半分反抗?今日我就要让这困了我十年的地方绞成废墟!”
“原来如此。”因为对上任公输掳他入谷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才会借机判谷,欲将这个噬神谷夷为平地。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石室的顶上已经开始裂缝,大大小小的石块开始砸了下来。石柱已经开始转动,所过之处,房屋皆被搅碎,按照这种速度,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谷都会成为废墟的。
“你走吧。”轩辕月将人送到谷口,转身欲往回走。
“你要回去?”
“当然。”
“为了他?”
“嗯。”
见她目光清澈,平宗释然一笑,“注意安全。”既然是你的本意,我便尊重。只是看到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涌起的奇怪情绪,却突然暴涨起来。
噬神谷终究还是保了下来。
毁谷的机关,本意是在大敌入侵时护谷所用,历来只有谷主知道,公输大概从谷内的布阵看出了些端倪,多年查探找到了机关所在,才有了毁谷的计划。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毁的机关不止一个,他毁去了一个,但另一个还完好无损,所以冥漱才能顺利将机关停下来。
“尊上,真的那样做?”就这样将人放了,以后怕是会有更多的人挑战谷规。
“前任公输将他掳回谷中,本就违反了谷规,只是前冥主看他确实聪慧过人才默许了老公输的行为。他心怀不满了近十年,一夕爆发做出毁谷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
“可他若是卷土重来……”
“难道你认为他本座还会给他入谷的机会?”
书生讶然,他一直知道尊上的布阵之术胜过公输,但从未见他真正出过手,如今,他是要亲自处理了吗?
“吩咐下去,所有谷人凡是想离谷的,只要在今日子时之前离开,不予任何追究。”
“是,尊上!”看来谷中要进行清洗了。
冥漱揉了揉额头,本欲走向后院的脚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昏暗的天,飞身上了大殿,虽然因为大试,并无太多人伤亡,但那一堆堆废墟和暗淡的灯火,让他心中莫名地沉了沉,他向来薄情,但毕竟看了数十年的地方突然变了样,心中总有些奇怪。
突然肩头一暖,还未回头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冥一在找你。”轩辕月帮他系好披风,在他一旁站定。见他久未回话,也就陪着他在崖边站着。
夜间的寒风寻着每一丝缝隙钻进人的领口、袖口,好似不见人低头便不罢休。
突然,轩辕月只觉身边一动,就见身旁之人已飞身下了大殿,消失在冥楼之中。
他怎么了?轩辕月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缠着一般,有些透不过气,心口也很冷,即便是当年站在雪地之中,都没有这么冷过。
“你怎么了?”她一回到房中,便闻到了满房的酒气,冥一恭敬地候在一旁,而榻上的人早已有些迷离,见她回来,一把将人拉入了怀中,手中的酒杯递到了她的唇边,“张嘴。”
看了眼被呛住的人,冥一张了张嘴,但最终无声地退了出去。
“再来。”
一连几杯酒下肚,轩辕月感觉浑身发热,胃里也烧了起来,她晃了晃头,想让自己看的清楚一点,但显然无济于事,“怎么有三个你?”
“是吗?你眼中有我?”冥漱讥讽地凑到她面前,“没看错?”
轩辕月摇了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即便是看错了,我也不会放手。”说着,他霸占地占据了她整个呼吸,紧紧的将人抱在怀中,不容她有半分拒绝。
翌日醒来,轩辕月只觉头昏脑涨,浑身无力,但是还停留在脑中的虚幻却让她勾起了唇角。
那样柔美的画面,让进门的十二呆在了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十二。”
看着那满目的柔光,十二压住心惊,“主子,可要起来用膳?”
窗外仍然昏沉沉的,但她知道已经不早了,“他呢?”
“尊上出谷了。”
“何时回来?”
十二摇了摇头,“或许冥一知道。”主子以往从来没有过问过尊上的行踪,今日……真是反常。
用完膳,轩辕月坐在窗边绣帕子,感觉到光线被人挡住了才抬起了头,“有事?”
轩辕辰侧身靠在窗边,“一起回去吗?”
“什么时候?”
“现在。”
轩辕月看了看手中的帕子,“不行。”
“有事?”
