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大象蚂蚁

15、渐变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但谷中还算凉爽，这一日，难得空闲下来的几人又聚到了一起。
　　“罗刹已经一月未归了。”远看着中座比试的手下，斗士突然想起了罗刹。
　　“可不是，尊上的脸已经黑透了。再不回来，冥楼又要换一批仆从了。”鬼手叹了口气，不知何时，令一众仆从挤破头的冥楼已经变成了之前的罗刹堂，让人避之不及。
　　书生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身旁的公输，自蠡林回来，这人比之前又冷淡了不少，“平宗的阵界我们进不去，他又不需出来，确实有些棘手。”
　　“只要尊上不毁愿，罗刹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噬神谷从不毁愿。”这不仅仅是噬神谷的谷训，也是噬神谷的骄傲，是谷人丢掉性命都要维护的东西，绝不允许挑战。
　　鬼手侧头看了眼斗士和书生，心中一时感慨，这两个小子自小生活中在谷中，对这里有斩不断的牵绊，本理所应当，只是也难免因此心生执念，反倒忽略了更为重要的东西。
　　“在丫头受伤的时候，老夫在她身上种了鬼将的毒。如果不毁愿，要不了多久，谷里就可以选新罗刹了。”
　　“鬼老！把话说清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书生面色一沉。
　　“与其说是毒，不如说是药。之前丫头失血过多，怕她撑不下去，老夫就将那药下在了她身上，它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身体的抵抗力，对于习武的人来说，更有利于功力的短期增长与爆发……没什么大碍，只是未解期间，会抑制身体生长。”他当然不会坦白自己下毒是抱了试验的心思，更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对之前的事还有些耿耿于怀。
　　“那性命之忧从何谈起？”斗士跟着道。
　　鬼手没好气的憋了他一眼，“都将武功提升到最高了还杀不了平宗，不就只有一个结局了吗？这么明显的道理，一贯喜欢转弯抹角的你们难道想不到？！”

　　“用腕劲，慢一点，直接下去，露锋收笔。再来……”
　　平宗握着她手，细心地教着，这么久相处下来，他惊讶于她的贫瘠，就如同一个婴孩般，不会穿衣梳头，不会用箸握笔……更重要的是，基本的情绪表露和言语组织也一概不会。
　　一盏茶过后，他松开了她的手，“今日先到这里吧，休息一下。”
　　“平宗。”
　　在他的教导下，近来她也慢慢开始与他说话。“怎么了？”
　　“要回去了。”
　　“想回了？”拉着她走到院中，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林间穿梭的凉风，散去了日头带来的燥热。
　　“任务。”
　　“没完成任务不能回去？……我随你回去，如何？”见她皱眉，他习惯地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嗯。”
　　等到那眉头松开，他才玩笑道，“不怕我被他们吞了？”
　　“不会。”
　　见她如此肯定，不由起了些兴致，“为什么不会？不是他们让你来杀我的？”
　　“打不过。”
　　“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打不过了，你帮不帮？”笑看着她，没有放过她面上的一丝表情。
　　“帮。”
　　“帮谁？”
　　“都帮。”
　　平宗闻言，开怀大笑。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月余时间里，时有发生，也往往如今日般，愉快结束。按照平宗的心思来说，他其实不愿放她回去，在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后，对于她入噬神谷这事，他或多或少有些后悔，只怪当时时间仓促，即不能带着她一起，又不能忍心让她留在原处……让她去噬神谷，算是较好的选择。只是如今看来，倒成了她的负累。

　　准备数日，两人，终究未能成行。
　　当罗刹在蠡湖边找到平宗时，他已经满口鲜血，字不成句了。
　　“怎么办？师父！”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一边，想上前帮他擦去血迹，但又不知道从如何下手。
　　“没事……别……慌，”艰难地扯下腰间的玉佩，连着手中的一株草药塞到她手里，“这……给你，回去……复命……，药给……鬼手……”
　　可是此时的罗刹并没有空去理会这些，她只是拼命地想要怎样才能让他口中的血停下来，对了，鬼伯，鬼伯，“找鬼伯，你，等我。”
　　说着飞身而去，她不知道的是，即便是找来了人，他也等不了那么久了。
　　平潭才入蠡林，便看到一个身染鲜血的人一闪而过，瞬间，她便直觉出事了，忙全力施展轻功朝阵界而去。
　　没人，人不在！他去哪儿了？
　　简陋的院子已经被她来去找了两回，没有看到一丝人影，心下顿时有了惊慌，急着朝外寻去。
　　不可能，阿宗那么强，绝对不可能出事的，绝对……可是地上躺着的人，不是平宗又是谁？
　　“阿宗？阿宗！……你怎么了？”看着被染红的碧衫，平潭心头忽然涌现出无尽的恐惧。

