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大象蚂蚁

12、教导

　　京都自古矜贵繁华，达官贵族遍地开花。即便是见识过湘城的人，初到京都也会忍不住感慨一番，它的厚重大气，是从一砖一瓦，一言一行中透出来的，不轻浮，不造作。
　　只是刚刚进京的三人，对眼前的一切并不在意。冥漱和龙三是见多了，故而觉得稀松平常，而罗刹，是未曾见过，所以不知道要如何在意。
　　安王妃见到儿子回家，甚是欢喜，为了防止人不告而别，甚至派人守在了府墙的各个角落，一旦发现不对，必须立即将人拦下来。
　　对于跟着出现的罗刹，安王妃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直到晚膳时分，才察觉出不对劲。怎么说呢，她觉得他儿子仿佛将人当宠物养着。倒不是她没往男女之情上想过，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她在两人之间察觉不到一丝情意。
　　“澈儿可还记得你方伯家的颖儿？……就是小时候经常和你一起玩的那个。”既然这女子不是儿子的中意之人，那她自然要多操些心。
　　“娘想说什么？”让人将所有的素菜摆在近前，挑了几样清淡的放到罗刹碗中。
　　安王妃有些尴尬的移开眼睛，而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你看你当那什么谷主已经上十年了，可有考虑过回家来？”
　　“然后娶妻生子？最好是方伯家的颖儿？”
　　难以开口的话被儿子轻易挑破，安王妃有些无措，不过很快调整过来，“我和你爹都想你好好的，若是能回家……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与劝儿子回家相比，娶妻生子什么都要靠边站。
　　“不是有二弟三弟在吗？”
　　“你是安王府的嫡长子，不论走到哪里，这都是不变事实。”儿子自小被那什么谷主掠走，一困就是十多年，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这一直是她的心病，她恨不得儿子再也不要和那里扯上任何关系。
　　“我会考虑的。”说着牵着罗刹出了门。
　　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安王妃忍不住一阵叹息。自小不在身边长大，感情免不了清淡些，若是能回来就好了。

　　王府后院的凉亭中。
　　“如果轩辕易让你回轩辕门，你会回吗？”突然想到饭桌上的问题，冥漱调转了问向身边的人。
　　罗刹摇了摇头。
　　“若是你娘亲让你回呢？”
　　“……她不会。”那人只会让她走的越远越好。
　　听出她言语中的落寞，冥漱没有就此问下去，“倘若我离开了噬神谷，你会跟着离开吗？”
　　“不会。”
　　看她回的如此快，冥漱挑了挑眉，“为何？”
　　“我只适合那里。”师父说过的，普天之下，只有噬神谷能让她活下去。
　　许是她面色过于缥缈，冥漱忍不住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只要有我在，你哪里不能去？”

　　翌日，天刚擦亮，罗刹如往常般起了身，用过早饭便站在房中等人，只是从日出到日中，始终未见着熟悉的身影。
　　无事可做。
　　第一次没人给她安排事情，她也从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以前，无人相问，无处可逃，一个人画地为牢。
　　呆站在窗前，眼前一片黑暗。
　　安王妃进来时，见到窗边的人，一瞬惊心，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人？就像仙佛留在人间的一副躯壳，美的出尘脱俗，也空洞的骇心动目。
　　“阿月？……阿月。”她试探着轻声唤她，虽然和昨日那个相貌平平的人判若两人，但能住这儿的也别无他人了。
　　温柔的声音将罗刹从黑暗中拉了回来，她有些恍惚的看向来人，许是被日光晃了眼，眼前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孩子，怎么了？怎么哭了？”那瞬间的茫然和忽如其来的泪，莫名的扎在安王妃心头，疼得她声音有些颤抖。这么年轻的孩子，怎么有这么深的悲伤？
　　疼惜的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后背，就像哄小孩一样的安抚着，“月儿不哭了，很快就没事了，乖……”，肩头逐渐湿透，但耳边始终听不到一丝声音。
　　这孩子……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大哥！”一道兴奋洪亮的声音，远远地从院外传来，不一会儿，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知道是三儿子回来了，安王妃取出帕子帮罗刹擦去泪痕，才带着人到桌边坐下，门口的光便暗了下来。
　　只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将门口堵了个正着，他视线迅速的在房中扫了一圈，“娘，大哥呢？不是回来了吗？怎么不见人？咦，这是谁？客人吗？”
　　安王妃有些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咋咋呼呼的？你爹有些事让你大哥去处理了，这是阿月，你大哥的朋友。”
　　刘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孩儿这不是急着见大哥吗？那个……阿月姑娘好。”
　　罗刹点了点头，转而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很柔软，很温暖。
　　刘悟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娘亲，他这是被阿月姑娘嫌弃了吗？
　　“行了你哥不在这儿，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你们兵部就这么闲？”
　　刘悟“……”