“还没有告诉他。”
几日看下来,轩辕辰知晓冥漱在她心中十分特别,无事之时,她或许会盯着某处发呆,但只要冥漱在她身边,她总不会跑神,会时不时的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会对他展露不一样的情绪……但这种特别是不是爱,轩辕辰不清楚,因为在他看来,爱当是他爹娘那般,只要两人站在一处,旁人就能感受到的温暖和亲近,这种感觉,轩辕辰在轩辕月和冥漱身上看不到。
陪着她又等了三天,但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去找他吧。”不能始终在这里等着吧。
冬日的雪,终究是飘了下来,犹如她来时那般,纷纷扬扬,大有将整个谷淹没之势,“好。”
轩辕月找到人时,书生几人包括冥一、冥六都在,她不知道他何时将他的书房搬到了这衣香丽影的楼里,也不知道为何他们看到她出现都一脸语言又止,直到她推开眼前的那扇门。
榻上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让她刹时回到了三岁那年,她从不知道原来那段记忆是如此的清晰。
“身体不舒服不会请大夫吗?门主现在可没空管这些。”……“还站在这干嘛?还不滚出去?”……“不就怀个孩子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门主,夫人难产,孩子没了。”……“都是因为你这怪物清儿才对我不理不睬,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来折磨我?!……”……“她真的像个妖怪一样杀了满院子的人,好可怕!”……
那时她好像是哭了,又好像没有,唯一刻在心中的是那些女子满眼的讥诮以及轩辕易满脸的憎恶。
感受到体内的躁动,她隐隐意识到不妥,不行,她不能再失去理智,她必须清醒,必须……离开这里。
其实自她一进大殿,冥漱的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她,见她面色有异,他立即推开了身上的人追了过去。
“呀!怪物!”路过的侍女看到满身通红的人,吓得甩掉了手里的托盘,瘫软在了一旁。
“快!快跑!”“妖怪来了!”“救命呀!”……一个个的不顾仪态,踩踏着往外跑去。
“月儿!”
书生几人见她面色红涨,想到轩辕门的那次血洗,也瞬间紧张起来。
“丫头,别激动,放松点,深呼吸!”鬼手慢慢走近她,一边指导着她动作。
“月儿!”冥漱焦急地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看她这副模样,好像下一刻,真要化成地狱中的恶鬼一般。
轩辕月本来有所缓解的红目,在看到他敞开的胸膛时,不好的记忆又涌了上来,理智渐渐被冲散。
“月儿,你怎么了?”
“主子!”
随后赶到的罗氏和十二被眼前的景象吓住,满头黑发张扬地飞散在身后,全身通红,眼睛充血,衬着一身白衣格外的森然。两人自是知道冥主近日的行为,听到她出谷才担心地跟来,没想到,看到眼前这般情景。
十二见她要走,连忙跑过去拉她,只是未近身就被她周身的罡气震开,忍住胸口的疼痛,十二再次拦到了轩辕月面前,“主子!你醒醒!主子!”
见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朝十二拍去,冥六顿觉不妙,瞬间挡在了十二面前,只是攻过来的力量太过霸道,两人被一起击飞,撞到了身后的柱子才停了下来。
“主子……”十二眼中、口鼻之中皆是一片血水,但一直执着地看着轩辕月离开的背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冥六挣扎着反身抱住十二,眼中一片死寂。
“拦住!”见她要走,冥漱急声道,她若这副模样出去,那帮武林中人又怎么会放过她?!
只是,如今的她又如何有人拦得住?书生、斗士、鬼手还未近她身,便被她体内暴涨的真气震开了,气息不顺地吐出了血。
“姐!姐!轩辕月!”轩辕辰拼命地叫着她,希望她能清醒一点,他很害怕,害怕她又被关进井穴,害怕一切又回到原点,害怕……
“不要过去!”看到他不管不顾地走了过去,斗士急忙出声制止,只是为时已晚。
轩辕月的一掌正中轩辕辰的胸口,其他几人甚至都听到了胸骨震裂的声音。
“姐,醒醒,我们回……家……”
看到跌在眼前的人,轩辕月的眼终于动了动,痛苦的挣扎让她面上有些狰狞,只是面上的红色渐呈紫色。“杀……杀了我……你答应过的。”她痛苦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她眼中满是乞求。
“本座不允许你死!就算你杀光这里所有人,本座也不会让你死!”不顾她周身肆溢的真气,他霸道地抱着她,不肯松手。
看着他嘴角逸出的血,轩辕月心中一痛,狠心推开了他,向外掠去。
冥漱想追,只是被体内混乱的真气绊住了脚步,看着迅速消失在楼外的身影,不知为何,他心中陡然一空。
这一日,很多人亲眼看到女魔头再现江湖,也有很多人命丧魔头之手,更有很多人一心想永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