　　噬神谷虽名为谷，但并不在谷中，而是在山顶的凹坑里。
　　初代人修建时，仅在山壁较薄的地方凿了一个十丈见方的口子，反而在进谷之后，修了座甚是巍峨的谷门，所以谷中习惯将十丈口到谷门之间称为外谷，谷门以内称为内谷。
　　这日，罗刹和鬼手一进外谷，守在谷门的守卫便立即去通报了冥楼，是以才入下座，两人便被人拦了下来。
　　“罗刹大人，尊上召见。”对这近二月未见的主子，冥一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还带着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为了避免意外，他并未提前回去复命，而是一路跟在了罗刹身后。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并没错，在看到她走向罗刹堂时，才能及时上前提醒，“大人，尊上还等着呢。”
　　罗刹在岔路站定，转头看着冥楼方向，眼中的情绪意味不明。
　　“希望大人莫让属下为难……这是？”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拳头，冥一后知后觉地摊开了手，上方的拳头悬了许久，一枚小巧的长形玉佩落才入了他手中。
　　“平宗的信物？！”他惊讶地看着手中之物。
　　依据噬神谷的规矩，每完成一个任务，都要取下目标的信物带回谷中为凭证，从建谷以来，噬神谷大殿的后堂中，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信物。如今平宗信物到手，那就意味着……世上再无平宗了！？
　　只是罗刹并无心为他解惑，抬步走向了罗刹堂。冥一欲再劝，被她回头的一眼定在了原地。
　　“人呢？”
　　座上的人端坐着，眼睛看着殿外，手中的扇子，一下下地敲着椅边，也一下下，落在了冥一心口。
　　“罗刹大人……途中疲累，已经回堂了，嘱咐属下将信物带来了。”说着将玉佩双手奉上了。
　　只觉耳风一闪，脸上便火辣辣地烧痛起来，他连忙伏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利，请尊上责罚。”
　　“自己去戒律堂。”话音未落，人已闪身出了大殿。

　　十二见到主子，说不出的惊喜，前几日主子回谷却未见着人，让她十分失落，好在这次很快就回来了。
　　“主子！”她喜滋滋地跑过去，绕着她检查一圈，没伤没痛，看来此行甚是顺利。
　　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人，不知为何，罗刹心里突然堵得难受，几日前，另一个人，也如十二这般，整日为她忙前忙后……
　　见她面色有异，十二一时愣住了，她虽然期望主子能多些情绪，只是，眼下，主子看起来并不高兴……
　　她还没理出头绪，堂外便有了动静，才一转头，来人已经闪到了眼前。“奴婢参见尊上！”十二慌忙伏地行礼，虽然这不是尊上第一次到罗刹堂来，但这一次，显然不同一般。
　　“滚下去。”
　　冷冷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她担心地看了她主子一眼，还是乖乖地退了出去。
　　“未完成任务擅自回谷，并煽动其他堂主离谷，可知道会受什么处罚？”近盯着她的表情，冥漱面上邪吝，语气反而越发轻巧，如同引诱猎物卸下心防一般。
　　“认罚。”
　　快速的回答，让他心中一惊，眼睛中逐渐散发着危险气息，真是变化不小啊，“认罚？一百冥鞭，鞭鞭入骨，可想好了？”
　　“嗯。”
　　冥漱冷笑一声，“来人！带罗刹去戒律堂！”说罢，甩袖而去。

　　噬神谷的天，近来总是阴雨绵绵，压得众人有些喘不过气。
　　“平水阁已经发丧了，新一任宗主是平宗的胞姐，平潭。”书生将新收到的谍报放到一边，起身推开了身后的窗户，瞬间，纷飞的雨丝，随着风挤了进来，他没有丝毫闪躲，任由雨丝在身边作乱。
　　“鬼老，那日你赶到时，到底发生了何事？”斗士转头看向难得若有所思的人。
　　只是他摇了摇头，“那日老夫并没有看到平宗，也没碰到公输所说的阵法。”
　　听完鬼手的话，书生突然看向了公输，若是没记错，罗刹上次回来之前，他出过一次谷，当初因他也负责平宗之事，所以自己一直没在意，如今想起来，倒是有些不寻常。
　　“平宗之事虽了，但罗刹那里，似乎出了些问题。”虽说近几次出任务，她下手比之以往更为干脆利落，但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仅仅是斗士，书生和鬼手也同样感觉到了异常，只苦于一时找不到头绪，而唯一知道些内情的公输，似乎并不愿提及此事。

　　十几日下来，十二看得心惊，比之以往，她主子似乎是换了个人一般，让她熟悉又陌生。
　　不论是穿衣、梳发、用筷，都已经十分顺畅，更让她讶异的是，主子不但已经识字而且接触了书法，有时候，还会主动与她说话，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也词近成句。
　　她开始佩服那位改变主子的人了，之前书主也教过主子识字，但主子不为所动，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试图让主子做一件事都这么难了，何况是让她接受改变，还改变这么多件事！
　　如今，主子有了自己的作息，不再一直坐着发呆，也不再需要她忙前忙后了，按理说，她应该乐得清闲的，可是主子的变化，也让她开始不安了，若她不再需要她，也无需依赖她，她就真的要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奴婢了。
　　“十二。”
　　罗刹的声音，让她从忧虑中回过神，“主子。”
　　看到主子手里的东西，十二的忧虑又加重了几分，主子闲下来的时候总会对着一株草发呆，这可不是好习惯。
　　罗刹皱了皱眉，“什么事？”
　　“啊？”她有些不解抬头看她，随即瞬间反应过来，主子是在为她担心……吗？“没事。”
　　“吃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