　　自这日起，安王妃对罗刹显然是上了心，只要冥漱不在，她总会将人带在身边。亲自带着逛完了整座王府不说，平时处理内务也一直带在身边。
　　这一日，安王妃应邀去方府，因着冥漱不在，遂打算将罗刹一起带上。
　　玉钗束发，罗裙加身，正待脂粉饰面，一直安坐不动的人突然偏了偏头。
　　“怎么了？”安王妃有些不解的看向镜中人。
　　“面具。”说着看向被药水泡了好几天的面具。
　　“那个戴着多难受？以后咱都不戴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干嘛总是藏着掖着？
　　“不可以光着脸出门。”
　　“谁说的？”这是什么破规矩？她漱儿不就整天原模原样，来去随意吗？
　　“尊上。”
　　安王妃“……”
　　最终，人是被带出门了，只是那劳什子面具也没落下。
　　方府与安王府一般大，但是人却多了不止一倍，只因风流倜傥的方丞相妾氏众多，儿女成群。
　　安王爷、当今陛下以及方丞相，三人自幼|交好。皇帝在宫内出不来，剩下两家倒是时常小聚一番，如今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这一日，方家的赏花宴，到可不只有一两家人，受邀的夫人小姐，聚齐了能占了大半个园子。
　　“你可算来了！”
　　安王妃一挑开车帘，就看到已经迎到车前的方夫人。“我来的不算迟吧。”
　　“你还说，早等着你来帮忙招呼客人呢……这位是？”方夫人说到一半才发现好友身后还跟了一人，虽然相貌普通，但穿着打扮可不一般。
　　“漱儿的朋友，初次来京都，我带着四处转转。月儿，这是方夫人，你可以叫方伯母。”
　　听她这么说，方夫人不由认真打量起罗刹来，安安静静的，眼神也规矩，难怪好友会乐意带着身边有意无意的关照。
　　“方伯母。”见她一直看着自己，罗刹以为她在等着她和她打招呼。
　　后者点了点头，“行了，先进去吧，还有不少事要忙呢。”
　　安王妃本欲带着罗刹一起招待陆续到来的各府家眷，但看她确实不善应酬，亦不热衷，遂让她在后院休息，派贴身的嬷嬷照看着。
　　方夫人见她如此关心罗刹，不由生出一丝好奇，瞅着空闲问到，“你对这姑娘这么重视，只怕不仅仅是阿漱的朋友那么简单吧……”
　　“哦？还应该有什么？”
　　知她装傻，方夫人也不气恼，“只要不是小漱的心上人，其他都好，我可一直指望着咱们两家成为亲家呢。”微笑着朝走过来的几位夫人打招呼，也不忘叮嘱好友给自己留好女婿。
　　安王妃笑了笑，没有接话，毕竟她宠儿子还来不急呢，又怎会忍心强迫他选伴侣？不过若真能和方府结上亲，她也挺乐意的，只是，这几日下来，儿子对阿月的态度，好像并不如自己初时想的那般，与其说他们之间没有情意，倒不如说，两人都还不懂什么是情。
　　“夫人，不好了，后院出事了。”方府的管事嬷嬷在方夫人耳边低声道。不待她反应，便看到小儿子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后面的婢女想拦，但怕伤了他，只能紧紧在后边跟着。
　　“哇！娘亲，有人杀了我小黑和小白！呜……”小家伙边哭边告状，只恨声音不够大，让四周的人都听见。
　　方夫人掏出帕子给儿子擦干净鼻涕和泪珠子，看了眼跟过来的婢女，“怎么回事？”
　　那婢女小心地看了一旁的安王妃，低声道，“小少爷和定王的小世子在屋内玩，小黑和小白趁机跑出来了，蹿到了后院客房中，客人……一时失了手。”
　　“她哪是失手，分明是故意的！我的小黑和小白都来不急逃就被被她杀了！”小家伙虽然年纪不大，但一点也不好糊弄。
　　“那样子确实有点骇人。”不知哪家的小姐在一旁补了一句。
　　“那人胆子真大，碗口大的两条蛇，愣是避都没避一下。”当时那两条蛇从花堆下窜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把她们吓坏。
　　“那手法太利落了，就像经常……”一女子正待说下去，被其他的女子扯了扯。
　　方夫人拍了拍儿子的肩，“一早就叮嘱你将你的黑白大将关好，现下你自己出了差错，还要来怪别人？若是不想被你爹打板子，就乖乖的回屋去。”
　　方小少爷满脸的委屈无处诉说，看到罪魁祸首走了过来，怒气顿时上了头，抽过随身把玩的匕首就冲了过去。
　　“天儿！”方夫人没能拉住身边的人，急得厉声喊道。
　　谁也没有料到这小家伙有这么一出，一时来不急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将匕首刺了过去。
　　下一瞬，情势陡转，小家伙手中的匕首，不知怎的就架在了他自己脖子上。
　　“天儿！”方夫人面色惨白。
　　“阿月！”安王妃看的也是一惊，那习惯的手法，竟和冥漱一般无二！她连忙走过去，握住了罗刹的手。
　　罗刹无可无不可地移开手中的匕首，跟在了安王妃身边。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小孩，脸色惨白地愣在原地，已经忘了可以哭上一哭了。
　　看到好友一脸心疼的抱过孩子，安王妃很内疚，“抱歉，让天儿受惊吓了。”
　　方夫人朝她点了点头，安排身后的嬷嬷招呼客人，自己抱着儿子去了后院。
　　事已至此，安王妃已经没了赏花的心思，带着罗刹回了府。
　　“我没有要杀他。”见她一直没有出声，罗刹以为她在生气，心里似堵了一块石头。
　　安王妃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道，“我知道，但天儿还小很容易被吓到的，以后不可以这样对小孩子了，知道吗？”
　　她倒不是怪罗刹，几日下来，她看的明白，这孩子虽然已经长大成人，但人情世故上，可能连方天都不如，说白了，她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什么后果。
　　罗刹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她是真的不懂。像方天这样的小孩，她杀过的都已经不计其数了，那为什么还要担心他们是不是会受到惊吓？她也曾迟疑过，但是在三杀营中经历过一遭之后，对于杀小孩，她已经没有半分感觉了。今日之所以没有下手，不仅是因为在那小孩身上，她感受不到杀意，更重要的是，她直觉，那时她若是下了手，眼前的人只怕再也不会如以前那样对自己了。
　　“罢了，这事我和漱儿去说。”看她真的不懂，安王妃意识到，这孩子真的需要好好的教一教。
　　只是，安王妃郑重其事，冥漱却不以为然，“她这样挺好。”
　　“挺好？杀人不眨眼是挺好？如果不好好教，以后怎么能正常的过日子？”安王妃难得的语气重了些。
　　“这事，娘无须忧心。”
　　“不忧心？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你让我如何不忧心？！那什么谷，还是早日离开了好！”
　　还未进门安王爷就听到了房内的声音，疾步走了进去，“怎么了？怎么发火了？漱儿！”
　　“没事。”冥漱朝安王爷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走了很远都能听到安王妃的声音，“你劝劝他吧，让他……”
　　翌日，冥漱带着罗刹回了谷。